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29〈十五年前的崑崙山〉

十五年前，崑崙山。

山上的雪還沒有完全化。

初春日光落在屋簷，積雪沿著瓦角一滴一滴往下淌，院子裡那棵老樹倒是早早抽出了幾點新芽。

「喝！」

砰。

木樁晃了一下。

「喝！」

又是一拳。

這一次晃得更厲害。

五歲的項天晴站在木樁前，兩隻小手握得死緊，兩腿岔開，學著不知道從哪裡看來的架勢，一拳接一拳往前打。

她個頭還沒木樁一半高。

拳頭卻重得很。

第三拳下去，木樁底下甚至震落了些泥。

項天晴很滿意。

「喝！」

再來一拳。

屋簷下，曇華托著臉看了半天。

那時的她還沒有如今那一頭白髮。

頭上剃得乾乾淨淨，一身素色僧衣鬆鬆披著，手裡捏著一串佛珠，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

直到項天晴又深吸一口氣，把肩膀抬得老高，準備使出今日自認最厲害的一拳。

「停。」

項天晴硬生生把拳頭收住。

回頭。

「幹嘛？」

曇華抬了抬下巴。

「妳在做什麼？」

「練武功。」

「我看得出來。」

「那妳還問？」

曇華眼角輕輕一跳。

「我是問，妳練的是什麼武功？」

項天晴理所當然地舉起拳頭。

「正拳。」

「誰教妳的？」

「我自己。」

曇華沉默了一會兒。

「難怪。」

項天晴皺起鼻子。

「我很厲害。」

「嗯。」

「木樁都會動。」

「它被驢撞也會動。」

「……」

項天晴立刻不高興了。

她這陣子一直纏著曇華要學武。

第一次問，是三日前。

「師太，教我武功。」

曇華當時正在曬衣服，聞言低頭看她。

「妳才幾歲？」

項天晴伸出一隻手。

「五歲。」

「很好，還會數。」

「所以可以教了嗎？」

「不可以。」

「為什麼？」

「太早。」

「可是我很有力氣。」

說著，她還當場抱起旁邊一張矮凳，在曇華面前舉了兩下。

曇華面無表情。

「放下。」

項天晴放下。

「可以教了嗎？」

「不可以。」

「那幾歲可以？」

曇華想也沒想。

「過幾年。」

項天晴當時盯著她看了很久。

最後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她就自己開始練了。

先是撿根木棍滿山亂揮。

揮斷兩根樹枝，打翻一隻水桶，最後還把曬在院裡的僧衣一棍掃進泥地。

曇華把衣服洗乾淨之後，沒收了木棍。

結果今日一早，項天晴又換成了拳。

「妳不是不教我嗎？」

小姑娘瞪著她。

「我自己練。」

曇華從屋簷下站起來。

「所以我才出來。」

她走到項天晴身旁。

「再打一拳。」

項天晴眼睛一亮。

「妳要看？」

「嗯。」

「那妳看好。」

她轉回木樁前，兩腳一蹬，肩膀繃緊，右拳猛地往前轟。

拳頭還沒碰到木樁，曇華已伸出兩根手指，在她肩頭輕輕一點。

項天晴整個人歪了一下。

拳頭擦著木樁過去。

差點摔倒。

「欸！」

她站穩，立刻轉頭。

「妳推我！」

「我只碰了一下。」

「就是妳害我打歪的。」

「所以呢？」

項天晴一愣。

曇華蹲下身，與她平視。

「妳剛才那一拳，要是有人碰妳一下就歪了，打得再重有什麼用？」

項天晴張了張嘴。

沒說話。

曇華站起來。

「腳。」

「什麼？」

「先站好。」

項天晴低頭看看自己的腳。

「我有站啊。」

「妳那叫站著。」

「不是一樣嗎？」

「差很多。」

曇華用腳尖輕輕撥了撥她左腳。

「開一點。」

又碰了碰右腳。

「別站成一條線。」

項天晴照做。

「膝蓋別鎖死。」

「什麼叫鎖死？」

「就是不要繃得跟棍子一樣。」

項天晴慢慢把膝蓋放鬆。

曇華又在她腰側拍了一下。

「這裡。」

「腰？」

「會動嗎？」

項天晴扭了兩下。

「會。」

「那妳剛才為什麼不用？」

她又指了指肩。

「肩也放鬆。」

「可是我不用力怎麼打人？」

「誰告訴妳放鬆就是不用力？」

「……什麼意思。」

項天晴臉頰鼓了起來。

曇華終於笑了一下。

「來。」

她站到木樁旁。

「先別想著打多重。」

「腳站住。」

「腰帶。」

「肩跟上。」

「拳頭最後才出去。」

項天晴照著做。

第一拳。

還是很僵。

曇華直接拍掉她的手。

「再來。」

第二拳。

肩膀又聳了。

「再來。」

第三拳。

腰轉得太大，整個人差點跟著飛出去。

曇華伸手把她抓回來。

「再來。」

項天晴咬著牙。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她開始有點不耐煩。

「我剛才自己打的明明比較大力。」

曇華淡淡道：「所以才叫妳再來。」

項天晴氣呼呼地重新站好。

這一次，她沒急著出拳。

小小的腳掌踩穩地面。

膝蓋微屈。

腰先轉。

肩膀跟著送出去。

拳頭最後才落在木樁上。

砰。

聲音沒有先前那幾拳那麼響。

木樁卻整根往後一震。

連埋在土裡的下半截都跟著晃了一下。

項天晴愣住。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拳頭。

又看看木樁。

「咦？」

曇華站在旁邊。

「感覺到了？」

「我剛才……沒有很用力。」

「嗯。」

「可是比較重。」

「嗯。」

項天晴轉頭看她。

眼睛亮了起來。

「再教我一次。」

曇華抱起手。

「誰說我要教妳？」

「妳剛剛就在教。」

「我只是看不下去。」

「……」

項天晴已經重新站好了。

曇華看著她。

半晌，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腦門。

「妳這一身力氣，是生下來就有的。」

項天晴摸著額頭。

「嗯。」

「怎麼用，才是妳要學的。」

她似懂非懂。

「所以我還要練正拳？」

「先把站架練好。」

「多久？」

「練到我看了不想嘆氣。」

「那要多久？」

「看妳。」

「我今天就可以。」

「妳想得美。」

從那一天起，曇華嘴上始終沒有承認自己收了徒弟。

項天晴也從來沒有改口叫過師父。

她還是一天到晚「師太、師太」地跟在後頭。

只是曇華原本說的「再過幾年」，最後也沒有真的等上幾年。

站架、發力、轉腰、沉胯、肩靠。

項天晴學得很快。

快得讓曇華偶爾都會停下來，多看她幾眼。

可她也練得很野。

今天看見有人踢腿，回來便自己亂踢。

明日看見山下行腳人使棍，又撿根木棍滿院子比劃。

曇華不攔。

除非實在看不下去。

「腳歪了。」

「喔。」

「腰。」

「這樣？」

「再轉。」

「喔。」

「肩別先出去。」

「知道了。」

「妳每次都說知道了。」

「因為我真的知道了。」

「那妳倒是做對。」

「我再一次。」

於是一次又一次。

五歲。

六歲。

八歲。

十一歲。

小小的身影慢慢抽高。

院子裡換過不知道多少根木樁。

曇華始終沒有替她選將來該走哪條武道。

項天晴自己看。

自己試。

自己練。

真正拿起長槍，是很後來的事。

曇華教她的那些東西，卻早已經留在身體裡。

腳如何站。

力量如何從地上起來。

腰、背、肩如何連成一體。

什麼時候該硬。

什麼時候該鬆。

什麼時候明明有十分力，也只需要送出去三分。

十六歲那年，項天晴第一次真正要離開崑崙。

她背著行囊，手裡已有一柄用了許久的長槍。

曇華站在山道旁，替她把歪掉的衣領扯正。

「真要走？」

「嗯。」

「外面可沒人天天替妳收拾。」

「我現在會自己收拾了。」

曇華看了她一眼。

「昨天誰把襪子丟在床下？」

「……那是昨天。」

「前天呢？」

「師太。」

「好，不說。」

項天晴握著槍，望向山下。

她其實已經期待很久了。

崑崙之外有太多地方。

太多人。

太多她沒見過的武功。

「我要去看看。」

曇華沒有攔。

只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十六歲的項天晴已經比五歲時高了太多，曇華仍舊習慣這個動作。

「打不過就跑。」

「知道。」

「不知道的事，少逞強。」

「知道。」

「餓了記得吃飯。」

項天晴立即點頭。

「這個我最知道。」

曇華終於笑了。

「去吧。」

項天晴走出幾步，又回過頭。

「師太。」

「嗯？」

「我以後會回來。」

曇華靠在山道旁。

「先把江湖走明白再說。」

項天晴笑著揮了揮手。

「那我走啦。」

那一年，她十六歲。

她從崑崙下山。

四年後。

佛嶺第十五峰。

淨蓮台。

茶煙從杯口緩緩升起。

項天晴坐在桌邊，一手拿著剛出爐的素餅，另一手伸向盤子裡第二塊。

曇華坐在對面，看了她半晌。

「還真是一點沒變。」

項天晴抬頭。

「哪裡？」

「吃東西的樣子。」

「這個怎麼變？」

她咬了一口。

曇華托著臉，看著眼前已經二十歲的姑娘。

當年那個連正拳都不知道怎麼打，只會仗著力氣對木樁亂揍的小毛頭，如今紅纓長槍放在手邊，天下風雲榜上也已經多了一個新的名字。

曇華輕輕笑了一聲。

「沒想到那個小毛頭，現在都已經是槍仙了。」

項天晴嘴裡還咬著餅。

聞言抬起眼。

「師太在佛嶺也知道哦？」

曇華眉梢微微一挑。

「我好歹還算有在走跳江湖。」

項天晴把餅嚥下去。

「我還以為妳一直待在山上。」

「偶爾也會下山。」

「去哪？」

「喝茶，走走，看看熱鬧。」

「妳是出家人欸。」

「出家又不是坐牢。」

項天晴想了想。

「也是。」

曇華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何況天下風雲榜突然冒出一個二十歲的槍仙。」

她抬眼看向項天晴。

「名字還剛好叫項天晴。」

「我要是連這都不知道，這些年也算白走江湖了。」

項天晴笑了。

「那妳有沒有跟別人說？」

「說什麼？」

「槍仙是妳養大的。」

曇華連想都沒想。

「沒有。」

「為什麼？」

「丟不起這個人。」

項天晴頓住。

「喂。」

曇華終於笑出聲。

十五年前那個舉著小拳頭、一本正經說自己正在練正拳的孩子，彷彿還站在崑崙那座小院裡。

只是這一次，她真的已經走了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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