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7〈戲幕起，席中樂〉

酒已經添過第三回。

灼華看著面前重新滿上的杯子，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還是拿了起來。

「灼華公子果然賞臉。」

席間有人笑著開口。

灼華也笑。

「客氣。」

酒入口有些烈。

他平日演出前後很少喝這麼多，今晚卻從坐下開始，一杯接著一杯。江老闆坐在上首，倒也沒有再提聚珍樓那晚的價錢，像是真的只請他來喝酒。

桌上的人不少。

有前幾日在花會露過面的商戶，也有幾張灼華從未見過的臉。

菜很好。

酒也不差。

甚至沒有人攔著門。

灼華若現在站起來，應該也能走到門口。

只是他很清楚，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公子再嘗嘗這個。」

有人把一道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灼華夾了一筷。

「多謝。」

江老闆笑著看他。

「早這樣多好。」

灼華抬起眼。

「哪樣？」

「大家坐下來喝杯酒，說說話。」

江老闆端起酒杯。

「前幾日鬧得不愉快，我也不想。」

灼華沒有接這句。

江老闆自顧喝了一口。

「我是真喜歡你的戲。」

「我知道。」

「那何老闆何必總把我當成要害你的人？」

灼華把筷子放下。

「何老闆只是護著戲班。」

「戲班。」

江老闆笑了一聲。

「你什麼都替戲班想。」

「吃這碗飯，自然要想。」

「可戲班能給你什麼？」

灼華看著他。

「台。」

江老闆沒聽明白。

「什麼？」

「給我一個台。」

灼華淡淡一笑。

「夠了。」

桌邊有人也跟著笑。

只是笑的意味與灼華不同。

江老闆搖頭。

「你還年輕。」

灼華聽過太多人說這句。

通常後面接的話，都不太值得聽。

果然，江老闆又道：

「等你再唱幾年，身段不如現在，嗓子也不如現在，就知道有人願意捧著是好事。」

灼華拿起酒杯。

「那就等唱不動再說。」

他一飲而盡。

江老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忽然笑開。

「行。」

「今晚不談那些。」

他抬手。

「喝酒。」

席間重新熱鬧起來。

有人談生意，有人說花會，有人又問起《木蘭從軍》。

問到槍，灼華還能說幾句。

問到扮相，他也照常笑。

有人問他平日用什麼胭脂。

有人問那身戲服價值多少。

還有人問他若不開嗓，只坐著陪一桌酒，要多少銀子。

灼華笑意沒變。

「這個不賣。」

「公子又說笑了。」

「真的。」

那人還想再講，江老闆倒抬手攔了。

「今天是我請來的客。」

一句「客」，說得十分體面。

灼華垂下眼，看著面前那杯又被斟滿的酒。

客。

真要只是客，倒好了。

又有人舉杯。

「灼華公子。」

灼華端起來。

喝。

他今天願意坐在這裡，本來就是為了讓江老闆消消氣。

戲棚已經丟了一處。

頭面壞過。

槍也被人動過。

再鬧下去，真正難過日子的並不只有他。

陪幾杯酒而已。

忍一晚。

明日戲還能照唱，就值得。

灼華又笑著把杯放下。

只是笑到後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臉有些僵。

另一頭，何老闆已經走出了戲棚。

他走得很快。

戲班的人在後面追了兩步。

「何老闆！」

他回頭。

「項姑娘回來就讓她直接過來。」

「要不要多帶幾個人？」

「不用。」

「可是江老闆那邊——」

何老闆停了一下。

「人多反而麻煩。」

他沒有罵人。

說話的聲音甚至比平常還低。

只是手裡那件外袍從剛才披上到現在，衣帶一直沒有繫好。

他平日最在意這些。

見誰戲服歪了，會順手拉正；誰下台出汗吹了風，也總要多念兩句。

現在自己的衣襟敞著一角，他像完全沒有察覺。

項天晴回來時，正好在戲棚外撞見準備去找她的人。

她肩上扛著長槍，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小袋剛買的吃食。

「找我？」

「何老闆讓姑娘去找他。」

「他人呢？」

對方說了地方。

項天晴奇怪。

「他去那裡幹嘛？」

「灼華讓江老闆的人帶走了。」

項天晴手裡的紙袋停了一下。

「帶走？」

「說是請去喝酒。」

「那就去喝酒啊。」

對方神情有些為難。

「何老闆很急。」

項天晴更不明白。

灼華能不能打，她前幾天才剛看過。

幾個拿刀的人堵在巷裡，也沒能把他怎麼樣。

江老闆就算真想留人，也不是擺幾個家丁便留得住。

她把紙袋口重新折好。

「何老闆是不是想太多了？」

戲班的人沒有回答。

項天晴又想了一下。

「算了。」

她把東西塞進懷裡。

「在哪？」

找人確實沒有花多少工夫。

江老闆在這一帶有什麼產業，平常在哪裡宴客，何老闆都知道。

戲班在這裡唱了這麼多日，送戲、收賞、赴席，多少有些往來。

何老闆到了地方時，已經有人在門前等著。

「何老闆。」

那人笑著攔住他。

「江老闆今晚有客。」

何老闆腳步沒有停。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請明日再來。」

「灼華在裡面。」

「灼華公子也是客。」

何老闆終於停下。

他看著擋在面前的人。

「他自己想留下？」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大家喝得正高興。」

「我問你。」

何老闆的聲音仍然不大。

「他自己想留下？」

那人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一點。

「何老闆，別讓大家難做。」

何老闆盯著他。

沒發火。

也沒抬手。

只是那張平常總帶著幾分和氣的圓臉，此刻一點笑意都找不到。

「讓開。」

「何老闆——」

「我來接戲班的人回去。」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項天晴到了。

她一路找來，遠遠便看見何老闆站在門前。

「何老闆。」

何老闆立刻回頭。

「項姑娘。」

項天晴走近，看了看攔路的人。

「灼華在裡面？」

「嗯。」

「那進去叫他不就好了？」

何老闆沒有回答。

項天晴看著他。

這才發現何老闆額邊竟有汗。

天氣雖暖，夜風吹著，遠不到走幾步就滿頭汗的程度。

「你很急？」

何老闆像是這時才察覺自己失了平常的樣子。

他抬手擦了一下額頭。

「早些把人接回去好。」

項天晴看他幾息。

「何老闆。」

「嗯？」

「灼華很能打。」

何老闆一怔。

「我知道。」

「那你急什麼？」

何老闆張了張嘴。

一時竟沒答上來。

項天晴只覺得他的反應有點誇張。

灼華又不是孩子。

真不願意喝，杯子可以不拿。

真不願意留，門也攔不住。

何況江老闆如今也知道她跟灼華是朋友，總不至於蠢到真做出什麼收不了場的事情。

她索性往前一步。

「我們進去看看。」

攔路的人伸手。

「項姑娘——」

項天晴看了一眼那隻手。

對方動作頓住。

她甚至沒有碰槍。

「我找朋友。」

「江老闆今晚——」

「我知道。」

項天晴指了指裡頭。

「我就看一眼。」

那人還想說話。

裡面忽然有人走出來，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兩句。

攔路的人這才退開。

「江老闆請兩位進去。」

何老闆先走。

項天晴跟在旁邊。

她越走越覺得何老闆奇怪。

從門口到內院不過一小段路，他已經往前看了好幾次。

不像來找人。

更像怕晚一步便會發生什麼。

項天晴最後還是忍不住。

「何老闆。」

「怎麼？」

「你真的不用這麼緊張。」

何老闆腳步微微一頓。

項天晴道：

「灼華沒那麼容易讓人欺負。」

何老闆低聲道：

「我知道。」

「那就好。」

項天晴沒再多想。

兩人穿過院子，很快聽見裡面的笑聲。

門一開，酒氣先湧了出來。

項天晴一眼便看見灼華。

他坐在江老闆右側。

面前杯盤狼藉。

臉上仍掛著笑。

只是項天晴看得出來，那個笑跟兩人在街上吃桂花糖藕時完全不同。

灼華也看見了他們。

笑意停了一瞬。

「你們怎麼來了？」

何老闆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先從灼華臉上掃過，再落到桌上的酒壺與空杯。

「喝多少了？」

灼華一怔。

「沒多少。」

「你明天還有戲。」

「我知道。」

何老闆又看了他兩眼，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好好坐在那裡。

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項天晴站在旁邊，把這些全看進眼裡。

更覺得何老闆剛才一路上的反應有些過頭。

灼華明明好端端的。

既沒被綁，也沒受傷。

只是喝了幾杯自己不想喝的酒。

江老闆此時才笑著站起來。

「何老闆，項姑娘。」

「兩位這麼晚還找過來，倒讓我這主人有些過意不去。」

何老闆道：

「灼華明日有戲，我來接他。」

「急什麼？」

江老闆看了灼華一眼。

「酒還沒喝完。」

灼華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江老闆沒有攔。

「當然可以。」

他答得太乾脆，反而讓項天晴多看了一眼。

下一刻，江老闆又道：

「只是前幾日鬧得不太愉快，今晚大家既然都在，不如把事情一次說明白。」

灼華抬眼。

「還有什麼好說？」

江老闆笑了笑。

「我聽說灼華公子很能打。」

項天晴眉梢微動。

「前幾日在街上，我的人吃了不少虧。」

灼華神情淡下來。

「是他們先動的手。」

「我知道。」

江老闆抬起酒杯。

「所以今晚我也沒叫他們來。」

他轉頭看向席間另一側。

那裡從剛才開始一直坐著一個人。

年過三十，衣著很簡單，身旁橫放著一柄劍。

整晚他喝得很少。

灼華陪酒時，他也幾乎沒開過口。

項天晴這時才真正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只看坐姿，她便知道這人跟剛才門外那些不是一路。

腰背鬆。

肩也鬆。

握劍的手放得很隨意。

但劍始終在最順手的位置。

對方同時也在看她。

江老闆笑道：

「這位是我請來的客座。」

「早些年也在江湖上走過。」

「項姑娘既是槍仙，想必看得出來，他的劍還算能看。」

項天晴確實看得出來。

而且不只「能看」。

這人很強。

江老闆放下杯子。

「今晚的事情也簡單。」

「打一場。」

灼華眼神微沉。

江老闆道：

「若你們贏了，灼華公子今晚立刻跟你們走。」

何老闆臉色變了。

「他本來就可以走。」

江老闆笑道：

「何老闆，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我只是想看看，灼華公子那桿讓人念念不忘的槍，到底值多少喝采。」

項天晴已經伸手去取背後長槍。

「打就打啊。」

何老闆轉頭。

「項姑娘。」

項天晴看著那名劍客。

「沒事。」

她甚至有點興奮。

對面確實是個高手。

這頓酒她不喜歡。

打一場倒可以。

項天晴才往前走一步。

身後忽然傳來椅腳擦過地面的聲音。

灼華站了起來。

「等等。」

項天晴回頭。

灼華已經收起方才陪酒時掛在臉上的笑。

他看向江老闆。

「你要的是我，對吧？」

江老闆沒有否認。

灼華抬手，將鬆開的袖口重新束緊。

「那就我來。」

項天晴皺眉。

「我打比較快。」

灼華看她一眼。

「我知道。」

「那你——」

「項天晴。」

灼華的聲音很平靜。

「這是我的事。」

他轉回去，看向那柄劍。

「前幾次都是何老闆替我擋。」

「剛才你們又來接我。」

何老闆上前半步。

「灼華。」

灼華沒有回頭。

「何老闆。」

「這一次讓我自己來。」

何老闆站住。

那一瞬間，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最後只是緊緊看著灼華的背影。

項天晴則安靜下來。

她懂這句。

所以沒有再搶。

江老闆看著灼華，笑意重新回到臉上。

「好。」

「灼華公子既然有這份興致，我自然奉陪。」

席間那名劍客終於站了起來。

他伸手拿起身旁長劍。

劍尚未出鞘。

房裡的氣氛已經變了。

灼華解開外袍，放到椅背。

又把方才陪酒時束得略鬆的長髮重新整理好。

項天晴看著他。

這時的灼華，跟台上那個花木蘭又有些像了。

只是今晚沒有鑼鼓。

沒有戲服。

也沒有人替他安排下一步該站在哪裡。

灼華抬起頭。

「我的槍呢？」

江老闆拍了拍手。

門外有人將一桿長槍送了進來。

正是灼華自己的花槍。

他伸手接住。

槍身入掌的一瞬間，項天晴便笑了。

這場，她早就想看了。

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種地方。

劍客的拇指抵住劍格。

輕輕一推。

一線寒光從鞘中露出。

灼華手中長槍緩緩一轉。

江老闆坐回席間。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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