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85〈藤原家少主〉

兩日後。

晨光越過屋脊，城東的街市才剛熱鬧起來，虞晚兒便聽見藥鋪門外有人喊她。

「虞晚兒！」

她正站在藥櫃前整理藥材，聞聲抬頭，便看見一名穿著黑赤金勁裝的少女站在門外，肩上扛著紅纓長槍，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包熱騰騰的胡餅。

項天晴朝她晃了晃。

「吃早飯！」

虞晚兒忍不住笑了。

「妳怎麼又買這麼多？」

「給妳的啊。」

「全部？」

「當然不是。」

項天晴走進鋪子，把紙包放到桌上，先從裡頭拿出一個最大的。

「這個我的。」

虞晚兒低頭看了一眼。

剩下三個。

她又抬頭看看項天晴。

「那這三個呢？」

「也是我的。」

「……」

項天晴自己先笑了。

「開玩笑的，妳挑。」

虞晚兒伸手拿了一個，撕開油紙，小口咬下去。餅皮尚有餘溫，裡頭夾著炙肉與碎蔥，味道確實不錯。

她吃了兩口，忽然抬眼。

「多謝大王。」

項天晴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妳又來了。」

「怎麼了？」

「不是說好不叫了嗎？」

虞晚兒眨眨眼。

「我有答應嗎？」

「有啊！」

「什麼時候？」

「前天晚上！」

虞晚兒低頭想了想。

「喔。」

她點點頭。

「好像有。」

項天晴滿意了。

正準備再咬一口，便聽見身旁輕輕傳來一句。

「大王，今日要去哪裡？」

「……」

項天晴轉頭。

虞晚兒已經笑得眼睛彎彎。

這兩日相處下來，她算是發現了。

眼前這位年紀輕輕便已名動天下的槍仙，對兵器、武學與勝負向來認真，偏偏在這種事情上特別好逗。

越是一本正經地叫她大王，她的反應便越有意思。

項天晴看了她半晌，最後乾脆不理了。

「今天沒事。」

「那要不要陪我出診？」

「出診？」

虞晚兒點點頭。

「城南有位婆婆，前幾日摔傷了腿，我今日要去看看。還有一戶人家的孩子，昨日夜裡發熱，家裡人今早來請我過去。」

項天晴想了一下。

「遠嗎？」

「有一點。」

「那我幫妳拿藥箱。」

虞晚兒笑了。

「好呀。」

她將最後一口餅吃完，轉身去取藥箱。

項天晴則很自覺地把桌上的紙包重新折好。

裡頭還有兩個。

帶著。

路上可以吃。

城南的街巷比長街安靜許多。

虞晚兒背著藥箱走在前頭，項天晴扛著槍跟在身旁。兩人經過一處賣糕點的攤子時，項天晴的腳步自然慢了下來。

虞晚兒走出幾步，發現身邊的人不見了。

回頭一看。

項天晴正站在攤前。

「大王。」

「嗯？」

「我們還要去看病人。」

「知道。」

「那妳在做什麼？」

「買一個。」

虞晚兒看著她。

「一個？」

項天晴認真想了一下。

「兩個。」

最後買了四個。

等她們抵達第一戶人家時，項天晴手裡的糕點已經只剩下一個。

那戶人家住在巷尾，屋子不大，院裡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一名婦人早已等在門邊。

「虞大夫，妳可來了。」

「孩子怎麼樣？」

「昨夜燒得厲害，今早還是不肯吃東西。」

虞晚兒立即走進屋裡。

項天晴跟在後頭。

床上的孩子約莫六七歲，臉頰微紅，整個人縮在被褥裡，額頭還覆著一塊濕布。

虞晚兒坐到床邊，先摸了摸他的額頭，又仔細詢問昨夜的情況。

「有沒有咳？」

「有一些。」

「吐過嗎？」

「沒有。」

「今早喝得下水？」

婦人點頭。

「喝了一點。」

虞晚兒又讓孩子張嘴，看過舌苔與咽喉，隨後搭住他的手腕，安靜診了一會兒脈。

項天晴站在一旁。

她原先以為看病大概就是問問哪裡不舒服，再開些藥。

可虞晚兒問得很細。

孩子昨夜睡了多久、何時開始發熱、先前吃過什麼，連婦人說孩子半夜喊冷，她都重新問了一遍。

問完之後，虞晚兒才打開藥箱，取出藥包。

「先照這個方子煎，今日讓他多喝些溫水。若是入夜仍燒得厲害，或者精神越來越差，便來鋪子找我。」

婦人連連點頭。

「好，好。」

孩子忽然伸手，抓住虞晚兒的袖子。

「虞姊姊。」

「嗯？」

「藥苦不苦？」

虞晚兒看著他。

「有一點。」

孩子立刻皺起臉。

項天晴在旁邊聽見，忽然開口。

「苦的比較厲害吧？」

虞晚兒轉頭。

「誰告訴妳的？」

「師太以前都這樣說。」

「那妳有沒有乖乖喝？」

項天晴沉默了一下。

「……有時候。」

虞晚兒忍不住笑出聲。

孩子看著她們，也跟著笑了。

等兩人離開，婦人送到門外，還想塞些銀錢給虞晚兒。

虞晚兒只收了原先說好的藥錢。

「剩下的留著，給孩子買點好吃的。」

項天晴站在門邊，望著她把藥箱重新整理好。

等走出巷子，她才開口。

「妳好厲害。」

虞晚兒愣了一下。

「什麼？」

「看病啊。」

項天晴很認真。

「妳剛剛問那麼多，我都不知道那些有什麼關係。」

「因為只知道發熱，還不能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呀。」

「喔……」

虞晚兒看她一眼。

「大王也有不知道的事？」

「多了。」

項天晴答得很乾脆。

「我又不是大夫。」

虞晚兒笑了。

項天晴又想起什麼。

「可是妳剛才讓他笑了。」

「嗯？」

「那孩子本來很難受。」

虞晚兒微微一怔。

隨即笑得柔和了些。

「看病的人本來就很難受了。」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肩上的藥箱。

「能讓他們安心一點，也好。」

項天晴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個姑娘與自己有些相像。

她拿著槍，知道怎麼讓人不受傷。

晚兒拿著藥箱，知道怎麼讓受傷的人好起來。

兩人會的東西不同。

可都很厲害。

「虞晚兒。」

「嗯？」

「妳以後都會在這裡看病？」

「應該會吧。」

「不想去別的地方？」

虞晚兒想了想。

「偶爾也想出去看看。」

她笑道。

「可是這裡有很多熟人，也有很多需要看病的人。我若突然走了，他們又得重新找大夫。」

項天晴點點頭。

「那就留著啊。」

虞晚兒偏過頭。

「大王呢？」

「我？」

「妳不是要往西邊去？」

「對啊。」

「那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項天晴摸摸下巴。

「不知道。」

虞晚兒看了她一會兒。

「不知道？」

「嗯。」

「怎麼會不知道？」

項天晴很自然地指了指前面。

「因為還沒走啊。」

虞晚兒怔了一瞬。

隨即又笑了。

她似乎漸漸明白，眼前這個人的江湖為什麼總是過得那麼自在。

兩人看完最後一戶病人，已是午後。

回到藥鋪時，門前卻多了一輛車駕。

車身漆黑，邊緣鑲著暗金紋飾，兩側垂著繡有家紋的深色帷幔。

數名東御武士分立左右。

項天晴遠遠便認出其中一人。

「咦？」

虞晚兒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東宗景。

那名兩日前敗在項天晴槍下的薙刀客，此刻正站在車駕旁，見到兩人走近，立即轉身行禮。

「項姑娘。」

項天晴朝他揮了揮手。

「又見面啦。」

東宗景神情略微一頓。

「是。」

虞晚兒卻已停下腳步。

她看著那輛車駕，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

「東先生。」

「虞姑娘。」

東宗景低頭。

「今日少主親自前來。」

話音剛落。

車簾便從裡面掀開。

一名年輕男子緩步下車。

他身形修長，黑髮以精緻金冠高束，幾縷長髮沿肩垂落。身上穿著深色東御華服，外覆一襲金紋長披，衣料隨著步伐輕輕展開，暗金織紋在午後日光下隱隱流動。

腰間佩著一柄裝飾考究的長刀。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帶著一種與尋常江湖武者截然不同的氣度。

項天晴上下看了他一眼。

先看衣服。

又看刀。

最後看他肩上的金色長披。

心想這東御人的衣服還真好看。

男子則已將目光落在虞晚兒身上。

「虞姑娘。」

他的中土話比東宗景流利許多。

聲音溫和，語氣從容。

「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虞晚兒略微欠身。

「閣下是？」

男子微微一笑。

「東御，藤原兼政。」

東宗景與身後武士同時低頭。

「少主。」

藤原兼政抬手示意，隨後重新望向虞晚兒。

「前些日子屢次遣人相邀，卻始終未能親自與姑娘說上一句話。今日特來拜會，也為先前的失禮致歉。」

他說完，竟真的向虞晚兒微微欠身。

虞晚兒有些意外。

項天晴也看了他一眼。

這人倒是挺客氣。

「東先生已經向我賠過不是了。」

虞晚兒道。

「姑娘寬宏。」

藤原兼政笑了笑。

「可宗景畢竟奉我之命行事，若只由他一人賠罪，倒顯得我這個做主人的不知禮數。」

東宗景低頭。

沒有插話。

藤原兼政的視線這才轉向另一側。

「想必這位便是項姑娘。」

項天晴點頭。

「項天晴。」

「久仰。」

「你知道我？」

「宗景回來之後，曾向我詳細說過那一戰。」

藤原兼政看向她肩上的紅纓長槍。

「能令七本刀折服，項姑娘的槍術，想來已到了極高境地。」

項天晴眼睛亮了一點。

「你也會武？」

「略通刀術。」

「喔。」

她又看了一眼他腰間的長刀。

「有機會打一場？」

東宗景的眉頭微微一動。

身後幾名武士也抬起眼。

藤原兼政卻笑了。

「項姑娘果然有趣。」

項天晴等了一下。

「所以打不打？」

「今日是來拜訪虞姑娘的，若改日有緣，自當領教。」

「好啊。」

項天晴點頭。

答應得很乾脆。

虞晚兒站在旁邊，差點又笑出來。

這人真是走到哪裡都不忘找人比武。

藥鋪裡重新添了茶。

藤原兼政坐在客位，兩名東御武士留在門外，東宗景則立於一旁。

項天晴原本打算把槍靠在牆邊，後來看見東宗景仍然帶著薙刀，便又將紅纓長槍拿了回來。

虞晚兒給幾人斟茶。

「不知藤原公子今日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藤原兼政接過茶盞。

「為姑娘而來。」

虞晚兒的動作微微停了一瞬。

他並未急著說下去，只先飲了一口茶。

「三日前，車駕經過長街時，前方武人起了衝突。那柄厚背刀忽然飛向人群，姑娘恰好就在其中。」

虞晚兒點頭。

「是。」

「當時我在車中，掀簾望了一眼。」

藤原兼政微微一笑。

「正好看見姑娘。」

項天晴站在旁邊，聽到這裡也想起來了。

「喔，那天啊。」

「當時項姑娘出槍相救，倒讓我見識了中土槍術的精妙。」

他看向虞晚兒。

「只是那一眼之後，姑娘的容貌便一直留在我心中。」

虞晚兒垂下眼。

藤原兼政繼續道：

「我自東御渡海而來，沿途所見甚多，卻難得遇見姑娘這般人物。後來聽聞姑娘在此行醫，為人仁善，便更想親自結識。」

他說得文雅。

神情也相當誠懇。

「若姑娘不嫌棄，兼政願與姑娘多些往來。待此番中土之行結束，也盼有機會邀姑娘前往東御，看看那邊的山川風物。」

虞晚兒安靜聽完。

她並非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事實上，這幾日送來的帖子，早已足夠讓她明白。

只是今日對方親自登門，終究比隔著一封帖子更難應付。

「多謝公子厚愛。」

她輕聲道。

「只是晚兒目前並無此意。」

藤原兼政端著茶盞的手略微停住。

「姑娘可是已有心上人？」

虞晚兒還沒回答。

項天晴已經抬起頭。

「咦？」

兩人一同看向她。

項天晴看看藤原兼政，又看看虞晚兒。

「她不是已經拒絕過你了嗎？」

藤原兼政微微一笑。

「項姑娘，愛慕之事，原本便需時日相處。初次不願，也未必永遠無緣。」

項天晴想了想。

「喔。」

似乎覺得有些道理。

但她又看了看虞晚兒。

「可是她看起來就沒有這個意願啊。」

虞晚兒的手指微微一動。

藤原兼政望著項天晴。

「姑娘何以如此認為？」

「因為她說不想啊。」

項天晴答得理所當然。

「而且都說好幾次了。」

藤原兼政一時沒有接話。

項天晴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喜歡她，可以跟她說。可是她不喜歡，你一直叫人來找她做什麼？」

語氣平常。

倒也沒有要與他爭辯的意思。

虞晚兒在旁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大王。」

「嗯？」

「我自己說就好。」

項天晴看了她一眼。

「喔，好。」

隨即退開半步。

虞晚兒重新看向藤原兼政。

「藤原公子。」

她微微欠身。

「晚兒感謝公子看重，只是我如今在此行醫，日子過得很好，也沒有隨人遠行的打算。」

「姑娘若願意，東御自有上好的宅院與醫館。」

「我知道。」

虞晚兒笑了笑。

「只是那些東西，我現在都不需要。」

藤原兼政看著她。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

「原來如此。」

他緩緩起身。

「今日唐突了。」

虞晚兒也站起來。

「公子客氣。」

藤原兼政向她略一頷首，又看向項天晴。

「項姑娘。」

「嗯？」

「妳的槍，我記住了。」

項天晴笑了。

「你的刀我還沒看過。」

藤原兼政也笑。

「來日方長。」

他轉身離去。

東宗景向兩名少女行了一禮，隨即跟上。

等車駕緩緩駛離長街，虞晚兒才將藥鋪的門重新掩上。

項天晴站在旁邊。

「他人還挺客氣的。」

虞晚兒回頭看她。

「妳覺得？」

「嗯。」

「那妳覺得他怎麼樣？」

項天晴想了想。

「衣服很好看。」

虞晚兒怔住。

下一刻，笑得整個人都彎了下去。

「大王！」

「幹嘛？」

「妳怎麼只看衣服！」

「還有刀啊。」

「……」

虞晚兒笑得更厲害了。

項天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兒，虞晚兒才慢慢止住笑。

她望著已經遠去的車駕，神情卻又漸漸安靜下來。

「希望這回真的結束了。」

項天晴看向她。

「怎麼？」

虞晚兒搖搖頭。

「沒事。」

她轉身去整理桌上的茶盞。

項天晴則把紅纓長槍靠回牆邊，順手拿起早上留下的最後一塊糕點。

「虞晚兒。」

「嗯？」

「晚上吃什麼？」

虞晚兒回頭看她。

原先那點憂慮，終於又被逗得淡了些。

「大王想吃什麼？」

「炙肉胡餅。」

「妳怎麼又想吃那個！」

「好吃啊。」

虞晚兒笑了。

「好吧。」

她將茶盞收進托盤。

「今晚我請大王吃。」

項天晴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四個。」

「……」

使團落腳的院落裡，另一番景象正等著藤原兼政。

院中已擺開數只木匣。

一名通譯與數名隨員正在核對禮單，匣中有東御漆器、精工刀具、織物與其他珍貴舶來之物。

廊下另有一張長案。

案上鋪著卷軸。

其上所書，則是此番東御使團真正要帶進中土朝廷的東西。

國書。

藤原兼政走進院中時，一名年長隨員立即迎了上來。

「少主。」

「如何？」

「朝廷已收到我方遞交的文牒，近日應會安排正式接見。隨行禮物與文書，也都準備妥當。」

藤原兼政點頭。

「通商之事呢？」

「目前已有初步回覆。中土朝廷願意商議往來商船、港口通行與商旅護送，只是具體條件，仍須等正式會談後才能定奪。」

藤原兼政走到長案前。

展開國書。

這才是他此次渡海而來的真正目的。

東御神洲與中土相隔大海，兩地商船雖然往來多年，官方之間卻始終缺少穩定而正式的交涉。

如今東御各大武家逐漸將目光轉向海外，藤原氏自然不願落在人後。

若能藉此次出使，與中土朝廷建立正式往來，取得商路與港口方面的便利，藤原氏在東御的地位便可更進一步。

這些事情，才值得他親自帶著七本刀與大批隨員遠渡重洋。

至於沿途所遇的人與事，原本只是旅途中的插曲。

藤原兼政將國書重新放下。

忽然問道：

「宗景。」

「在。」

「那位項姑娘，究竟是什麼來歷？」

東宗景沉默了一會兒。

「在下已讓人查過。」

「說。」

「項天晴，二十歲上下，江湖稱號俏槍仙。」

藤原兼政抬起眼。

「槍仙？」

「是。」

東宗景正色道：

「她是中土天下風雲榜正式承認的槍仙。」

藤原兼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當然知道天下風雲榜。

出使之前，藤原氏已收集過不少中土江湖的消息，尤其是那些名列天下頂尖的武者。

他甚至曾專門詢問過，東御的武學與中土相比，究竟能走到什麼地步。

只是沒想到，自己才剛踏入中土不久，便已遇見其中一人。

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姑娘。

「難怪宗景會敗。」

藤原兼政輕輕笑了一聲。

東宗景低頭。

「在下技不如人。」

「你能認清便好。」

藤原兼政重新坐下。

「既然如此，日後再與項姑娘相遇，便多些禮數。」

「是。」

年長隨員站在旁邊，等兩人說完，才重新開口。

「少主，還有一事。」

「說。」

「此次正式覲見，除通商與兩國往來之外，家中先前曾提及，若有合適機會，也可請求中土朝廷允許部分匠人、醫者隨使團東行。」

藤原兼政的手指停了一下。

「醫者？」

「是。」

隨員點頭。

「東御與中土醫術各有所長。若能帶回幾名熟悉中土醫理的人，對我藤原氏亦有助益。」

藤原兼政想起午後藥鋪裡的虞晚兒。

她坐在桌旁，聲音輕柔，說話時總帶著淡淡笑意。

即使知道自己是藤原氏少主，也沒有因此改變態度。

倒真是個有意思的姑娘。

「若由中土皇帝親自允准呢？」

年長隨員抬頭。

「少主是說？」

藤原兼政拿起茶盞。

「若是向中土皇帝請求，讓一名中土女子隨使團東行，此事可有先例？」

隨員思索片刻。

「歷來兩國交好，互贈禮物、遣送使節、互派匠人皆有其例。若涉及民女，便須看朝廷如何看待此事。」

「若是賜婚？」

隨員一怔。

「……少主？」

藤原兼政微微一笑。

「只是問問。」

他將茶盞放回桌上。

「國書先照原先的準備。通商與正式建交，才是此行要務。」

「是。」

隨員正要退下。

藤原兼政卻又開口。

「另外，替我查一查虞晚兒。」

「虞姑娘？」

「她既在此地行醫，想必戶籍、家世與往來之人，都有跡可循。」

「少主想知道什麼？」

藤原兼政望向院外。

「她是否已有婚約。」

他稍稍停了一下。

「還有，她可有什麼不得離開中土的理由。」

隨員低頭領命。

東宗景站在旁邊，眉頭卻微微一動。

「少主。」

「嗯？」

「虞姑娘已經明確拒絕。」

藤原兼政轉頭看他。

「我知道。」

「那……」

「宗景。」

藤原兼政的語氣仍然溫和。

「你以為我今日去見她，是為了強行將她帶走？」

東宗景沒有回答。

藤原兼政笑了笑。

「兩國交好，自有兩國交好的禮數。若將來能得中土皇帝允准，事情便另當別論。」

東宗景沉默下來。

他忽然明白，少主所想的，已經超出自己那柄薙刀能夠處理的範圍。

藤原兼政重新拿起國書。

長案上的卷軸仍然攤著。

港口、商路、使節、互市。

一項項文字，都是此番東御使團將要帶進中土朝廷的正式議題。

而在這些原本與虞晚兒毫無關係的國事之外，如今卻又多出了一件私事。

若藤原兼政只是派人來請，虞晚兒可以拒絕。

若有人阻攔，項天晴可以出槍。

可當這份請求真正送到皇帝面前，甚至成為兩國交好時的一項附帶條件——

那位姓虞的姑娘，又該如何拒絕？

藤原兼政輕輕合上國書。

「去準備吧。」

「是。」

院外，東御使團的車駕已經開始整備。

再過不久，他們便要正式進入中土朝廷。

而城東那間小小藥鋪裡，兩名少女仍在商量今晚究竟該吃幾個炙肉胡餅。

項天晴還不知道。

下一次找上門的麻煩，恐怕已經不是只靠一場比武便能了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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