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8〈戲幕落，誰是客〉

席間的桌椅往兩側挪開，很快騰出一片空地。

灼華握著花槍站在其中，方才陪酒時束得略鬆的長髮已重新理好，外袍留在椅背，只穿一身便於動作的窄袖衣衫。

另一頭，那名整晚沉默寡言的劍客也已起身。

他拿起劍，走到場中。

項天晴從他站起來那一刻便在看。

先前這人坐在席間，她只覺得他握劍的手很穩。如今真正站到場上，味道立刻變了。

腳下距離不寬，肩背鬆著，持劍的右手垂在身側，劍尚在鞘中，看起來甚至有幾分隨意。

可整個人一站定，前後左右便像都有了界線。

項天晴稍稍挑眉。

確實是個高手。

劍客沒有立即拔劍。

他先朝灼華拱手。

「在下姓雁。」

聲音沉穩。

「江湖朋友抬愛，平日喚一聲雁大俠。」

席間有人已經笑著舉杯。

「雁大俠客氣了。」

雁大俠並未理會那些奉承，又看向灼華。

「我用的劍法，叫七十二路雁回劍。」

「路數多，變招也多。」

「真打起來，未必每一劍都收得住。」

灼華聽完，也抱槍回了一禮。

「灼華。」

雁大俠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灼華笑了。

「那就省事了。」

雁大俠右手扶上劍柄。

「請。」

長劍出鞘。

寒光才亮，第一劍已經到了灼華面前。

快得席間幾個人連叫好都慢了半拍。

劍鋒並未直取人身，先壓槍頭。

灼華手腕一旋，槍尖沿著劍側滑開，紅纓揚起。

雁大俠第二劍緊接著由下而上。

削腕。

灼華鬆開前手。

長槍在掌間往後一滑，左手接住槍身，槍尾從腋下翻出。

啪！

木質槍桿撞上劍脊。

劍鋒被震偏半寸。

灼華已經旋身。

花槍繞背而過，紅纓隨著槍勢拉出一道漂亮圓弧。

有人立刻喝彩。

「好！」

項天晴沒有出聲。

她盯著灼華的手。

那一圈還沒走完。

果然，槍才轉過大半，灼華手臂忽然一收。

原本應當完整繞回身前的槍花從中截斷，槍尖由腰側斜斜穿出。

直點肋下。

雁大俠像早已料到。

劍身一豎。

鏘！

槍尖擦著劍面滑過。

灼華順勢換手，槍尾緊接著又從另一側掃來。

雁大俠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下一瞬，他的劍忽然變了。

方才還在外側的劍鋒一轉，竟貼著槍身往裡纏去。

灼華才想抽槍，雁大俠手腕已翻。

一劍變挑。

挑勢走到半途，再轉為削。

灼華後撤。

雁大俠進。

劍落空。

又變。

一劍接一劍，幾乎看不出招與招之間的縫隙。

席間有人看得眼花。

「這就是七十二路雁回劍？」

雁大俠沒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江老闆。

「自然。」

「雁大俠這套劍，七十二路都能前後相接。前一招還沒走完，下一招已經能從半途翻出來。」

「一般人連他到底用到第幾路都看不明白。」

話音未落，場中又是三聲兵器交鳴。

鏘！

灼華一連退了三步。

第四步剛落，雁大俠的劍已從左側逼來。

灼華橫槍格擋。

劍尖卻在碰上槍桿之前突然一沉。

由斬改刺。

直奔右肩。

灼華立即扭身。

嗤。

劍鋒擦過肩頭。

衣料裂開一道細口。

何老闆呼吸一下收緊。

「灼華！」

灼華已退到數步之外。

他低頭看了眼肩膀。

只有衣服破了。

「沒事。」

何老闆沒有再說話。

雙手卻下意識握緊了些。

雁大俠也停了一瞬。

「還來？」

灼華活動了一下肩。

「才剛開始。」

雁大俠嘴角終於有了極淡的一點笑意。

「好。」

兩人再次進招。

這一次，雁大俠更快。

七十二路雁回劍真正展開後，劍勢幾乎沒有固定方向。

上一劍明明從右肩落下，中途便能轉向腰腹；灼華才抬槍去擋，劍鋒又順著槍桿滑向手腕。

一招像能生出三四種後續。

每種後續到了半路，又能重新分開。

旁邊有人連酒都忘了喝。

「這劍也太快了。」

「何止快。」

另一人盯著場中。

「你看得出下一劍去哪嗎？」

「看不出。」

「這樣的劍法……」

那人忍不住感嘆。

「照我說，劍仙榜都該改改了。」

項天晴眼角微微一抽。

她偏過頭，無聲地翻了個白眼。

改什麼改。

是不差。

確實很不差。

這七十二路雁回劍變化繁複，尤其可怕的是雁大俠並不死守套路。他知道哪裡該斷、哪裡該接，甚至會故意讓上一劍只走一半，再借對手的反應換成另一條路。

尋常人一旦開始追著他的劍走，很快就會亂。

可是拿這個去跟劍仙比？

項天晴腦中直接浮現出崑崙山腳那場切磋。

顧懷章。

真正拔劍之後的顧懷章。

她親自打過。

她知道。

差多了。

這根本不是改不改榜的問題。

真把雁大俠丟到顧懷章面前……

項天晴默默把那個念頭收了回去。

有點欺負人。

她重新望向場中。

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些。

話雖如此——

灼華可不能大意。

七十二路雁回劍，確實不好應付。

就在她想到這裡時，灼華又退了兩步。

雁大俠一劍直刺。

灼華側頭避開。

劍鋒從耳側掠過。

他長槍回掃，逼得雁大俠略退，才重新拉開距離。

這一次，灼華沒有立即再舞槍。

他站在原地，看著對面。

雁大俠也等著。

「怎麼？」

灼華忽然問。

「你這七十二路，每一招都能接別的？」

「大半可以。」

「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劍是哪一招？」

雁大俠看了他一眼。

「看你怎麼接。」

灼華點頭。

「懂了。」

項天晴眼睛微微一亮。

他抓到了。

雁大俠再次上前。

劍光一閃。

灼華這次沒有去追劍尖。

他看的是人。

肩。

肘。

腰。

步。

劍可以在半路改。

人的身體總要先動。

雁大俠手腕一翻。

灼華已經提前挪了半步。

第一劍擦身而過。

第二劍才剛要變向，槍尾已經從下方撞上他的腕。

雁大俠強行收手。

長劍往外一帶。

灼華也不追。

轉身。

長槍繞過背後。

又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背花。

席間已有人準備叫好。

槍卻只轉了半圈。

灼華忽然反手扣住槍桿。

停。

整個槍花硬生生斷在最漂亮的地方。

槍尖從背後直接穿出。

雁大俠立刻舉劍。

鏘！

槍尖點偏劍鋒。

灼華一步踏進。

長槍原本占著距離，此刻卻猛地往回一收。

貼肋。

短握。

槍尾直撞腹側。

雁大俠沉腰，劍柄往下一壓。

擋住。

右手順勢翻劍上削。

灼華仰身避過，腳下卻沒退。

腰身一扭。

整個人順著那道劍勢旋開。

花槍隨之展開。

一圈。

兩圈。

槍身在燈火下越轉越快。

紅纓像在兩人之間忽然盛開。

席間叫好聲大起。

「漂亮！」

「好槍！」

只有雁大俠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

因為他已經知道，這些花裡有東西。

第三圈尚未完整。

槍勢忽然少了一截。

雁大俠立即後撤。

還是慢了半步。

槍尾從紅纓掩映下穿出，正撞在他的腰側。

砰！

雁大俠橫移兩步。

灼華追上。

槍花再起。

這次雁大俠乾脆不看紅纓。

長劍直接沿槍桿切入。

灼華似乎早就在等。

他鬆手。

槍身驟然往下墜。

長劍切空。

灼華另一手已從下方接住槍桿。

換手。

刺！

雁大俠側身。

槍尖擦過衣襟。

他反手一劍削向槍身。

灼華腕上用力。

整柄花槍猛然一抖。

槍尖劃出一個極小的圓。

劍鋒竟被帶到一旁。

項天晴看得笑了。

這就有意思了。

雁大俠的劍法靠變。

灼華的槍也靠變。

只是兩人的「變」完全不同。

七十二路雁回劍，是一條路隨時能改成另一條路。

灼華的花槍，則連眼前那條路究竟是不是真的，都得先猜。

一個讓人猜下一劍去哪。

一個讓人連這一槍到底有沒有要打都看不明白。

場中的速度越來越快。

雁大俠一劍挑開槍尖。

灼華順勢旋身。

劍追。

槍繞。

雁大俠忽然從第三路轉入另一式，劍鋒連續三變，第一下逼開槍身，第二下壓住前手，第三下直指咽喉。

灼華後撤半步。

槍在背後換手。

右手鬆開。

左手推出。

槍尾從肩側暴出。

雁大俠偏頭。

槍尾擦過臉側。

兩人幾乎貼身而過。

錯身瞬間，雁大俠劍柄往後一撞。

灼華腰間挨了一下。

他悶哼一聲，腳步卻未亂。

回身就是一槍。

雁大俠舉劍。

鏘！

兩人同時退開。

這一次，連席間都安靜了。

誰都看得出來，兩人已經打出了真東西。

雁大俠呼吸比先前重了些。

灼華額前也出了汗。

何老闆一直站在原地。

項天晴偶爾能感覺到，他好幾次都想往前。

最後還是忍住。

這畢竟是灼華自己選的。

雁大俠忽然開口。

「你的槍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灼華抬槍。

「你以為是什麼樣？」

「戲槍。」

灼華笑。

「本來就是戲槍。」

「戲槍沒這麼狠。」

「那是你以前看的戲不夠好。」

雁大俠居然笑了一聲。

「有理。」

他重新握緊長劍。

這次沒有立刻攻上去。

劍尖微微垂下。

「我這七十二路雁回劍，最後還有一式。」

灼華眉梢一挑。

「第七十二路？」

「不。」

雁大俠道：「七十二路走完之後，剩下的那一劍。」

項天晴神情微微一變。

這句話倒有點意思。

雁大俠往前踏了一步。

先前所有變化繁複的劍勢，在這一刻全都收了。

劍身不轉。

手腕不翻。

就連步子都乾淨得出奇。

只剩一劍。

向前。

灼華看著那道劍光。

沒有舞槍。

也沒有換手。

他雙手握住槍桿。

槍尖正對前方。

下一刻。

兩人同時動了。

劍直。

槍也直。

席間眾人只看見兩道寒光突然撞向彼此。

何老闆往前踏出半步。

項天晴卻站著沒動。

她看得很清楚。

最後一瞬。

灼華前手忽然鬆了一點。

只有一點。

槍桿從掌中往前滑出寸許。

就是這寸許。

劍尖停在灼華頸側。

槍尖則已抵在雁大俠喉前。

兩人同時靜止。

紅纓還在微微晃動。

房內安靜得只剩燭火細響。

雁大俠垂眼，看了一下喉前的槍尖。

片刻後，他收劍。

「我輸了。」

灼華也收槍。

「承讓。」

「沒讓。」

雁大俠把劍收入鞘中。

他看著灼華，忽然道：「你若不是唱戲的——」

灼華已經露出一臉無奈。

項天晴在旁邊先笑出了聲。

雁大俠轉頭。

「怎麼？」

「這句我說過。」

灼華瞥她。

「你還好意思說。」

雁大俠像是明白了什麼。

「項姑娘也覺得，他若專心練槍，能有一番名堂？」

「有啊。」

項天晴答得很快。

「我還說他說不定能去爭槍仙。」

席間幾人頓時譁然。

灼華抬手揉了揉眉心。

「又來。」

雁大俠看了看他，又看向那支花槍。

「那你怎麼答？」

灼華把槍往肩上一扛。

「我唱戲。」

「槍呢？」

「戲裡有槍。」

雁大俠怔了一下。

隨後笑了。

「好。」

他重新朝灼華拱手。

「今日受教。」

灼華也回了一禮。

「彼此。」

江老闆坐在上首。

從最後那一槍落定後，他臉上的笑便淡了不少。

可話是他自己說的。

滿桌的人也全都聽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精彩。」

「雁大俠的劍好，灼華公子的槍也好。」

他看向灼華。

「今晚，你可以走了。」

何老闆幾乎在同一刻往前。

「走。」

灼華看他一眼。

「這麼急？」

何老闆已經把椅背上的外袍拿起來。

「明天還有戲。」

說話時，他先看了灼華被劃開的肩口，又低頭去看他的手。

「哪裡傷了？」

「沒有。」

「腰呢？」

灼華這才想起方才挨了雁大俠一記劍柄。

「撞了一下。」

何老闆眉頭立刻皺起。

「回去看。」

「真沒事。」

「回去再說。」

灼華看著他，最後也只是笑了笑。

「好，好。」

項天晴站在一旁，看得又有些莫名。

一場切磋而已。

還贏了。

何老闆卻像恨不得現在就把灼華整個搬回戲班。

她仍舊覺得有點誇張。

不過今晚真正讓她在意的，還是灼華剛才那幾槍。

出了門，她很快追到灼華旁邊。

「喂。」

「怎麼？」

「最後那槍很好。」

灼華轉頭。

「只有最後？」

「前面也好。」

「這還差不多。」

項天晴想了想。

「不過最後那一下最乾淨。」

灼華看了她一會兒。

「你還是沒看懂。」

項天晴皺眉。

「哪裡沒看懂？」

「最後那一槍能刺出去，是因為前面的花都開過了。」

項天晴腳步稍慢。

灼華已經往前走了幾步。

她看著那支扛在肩上的花槍，腦中重新把最後一劍、一槍過了一遍。

雁大俠看了那麼久的槍花。

看了那麼多次換手。

看了灼華中途收招、變招、藏槍。

所以到了最後，他看見灼華雙手握槍時，反而以為這一槍真的只剩一條直線。

項天晴忽然笑了。

「懂了。」

灼華回頭。

「真的？」

「真的。」

「那你說。」

項天晴指著他。

「你最後還是耍詐。」

灼華瞪她。

「那叫伏筆。」

「不都一樣？」

「差很多。」

兩人的聲音漸漸走遠。

何老闆跟在後頭。

走出院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江老闆仍坐在燈火深處。

也正在看他們。

何老闆停了一瞬。

最後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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