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28〈曇華師太〉

佛嶺十八峰，遠看是一尊臥佛，真正走進山裡，便只剩下一座又一座怎麼也翻不完的山。

第五峰到第十五峰，相隔十座峰嶺。

若是普通香客或僧人，沿著山道一步一步走，途中還得尋寺院借宿，通常要四到五日。

有些武功底子的江湖人腳程快些，三日左右也能抵達。

項天晴隔日便到了。

她站在第十五峰半山腰一塊突出的山岩上，抬手遮著陽光往上看。

雲霧沿著峭壁緩緩流下，山巔隱約可見寺宇飛簷，石階則像一道細細的白線，纏繞著整座山一路向上。

項天晴稍微回想了一下昨天的行程。

中途停下來吃過兩次東西。

看見一條瀑布，繞過去看了一會兒。

還追著一隻不知道什麼鳥跑了小半座山。

昨晚本來只是打算找地方睡覺，結果山寺裡的素齋意外不錯，她又多留了一頓。

項天晴點點頭。

「嗯。」

「我還算沒有在路上太玩吧。」

她很滿意這個結論。

紅纓長槍往肩上一扛，繼續往山巔走。

越接近第十五峰頂，山路反而越安靜。

原本沿途偶爾還能遇見的香客與行腳僧，到這裡已經少得幾乎看不見。

只有山風穿過林間。

還有……

砰！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項天晴停下腳步。

接著又是一陣衣袍破風聲。

她歪了歪頭。

「又有人打架？」

再往前走過一段石階，山勢忽然開闊。

前方是一片依山而築的石坪，一側臨著斷崖，另一側則通往更高處的寺門。

而此刻，石坪上正有四道人影交錯。

三名西域僧人圍著一名白髮女尼。

項天晴第一個反應不是那名女尼。

而是那三件她這兩日已經看得有些眼熟的赭色僧袍。

「怎麼又是西域僧人？」

她微微皺眉。

這一路上，她確實已經見過不少。

有些只是遠遠經過，有些聚在山道與寺院之外，也有像昨日那樣直接追打佛嶺僧人的。

只是眼前這三人顯然不同。

項天晴看了幾招，神色便認真了些。

左側僧人拳路極沉，每一步落地都像將整個人壓進地面，拳掌開闔之間沒有半分虛浮。

右側那人身材高瘦，雙掌翻動得極快，掌勢卻不追求搶攻，而是不斷封住對手退路。

最後一人最為高大，雙臂粗壯得異於常人，每一次逼近都直接以肩、肘、掌硬壓中宮。

三個人配合得也不差。

一人逼位。

一人封路。

一人正面壓陣。

這可不是昨日山腳下那種幾下便能處理的角色。

項天晴把長槍從肩上放下。

「這三個……都不弱啊。」

她原本已準備上前。

下一刻，腳步卻停住了。

石坪中央，那名白髮女尼向後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高大僧人的一掌便擦著她胸前掠過。

她腰身微轉，衣袂順著掌風揚起，整個人像只是隨意讓開了一陣迎面的風。

右側僧人同時切入。

女尼腳尖一點。

沒有躍高。

身影卻已從兩人之間錯了出去。

第三人立即封住她前路。

女尼又側了一步。

仍然只是一步。

三人的包圍竟就這樣落了空。

項天晴眼睛慢慢睜大。

「咦？」

她盯著那人的腳。

一步。

半步。

轉身。

斜退。

動作看上去既不快，也沒有任何刻意炫技之處。

可三個西域僧人的攻勢始終慢她那麼一點。

永遠差一點。

永遠碰不到。

項天晴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

這個身法……

她見過。

就在這時，高大僧人猛然沉肩，雙掌一合，從正面強行壓了進去。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同時封路。

三方夾擊。

白髮女尼終於抬了抬眼。

「唉。」

她像是有些嫌麻煩。

下一瞬。

項天晴甚至沒完全看清她是怎麼動的。

只見白影從三人之間一晃而過。

左側那人手腕一麻，整條手臂瞬間失去力氣。

右側僧人胸口一震，身形倒退數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最後那名高大僧人剛要轉身，膝後已被輕輕一掃。

砰！

整個人直接跪了下去。

女尼順勢在他肩頭一按。

又是一聲悶響。

三個人全倒了。

從頭到尾，她甚至沒有真正亂過呼吸。

山風吹過石坪。

白色長髮從她肩後輕輕揚起。

女尼站在三人中央，一手垂在身側，另一手慢悠悠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袖。

「你們此番進犯佛嶺，到底意圖是什麼？」

她語氣甚至算不上嚴厲。

反而帶著幾分懶散。

「騷擾這麼久，枉費出家清修哦。」

項天晴已經完全沒有要上前幫忙的意思了。

她站在石階下方，盯著那道背影。

越看越熟。

就在此時，原本倒在女尼身後的西域僧人忽然睜眼。

他方才竟一直藏著力氣。

右掌猛地拍地。

整個人暴起而上！

女尼微微側過臉。

眼神往後一斜。

沒有驚訝。

也沒有慌張。

甚至像是早就知道。

她正要抬手——

一道身影已先一步從她身側掠過。

「喝！」

砰——！

拳頭正中胸口。

那名才剛暴起的西域僧人整個人像被攻城槌撞中，雙腳當場離地，向後飛出數丈，越過石坪，撞進一旁矮樹叢裡。

枝葉轟然亂成一片。

剩下兩名西域僧人臉色同時變了。

白髮女尼也終於怔了一下。

項天晴收回拳頭。

下一刻，她猛然轉身。

「師太！！！」

白髮女尼眼睛微微睜大。

「……嗯？」

項天晴已經撲了上去。

完全沒有停。

整個人直接撞進她懷裡，雙臂一下抱住她的腰，臉熟門熟路地埋進胸前。

「我就知道是妳！」

曇華被她撞得衣袍微微一晃。

以她方才三人圍攻都沒退亂半步的身法，此刻竟硬是站在原地停了一瞬。

項天晴還在她懷裡蹭了兩下。

「妳怎麼留頭髮了，害我一下子沒認出來。」

曇華低頭看著胸前那顆腦袋。

張了張嘴。

像是本來想說什麼。

最後卻只是抬起手，默默按在項天晴頭頂。

「妳怎麼來了？」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懶懶的。

慢悠悠的。

項天晴抱得更緊。

「好想妳哦！」

曇華垂眼看著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另一邊，還能動的兩名西域僧人已經扶起彼此。

其中一人又看向那個被項天晴一拳轟進樹叢的同伴，神色明顯有些難看。

曇華只是抬眼。

看了他們一下。

沒有說話。

兩人動作立刻快了不少。

一個去把人從樹叢裡拖出來，一個扶住方才被曇華打倒的同伴。

三人互相架著，也不再放什麼狠話，轉身便走。

直到那幾道赭色身影消失在石道另一頭，項天晴仍然沒有鬆手。

她又蹭了一下。

「真的好久沒看到妳了。」

曇華的手還放在她頭頂。

「妳再蹭，衣服都要被妳蹭皺了。」

「喔。」

項天晴嘴上應了。

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像突然想起正事。

這才抬起眼。

但人仍埋在曇華胸前，只露出一張臉往上看。

「對了。」

「那些僧人是怎麼回事？」

「我這幾天看到不少。」

曇華看了一眼方才三人離去的方向。

臉上原本那點懶散淡了一些。

「說來話長。」

她揉了一下項天晴的頭。

「先跟我來吧。」

「慢慢說。」

項天晴這才終於肯鬆手。

「有吃的嗎？」

曇華看了她一眼。

「有。」

「那走吧。」

方才還問著西域僧人的姑娘，立刻精神一振。

曇華轉身往山巔走去。

項天晴提起紅纓長槍跟上。

走了幾步，她又盯著曇華那頭白髮看。

「所以妳到底為什麼留頭髮了？」

曇華頭也沒回。

「妳真的很在意？」

「因為差很多啊。」

「哪裡差很多？」

「我剛剛差點沒認出來。」

曇華沉默片刻。

「妳不是看身法就認出來了？」

「那是後來。」

「……」

兩人的聲音沿著山道一路往上。

雲霧之上，第十五峰山巔的寺宇輪廓逐漸清晰。

淨蓮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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