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9〈莫嘲風月戲〉

那一晚之後，江老闆的人果然又安分了幾日。

戲棚照常開，送去修補的頭面按時送回，先前臨時推掉場子的幾家也重新有人上門問戲。

連街上那些刻意找碴的人都像忽然少了。

戲班裡的人終於鬆了口氣。

有人說江老闆總算知道厲害。

也有人說，那位雁大俠都輸了，再鬧下去也只是丟臉。

何老闆聽見這些話，只提醒一句。

「能唱就唱。」

「別管人家怎麼想。」

他還是和平常一樣。

早上最先起來看戲箱，晚上最後一個確認燈火。

誰嗓子啞了，他知道哪個罐子裡還有潤喉的東西；誰鞋底鬆了，他走過時會順便叫人補。

灼華上台前，他照例站在後頭看一眼。

「肩還疼不疼？」

灼華正在綁護腕。

「早不疼了。」

「那天劍擦過的位置呢？」

「衣服破而已。」

「腰？」

灼華動作停了一下。

「何老闆。」

「嗯？」

「你這幾天已經問第五次了。」

何老闆愣了愣。

隨即笑起來。

「有嗎？」

「有。」

「那就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灼華抬眼。

「你哪有多老。」

「跟你比就老了。」

何老闆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把後領往上理了一點。

灼華也沒避。

這種事太平常了。

從他剛入戲班開始，何老闆便是這樣。

戲服哪裡歪了，頭面哪裡鬆了，腰帶收得夠不夠緊，何老闆一眼都看得出來。

有時灼華自己都懶得管。

何老闆反倒比他還仔細。

只是這一次，衣領明明已經整好，那隻手卻沒有立刻拿開。

指節停在頸後。

很輕。

像還在確認什麼。

灼華側了一下頭。

何老闆這才收手。

「好了。」

「嗯。」

前頭鑼鼓響起。

灼華提槍上台。

何老闆站在幕後，看著那道身影一路走進燈火。

看了很久。

久到旁邊的人喊他，他才回神。

「何老闆？」

「怎麼？」

「前頭問今晚散戲後還要不要加一場小戲。」

「不加。」

「可今天人多。」

「灼華昨天才唱過整本。」

「他自己說還行。」

何老闆往台上看了一眼。

「我說不加。」

那人有些意外。

何老闆像也察覺自己答得太快，隨即把語氣放緩。

「這幾天事情多。」

「大家都累。」

「早點收。」

「喔。」

對方沒再多想。

台上，灼華正好轉身。

花槍從背後繞過。

紅纓一開。

滿堂喝采。

何老闆又看了一會兒。

最後低頭，慢慢把手裡的帳本闔上。

散戲後，項天晴照例過來。

她這幾日已經熟到不用人領，自己從側門進來，找到灼華時，他正在拆頭冠。

「明天有空嗎？」

灼華從鏡子裡看她。

「你又找到什麼吃的？」

「魚。」

灼華笑了。

「你怎麼每次找我都先說吃的？」

「因為你會去啊。」

「哪裡？」

「煙雨樓。」

灼華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煙雨樓？」

「今天聽人說的。」

「那裡的魚確實不錯。」

項天晴立刻道：「所以去？」

「去。」

「明晚？」

「明晚。」

何老闆正好從外頭進來。

「去哪？」

灼華回頭。

「煙雨樓。」

何老闆看向項天晴。

「吃飯？」

「嗯。」

項天晴道：「聽說魚很好。」

何老闆笑了。

「妳就記得吃。」

項天晴也不反駁。

「好吃為什麼不記？」

灼華把拆下來的頭冠放到桌上。

「她說得有道理。」

何老闆站在門邊。

看著兩人說笑。

過了一會兒才問：

「明晚？」

「嗯。」

「後天有早場。」

灼華道：「吃個飯而已。」

「別喝酒。」

「我本來就不想喝。」

這句一出，屋裡靜了一瞬。

誰都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晚。

何老闆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也是。」

他沒有再說。

項天晴沒察覺什麼。

臨走前還提醒灼華：

「別忘了。」

「知道了。」

「你上次也說知道。」

「我什麼時候放過你鴿子？」

「目前沒有。」

「那你提醒什麼？」

「先提醒。」

灼華笑著把她推出去。

「快走。」

項天晴走後，灼華回來繼續卸妝。

何老闆還站在原處。

「你最近跟項姑娘很熟。」

灼華從鏡子裡看他。

「不是一直都挺熟？」

「也是。」

何老闆走進來。

坐到旁邊。

「她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

「你沒問？」

「她自己都不知道。」

灼華拿起濕帕，慢慢擦掉眼尾的妝。

「她就是走到哪算哪。」

「這樣也能過日子？」

「她不是過得挺好？」

何老闆笑了一下。

「妳們兩個倒聊得來。」

灼華手一頓。

「何老闆。」

「嗯？」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男的？」

何老闆愣了一下。

灼華指了指鏡子。

「還『妳們』。」

何老闆這才反應過來，失笑。

「看你這張臉看習慣了。」

灼華也笑。

只是笑過以後，何老闆沒有立刻轉開目光。

鏡子裡，灼華已卸掉大半妝。

眼尾還留著一點紅。

髮飾拆了，長髮散在肩後。

何老闆望著鏡中那張臉。

「其實這樣也好看。」

灼華動作慢了一下。

「什麼？」

「沒上妝的樣子。」

「你以前又不是沒看過。」

「看過。」

何老闆低聲道。

「看很多年了。」

灼華從鏡子裡與他對上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很淡。

淡到說不上來。

何老闆已經移開目光。

「早點休息。」

「嗯。」

灼華看著他出去。

過了一會兒，才低頭繼續卸妝。

第二天上午，戲班難得沒有排滿。

灼華在後院練了一陣槍。

項天晴沒來。

何老闆倒一直在附近。

先是看帳。

後來又叫人搬戲箱。

再後來，乾脆坐在廊下喝茶。

灼華收槍時，他立刻道：「別練太久。」

灼華用袖子擦了一下汗。

「今天怎麼這麼閒？」

「哪裡閒。」

「我看你坐半天了。」

「帳看完了。」

何老闆朝他招招手。

「過來喝口水。」

灼華把槍靠到柱邊。

走過去。

何老闆已經替他倒好。

灼華端起來便喝。

喝完才發現何老闆一直看著他。

「怎麼？」

何老闆搖頭。

「沒什麼。」

灼華低頭看了看自己。

「臉上有東西？」

「沒有。」

「那你看什麼？」

何老闆笑。

「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灼華皺眉。

「哪有。」

「有。」

「天天被你餵，還能瘦？」

何老闆也笑。

「那就再多吃一點。」

他伸手，像以前一樣想替灼華把散到臉側的頭髮撥開。

灼華卻先一步自己抬手。

「我來。」

何老闆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很短的一瞬。

他隨即收回。

「好。」

灼華沒注意。

他望著院外。

「何老闆。」

「嗯？」

「等花會過了，我可能出去一趟。」

何老闆原本正要倒茶。

茶壺停在杯口上方。

「去哪？」

「不知道。」

「多久？」

「也不知道。」

茶水終於落下。

滿得太快。

溢出杯沿。

何老闆像沒看見。

灼華伸手把茶壺扶正。

「滿了。」

「喔。」

何老闆這才低頭。

「出去做什麼？」

「走走。」

「戲班下一站也要走。」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灼華想了想。

「我以前跟著戲班走，是戲班去哪，我就去哪。」

「這次想自己走。」

何老闆沒有說話。

灼華靠在柱邊。

「其實我想了一陣子。」

「以前覺得唱戲就夠了。」

「後來認識項天晴，看她到處跑，碰到什麼就學什麼，遇到什麼人就打一場……」

他笑了一下。

「有點羨慕。」

何老闆看著他。

「她跟你說的？」

「什麼？」

「叫你走。」

「她哪需要叫。」

灼華失笑。

「我只是提過一句。」

「她說想走就走。」

何老闆手指慢慢收緊。

「想走就走。」

「嗯。」

「說得倒輕巧。」

灼華轉頭。

何老闆臉上還有笑。

只是那笑有些勉強。

「她一個人，去哪都行。」

「你跟她不一樣。」

「我知道。」

「你有戲班。」

「所以我才說出去一趟。」

「多久？」

「又來。」

灼華有些無奈。

「我真的不知道。」

「一個月？」

「也許。」

「半年？」

「誰知道。」

「一年？」

灼華終於看向他。

「何老闆。」

何老闆停住。

「你怎麼了？」

院裡安靜了一會兒。

何老闆忽然笑了。

「沒事。」

他低頭擦掉桌上的茶水。

「就是忽然聽你說要走，有點不習慣。」

「我又不是不回來。」

何老闆擦桌子的手停了一瞬。

「會回來？」

灼華看著他。

「這裡不是我的家嗎？」

何老闆抬起頭。

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忽然真了一點。

「是。」

聲音也輕。

「當然是。」

灼華沒有多想。

他拿起槍。

「我再練一會兒。」

「別太久。」

「知道。」

何老闆看著他走回院中。

長槍一抖。

紅纓展開。

他的目光跟著那道紅色走。

一直到灼華轉身。

背對著他。

何老闆才低下頭。

桌上的水痕已經擦乾淨了。

他卻還在擦。

一遍。

又一遍。

傍晚時，戲班臨時多了一場。

原本約好的煙雨樓只好延後一些。

灼華下台時已經比平常晚。

他換好衣服，正準備去找項天晴，何老闆從外面進來。

「現在還去？」

「答應了。」

「這麼晚。」

「煙雨樓又沒關。」

何老闆看了眼外頭。

「你剛唱完。」

「吃飯又不費力。」

「先喝口水。」

他把手裡的杯子遞過去。

灼華接得很自然。

何老闆遞來的東西，他從來不問。

以前嗓子不好，何老闆會煮茶。

天冷，會塞一碗熱湯。

練槍練得忘了時間，也常有人把水直接送到他手裡。

灼華喝了一口。

味道有點苦。

「這什麼？」

「安神的。」

何老闆道。

「你這幾天睡得不好。」

灼華又喝了一口。

「我還要出去，你給我喝安神的？」

何老闆笑。

「又不是迷魂湯。」

灼華也笑了。

「那倒是。」

他把剩下的喝完。

杯子遞回去。

何老闆接住。

手指與他的指尖碰了一下。

沒有立刻離開。

灼華低頭。

何老闆才鬆手。

「何老闆。」

「嗯？」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何老闆看著他。

「哪裡怪？」

「說不上來。」

灼華抬手整理袖口。

「從前天就怪。」

「有嗎？」

「有。」

何老闆笑得仍舊老實。

「可能這陣子累了。」

「那你才該喝安神的。」

「我待會兒喝。」

灼華轉身去拿外袍。

剛走兩步，腳下忽然軟了一下。

他停住。

低頭看地面。

地沒動。

可腿好像有一瞬間沒接上力。

何老闆在身後問：「怎麼了？」

「沒事。」

灼華甩了一下手。

手腕也有些沉。

他皺眉。

再往前一步。

這次更明顯。

身體像忽然重了許多。

呼吸仍正常。

頭腦也還清楚。

偏偏四肢開始一點點發軟。

灼華慢慢回頭。

何老闆還站在原地。

手裡拿著方才那只空杯。

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樣。

甚至有些擔心。

「不舒服？」

灼華看了他很久。

「你給我喝了什麼？」

何老闆沒有回答。

灼華心裡猛地一沉。

他立刻運氣。

內息才提起，便像撞上一層棉絮，四肢反而更沉。

長年練槍養出的本能讓他伸手去抓桌角。

手指卻使不上力。

杯盞被碰倒。

啪。

碎了一地。

何老闆立刻往前。

灼華下意識後退。

「別過來。」

何老闆停住。

那張圓厚、老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灼華看不明白的神情。

急。

心疼。

還有某種壓得太久，終於從縫裡滲出來的東西。

「灼華。」

「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

何老闆嘴唇動了動。

「不會傷你的。」

灼華望著他。

那句話反而讓他背脊發冷。

「何老闆。」

他撐著桌沿。

聲音已經沉下來。

「你想幹什麼？」

何老闆又往前一步。

「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說話。」

灼華想退。

腿卻再也撐不住。

膝頭一軟。

何老闆伸手接住他。

這個動作太熟悉。

多年來，灼華從台上摔下來過，也練槍脫力過。

何老闆接過他不只一次。

所以身體甚至比腦子更早記得那雙手。

也正因如此，灼華真正意識到發生什麼時，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堵住。

他想把人推開。

手抬起來。

只碰到何老闆胸前。

便再也使不上力。

「放開……」

何老闆低頭看著他。

「你先睡一會兒。」

「何……」

視線開始發黑。

灼華仍抓著他的衣襟。

力氣卻一點點鬆掉。

最後只剩指尖。

何老闆把他抱穩。

很輕地說：

「你總說想走。」

灼華已經聽不清了。

那道聲音卻仍貼得很近。

「我只是想讓你留下來。」

燈火在眼前慢慢糊成一片。

灼華最後看見的，仍是那張自己看了很多年的臉。

老實。

熟悉。

從前只要看見，便知道自己回到戲班了。

這一次，他第一次覺得陌生。

手指徹底鬆開。

眼前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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