《天下第一人》 - 序章〈墜落〉

天門開啟之時，九重天外，恰有一道金光穿過雲海。

那光芒來自人間。

千百年來，凡人修行問道，歷經生死劫難，終有少數人得以超脫塵世，登臨天界。每逢此時，天門便會開啟，接引得道者踏過凡俗與神聖之間的界限。

今日亦是如此。

浩蕩仙音自雲海傳來，層層玉階映著燦爛霞光。天門下方，一道人影正沿著接引神光緩緩升起。那人身上的凡俗氣息逐漸消散，周遭天地靈氣隨之匯聚，彷彿整片人間都在為這場飛升送行。

距離天門不遠處，一名女子停下腳步。

她有一頭如墨的長髮，金色眼眸明澈而深邃，眉目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矜貴。華美的神衣隨著雲氣輕輕拂動，金紋沿著衣袖流轉，隱隱映出細密的光輝。

女媧。

這個名字曾在天地初開之時被無數生靈傳頌。滄海桑田，人間改朝換代，許多古老的神名早已湮沒於歲月，她卻依舊立於此處，看著一代又一代凡人追逐長生。

對飛升之事，她原先談不上多麼好奇。

凡人苦修數百年，所求不過長生與超脫。這在她看來固然值得稱許，卻也算不得什麼稀奇事。

直到不久前，她才發現，那些踏過天門的凡人，竟未必得到了自己所求的長生。

仙王昔年立下接引天律，廣開飛升之門，以仙籍、長生與無上道果為許諾，令天下修士爭相登天。

然而，藏於天門深處的古老禁制，卻會將飛升者的修為與神魂牢牢拘束，使其畢生積蓄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流入天界，供養諸神與浩瀚神宮。

人間修士苦修一生，到了仙王眼中，最終不過是一份可以長久汲取的靈蘊。修為越高，便越是珍貴；即使被耗盡生機，後來的飛升者也會繼續填補那些空缺。

仙王以此維繫天界的繁盛，諸神亦早已習慣享受這份來自人間的「供奉」。

女媧發現此事後，曾與諸神爭論，要求廢除接引禁制，放還那些被困的飛升者。神庭卻以仙王天律不可違逆為由，駁回了她的要求。

她索性親自出手，破開其中一處禁制，救出了數名尚未被奪盡修為的人族。

此舉令神庭震怒。

今日，她便是為此受召而來。

然而，途經天門時，她仍忍不住朝那道接引神光望了一眼。

女媧原本只是隨意一瞥，目光卻在那名飛升者即將越過門檻時停住。

接引神光正從人間源源不斷地向上流動，飛升者的身形也隨之升高，可當那些靈氣穿過天門，卻有極細微的一部分忽然偏離了原本的流向。

那股力量轉入門後深處，消失得無聲無息。

她微微蹙眉。

天地間的氣息流轉，自有其運行之理。江河入海，風雲聚散，縱使千變萬化，也總能循著其中的脈絡找到源頭與去處。

眼前這道神光卻令她感到一絲違和。

她凝神望去，試圖看清那股氣息究竟流向何方。

就在此時，天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

仙音隨之止息。

原本清晰的神光被一層淡淡的白芒遮住，那名飛升者的身影也漸漸隱沒於門後。等到鐘聲散盡，一切又恢復了往常的模樣。

女媧站在原處，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奇怪……」

她低聲說了一句。

那股違和感極淡，若換作旁人，或許根本不會察覺。可她對天地氣息的變化向來敏銳，即使此刻已無異狀，心中依然留下了一點難以言明的疑惑。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看清天門禁制的運作，如今卻發覺，其中似乎還有更深一層的布置。

她還想再看，身後卻有人開口。

「女媧。」

聲音從高處傳來，沉厚而悠遠，傳遍整座神宮。

「時辰已至。」

女媧抬起頭。

遠處的玉階盡頭，數道神影端坐於高座之上。宮殿深處雲霧繚繞，只有一道道莊嚴的輪廓隱約可辨。

她望著那些身影，知道今日終究得與諸神作個了斷，便暫時收起了對天門的疑惑。

片刻後，她提起衣裙，踏上玉階。

每走一步，腳下便泛起一道淡金色的波紋。她仍維持著往日的儀態，背脊挺直，步履從容，即使四周的氣息凝重得異乎尋常，也沒有低下頭去。

直到她走至大殿中央，四方神光同時亮起。

無數古老符文自玉石之下浮現，沿著殿柱攀升，逐漸在她周圍交織成一座龐大的法陣。

女媧的腳步終於停住。

「諸位當真要如此？」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楚地傳入每一處高座。

大殿內寂然無聲。

良久，才有一道聲音回應。

「議決已定。」

女媧皺起眉頭，金色眼眸中浮現一抹慍色。

她向來不喜歡這種說法。每當那些高居神座者不願再作解釋，便會以幾個簡短的字句結束所有爭論，彷彿只要神諭已下，其餘的疑問便都不值得回答。

「議決？」她輕輕哼了一聲，「既然如此，本座倒想再問一句，你們究竟將人族當作什麼？」

高座之上，一道神影緩緩開口。

「凡人修道，本就是為求飛升。仙王賜其登天之路，使其道果得以供養天界，亦是他們應盡之責。」

女媧望著那道神影，忽然笑了。

「說得倒是好聽。」

她抬起眼眸，語氣仍舊從容，話中卻已帶上幾分譏誚。

「他們歷經千難萬劫，好不容易修成大道，到了你們這裡，便只剩下多少修為、能供養多久的分別？」

「維繫天界，自當有所取捨。」

「那你們可曾問過，他們願不願意？」

殿中無人回答。

女媧望著那些沉默的神影，原本微揚的嘴角漸漸收斂。

「當年本座造人，是盼他們能在天地間好好活著。如今他們憑自己的本事走到了這裡，你們卻要將他們鎖在天門後，供仙王與諸神取用。」

她稍稍停頓，金色眼眸中映著殿內古老的神光。

「這樣的天律，本座不認。」

高座上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女媧，妳擅毀仙王禁制，釋走飛升之人，已然違逆天律。如今仍執迷不悟，當真以為神庭不敢治妳之罪？」

女媧靜靜望著對方，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

「你們若肯放人，本座也懶得與諸位爭這些道理。」

她看向四周早已亮起的符文，神情終於多了幾分冷意。

「看來，今日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她的話音剛落，殿中的符文便驟然明亮。

一道無形的力量自上方降下。

女媧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穩住腳步。她下意識運轉神力，想要震開那股束縛，卻發現整座法陣已經與周圍的天宮連成一體，無數古老神紋正沿著玉階迅速蔓延。

她猛然抬手。

掌心亮起熟悉的金芒，浩瀚神力隨之匯聚，在大殿中央激起一陣猛烈的震盪。

女媧試圖以神力破開法陣，袖間金紋接連亮起，整座神宮都在那股力量下微微顫動。然而，法陣並未因此潰散，反而隨著神紋運轉，將她周身的力量牢牢封鎖在其中。

「你們……」

她抬頭望向神座，神色終於變了。

天穹深處傳來低沉的震響。

一圈圈光紋自她腳下擴散，神宮四周的雲海因此翻湧。女媧試圖離開法陣，才向前踏出半步，腳下玉石便驟然裂開。

她伸手扶住身旁的玉柱，勉強穩住身形。

「夠了！」

女媧終於忍不住厲聲喝道。

高座上的神影始終沉默。

大殿中央，原本燦爛的法陣逐漸向她腳下收攏，無數神紋在玉石之間交織，彷彿要將整片天地都封入其中。

那道沉厚的聲音再度響起。

「女媧，既不遵天律，便不得再居神位。」

殿中的玉階忽然劇烈震動。

腳下法陣向兩側裂開，雲霧之下顯露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狂風自裂隙間湧起，將她的身軀捲離地面。

女媧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抓向身旁的玉柱。

指尖從冰冷的石面滑過，終究什麼也沒能抓住。

下一瞬，她墜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

女媧睜大眼睛，看著神宮與雲海迅速遠去。她本能地想穩住身形，卻在神力湧起的瞬間察覺到異樣。

她的神力正在流失。

最初只是一絲。

緊接著，無數道光輝自她體內浮現，沿著四肢百骸向外散去。那些陪伴她不知多少歲月的權能，如今竟如同被逐一解開的絲線，從神軀深處抽離。

她猛然抬手。

掌心亮起熟悉的金芒，卻在尚未凝聚成形時便碎散於空中。

女媧怔了一瞬。

她再次催動力量，袖間金紋接連亮起，試圖回應她的意志。然而，隨著墜落不斷加快，那些金紋一寸寸黯淡，連她與天地之間原本清晰無比的聯繫，也開始變得遙遠。

曾經浩瀚無邊的神力仍在消散，體內每一寸血肉都彷彿經歷著難以承受的改變。

長髮在狂風中散亂，原本合身的神衣逐漸顯得寬大。

她的手腕變得纖細，肩背縮窄，華美的衣袖垂過指尖。那張曾令諸神側目的成熟容顏，也在光影交錯間逐漸褪去歲月所賦予的風華，顯露出更加年少的輪廓。

女媧緊咬牙關，額角浮出細汗。

她從未想過，失去神力會是這樣的感受。

比起遍及全身的痛楚，更令她難以忍受的，是那種逐漸失去掌控的無力。

她曾以為自己的意志足以撼動天地，可如今，連在狂風中穩住身形都已做不到。

就在此時，最後一道金光自她眉心浮現，緩緩脫離身軀，向著遙遠的神宮升去。

女媧仰起臉，怔怔望著那團光芒。

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裡承載著她漫長歲月裡的權能、神性，以及與天地相連的根本。

光芒升至高處，最終隱沒於雲霧。

就在那一刻，她感到整個世界忽然變得陌生。

四周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雲海，漫天星辰仍然明亮，可她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輕易感知千里之外的風雨。

就連近在咫尺的天地靈氣，也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牆壁。

她張了張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為何……」

她想問。

那些神明為何能如此理所當然地奪取人族的性命？仙王留下的天律，又究竟有什麼資格讓眾生世世代代為之犧牲？

然而，就在疑問浮現的同時，一種更深的異樣忽然從腦海中蔓延開來。

她想不起來了。

方才在神殿中究竟說過什麼？

是誰先提出了那項議決？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諸神之間的氣氛變得如此陌生？

那些原本理應清晰的記憶，此刻竟像散落於水面的碎影，稍一觸碰便迅速消散。

女媧慌忙凝神，試圖抓住其中一段。

她隱約記得自己曾經走過一條很長的迴廊，記得有人與她爭執，也記得一座緊閉的殿門。

可是，當她想要回憶對方的面容時，腦海裡只剩下大片模糊的空白。

「等等……」

她喃喃出聲，聲音裡終於有了掩不住的慌亂。

神力既已被奪走，記憶為何也開始消失？

她想抬頭質問，卻連自己究竟要質問何事，都在頃刻間變得模糊。

寬大的神衣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衣袖上的金線接連崩斷。她慌忙將殘破的衣襟攏緊，還沒來得及喘息，整個人便隨著氣流再次翻轉。

「可惡！」

她咬牙罵了一句。

聲音出口時，連她自己都有些吃驚。

那嗓音清亮而年少，帶著幾分尚未褪去的稚氣。

女媧怔了片刻，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

纖細的手腕、白皙的肌膚，與她原本熟悉的身形已經截然不同。方才抓向玉柱時擦傷的指尖仍在滲血，那點細微的疼痛竟沒有隨著神力消逝而減輕，反倒變得愈發清晰。

血。

她竟會因為這樣細微的擦碰而受傷。

女媧望著指尖，難以置信地握了握手指。

這具身體陌生得令她心慌，隨著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腔也開始傳來真切的酸痛。

她甚至感到冷。

那是她許多年來不曾在意的感受。

高天之上，寒風如刀，將她吹得渾身發抖。她縮起肩膀，試圖攏住僅剩的衣物，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委屈。

憑什麼？

她究竟做錯了什麼，竟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她努力回想神宮裡發生的一切，卻發現那些記憶正在加速崩散。

曾經熟悉的宮殿只剩下模糊輪廓，諸神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消失，連她使用過的權能與法術，也逐漸變成毫無意義的殘影。

她知道自己曾經很強大，卻再也想不起那些力量該如何施展。

她知道自己曾站在很高的地方，卻記不得那裡究竟有多高。

某一瞬間，她甚至有些害怕，自己連最後那點身分也會忘記。

女媧。

她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

這名字還在。

可當她試著沿著名字尋回過往，腦海裡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她茫然望著上方。

漫天雲海已經遠去，天門早不知消失在何處，只餘無數星辰隔著遙遠的夜空，靜靜映在她的眼中。

就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一幅畫面忽然掠過腦海。

天門。

神光。

她想起曾經有一道氣息偏離了原本的流向，卻怎麼也記不得那究竟意味著什麼。

唯有一種極其微弱的直覺留了下來。

那股力量的流轉，似乎有些不對。

女媧皺起眉，試圖再想清楚一些，眼前卻突然一黑。

她的意識終於沉入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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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深夜。

村外的山風帶著幾分涼意，吹過田野與屋舍。

村民大多已經入睡，只有村口幾戶人家的燈火尚未熄滅。遠處偶爾傳來犬吠，隨後又歸於寂靜。

守在屋簷下的一名老漢正準備起身關門，卻忽然看見夜空中劃過一道明亮的光。

他先是一愣，隨即瞇起眼睛。

那光芒拖著長長的尾跡，從雲層深處急速落下，起初只有星點大小，轉眼便照亮了半片山野。

老漢張大嘴巴。

「那是什麼東西？」

隔壁屋內有人聽見聲響，披著外衣走了出來。

「大半夜的，嚷什麼？」

「你看天上！」

來人抬頭望去，臉色頓時變了。

那道光芒正朝村落的方向落來。

「快！快躲！」

喊聲尚未傳遠，夜空中便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然一聲，村子西側的幾間屋舍猛地震動。

一處屋頂被從天而降的光影砸穿，瓦片與木樑四散飛濺，泥牆隨之坍塌，大片灰塵騰空而起。劇烈的震動將附近幾戶人家都驚醒，雞鴨亂竄，犬吠聲此起彼落，整座村落頓時亂成一團。

有人提著燈籠衝出家門，有人驚慌地抱起孩子，還有人連鞋都來不及穿，便匆匆跑向聲響傳來的方向。

「地動了？」

「是雷！我方才聽見打雷！」

「胡說！天上掉下來東西了！」

「我家屋子！我家的屋子啊！」

眾人循聲趕去，只見一間土屋已經塌了大半，滿地盡是斷木與碎瓦。屋旁的籬笆歪倒，堆在牆邊的柴草散落一地，原本平整的院落中央更是凹陷出一個不小的土坑。

幾名村民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往前靠近。

「裡頭有人嗎？」

「先別過去，當心又塌了！」

一名壯漢撿起木棍，將坑邊尚未落定的瓦片撥開。旁邊有人提著燈籠照去，昏黃火光穿過瀰漫的灰塵，漸漸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眾人腳步一頓。

「那是……人？」

火把向前移了幾分。

瓦礫中央，竟蜷著一名少女。

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烏黑長髮凌亂地散在碎瓦之間，臉頰與額頭沾滿灰土，幾縷髮絲黏在頰邊。身上的衣物早已破損不堪，所幸殘餘的布料仍勉強裹住身體，只是寬大的衣袖與裙襬幾乎辨不出原先的形制。

少女雙眼緊閉，蜷縮在斷木旁，白皙的手臂上還有幾道明顯擦傷。

看清她的模樣後，周圍的人反而更加不敢靠近。

「怎麼會是個姑娘？」

「方才那道光，真是她？」

「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還能活著？」

有人嚥了口唾沫，低聲說道：「莫非是天上的仙女？」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幾名村民神色驚疑，忍不住朝少女多看了幾眼。也有人想起方才那場駭人的異象，越想越覺得不安，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仙女怎會弄成這副模樣？我看是什麼山精妖怪！」

「你小聲些，萬一真是仙女，得罪了可怎麼辦？」

「先看看人還活著沒有吧。」

一名婦人正想上前，卻被旁邊的男子拉住。

「當心些，誰知道她是什麼來歷？」

婦人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瓦礫裡滿身灰塵的少女，眉頭微微皺起。

「再怎麼說，也是個姑娘家。總不能讓她一直躺在這兒。」

她將燈籠交給身旁的人，正要走進院中，忽然聽見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動了！」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向土坑中央。

少女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緊接著，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因為身下的碎瓦硌得難受，下意識挪動了肩膀。

一小片瓦屑從她髮間滑落。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數十雙眼睛緊緊盯著她，連那個始終嚷著要人賠屋子的漢子，也暫時忘了開口。

片刻後，少女似乎終於感覺到四周的動靜，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

她在滿地瓦礫與村民驚駭的目光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的金色眼眸。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T3WgeWj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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