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3〈戲臺後，人淡漠〉

戲棚後頭比前台亂得多。

項天晴才繞過半圈，耳邊的鑼鼓聲還沒完全散去，眼前已經換了一番景象。有人抱著戲服匆匆穿過，有人抬著方才台上用過的桌椅往裡走，兩名戲班弟子正把刀槍一件件送回兵器架，角落還擺著幾只敞開的戲箱，胭脂、頭面、靴子與零碎物件散得滿滿當當。

項天晴抱著長槍，順著人來人往的空隙往裡走。

才走幾步，一隻手便攔在面前。

「姑娘，後頭不能進。」

項天晴停下。

「我找灼華。」

攔人的漢子打量她一眼。

「灼華公子才下台，正在裡頭卸妝。」

「我知道。」

「知道還往裡走？」

「我就是來找他的。」

那人似乎對這套說法早已聽得熟了，手仍橫在前頭。

「想見灼華公子的人多得很，姑娘要真有事，晚些再來。」

項天晴皺眉。

「可我認識他。」

對方嘆了口氣。

「一天裡少說也有七八個人跟我說認識。」

項天晴愣了一下。

她低頭想了想，開始認真找證據。

「我們有一起吃飯。」

「……」

「先吃了餛飩。」

攔人的漢子看著她。

項天晴補充：

「兩碗。」

旁邊正在搬戲箱的人忍不住往這邊看了一眼。

「後來還吃了梅花糕。」

對方依舊沒讓。

「還有桂花糖藕。」

那人終於開口。

「姑娘，吃過東西也不能進。」

項天晴有些不解。

「可我們真的認識。」

「我信。」

「你看起來不像信。」

「我信姑娘昨天吃了很多。」

旁邊有人低頭憋笑。

項天晴沉默片刻。

「那你幫我叫他。」

「公子還在卸妝。」

「我可以等。」

「這裡也不能等。」

項天晴看看左右。

「那我站旁邊。」

她往右移了一步。

正好擋住有人搬箱子的路。

後頭立刻傳來一聲：

「借過！」

她趕緊又退回來。

「那邊不行。」

「姑娘還是先出去吧。」

項天晴轉頭看了看戲棚出口，又看回眼前的人。

「你們後台挺擠的。」

「……這本來就不是給客人站的。」

項天晴覺得這句有道理。

可她才剛看完那一場槍，現在滿腦子都是灼華在戲台上那些轉槍、換手、收槍的路數。要她就這麼回去，總覺得有件事情卡在心裡沒做完。

她索性把長槍往肩上一搭。

「那我在外面等。」

「行。」

「他什麼時候出來？」

「不知道。」

「一刻鐘？」

「姑娘——」

「半個時辰？」

那人伸手想把她往外引。

「先出去再說。」

手剛碰到項天晴肩側，她腳下很自然地沉了一點。

對方推了一下。

項天晴紋絲不動。

那人愣了。

又加了一點力。

還是沒動。

項天晴側過臉。

「你別使勁。」

「……」

「等等自己摔了。」

那人臉色頓時有點掛不住。

旁邊幾個戲班弟子也慢慢停下手裡的事，眼看氣氛就要僵住，後方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項天晴？」

她立刻轉頭。

「灼華。」

灼華從裡頭走來，臉上的妝已卸去大半，只剩眼尾還留著些許色澤。方才台上的冠飾已取下，長髮鬆鬆束在身後，戲服外頭隨意披了件薄袍，整個人像是才從花木蘭身上退回來一半。

攔人的漢子回頭。

「公子，這姑娘說要找你。」

灼華看看項天晴，又看看眼前這副陣仗。

「怎麼吵成這樣？」

「後頭本來就不讓客人進。」

「她不是客人。」

灼華說得很自然。

「我朋友。」

項天晴立刻看向方才攔她的人。

「你看。」

那人一時無言。

項天晴又補了一句：

「我就說我們認識。」

灼華忍著笑走近。

「你怎麼跑到後頭來了？」

「找你啊。」

「找我做什麼？」

項天晴看了他一眼。

「打一場。」

灼華停住。

旁邊幾個還沒走遠的人也一起停住。

項天晴說得很認真。

「你的槍很好。」

灼華眼神微動。

「剛才那是戲。」

「我知道。」

「知道還來？」

「所以才來。」

項天晴抬手比了一下。

「你那幾槍都精準收勁了。」

灼華沒有說話。

「第一槍咽喉，第二槍腋下，後面那一下再往裡半尺就是肋。」

項天晴看著他。

「每一下都停得很準。」

這回灼華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神情卻更專注。

項天晴繼續道：

「還有前面的槍花。你每次轉槍都留著下一條線，換手也藏在身法裡。台下的人看你轉了一圈，我看你其實有三次都能直接出槍。」

她停了一下。

「所以，打一場。」

灼華看了她好一會兒。

「你坐下面就看這些？」

「也有看戲啊。」

「真的？」

「真的。」

項天晴很坦然。

「還挺好看的。」

灼華終於笑出來。

「我還以為你只顧著吃。」

「我兩件事可以一起做。」

「後來呢？」

項天晴頓了一下。

「後來就沒吃了。」

這句話似乎比前面那一大段槍理更有分量。

灼華正要開口，裡頭又有人走了過來。

「怎麼都堵在這裡？」

來人約莫四十上下，衣著乾淨整齊，袖口束得俐落，身上看不出多少戲台上的花俏氣息。幾個戲班的人見他過來，很自然地讓開一些。

「何老闆。」

何老闆先往四周看了一眼。

「東西該收的收，晚場還有事情，別全站著。」

眾人這才各自散開。

他走到灼華面前，眉頭先皺了一下。

「妝卸一半就跑出來？」

「有人找我。」

「我看見了。」

何老闆順手將灼華肩上快滑下去的外袍往上拉了一些。

「方才台上出了一身汗，後頭風大，先把衣服穿好。」

灼華顯然早已習慣，只抬手把衣襟整理好。

何老闆這才看向項天晴。

「這位是？」

「項天晴。」

灼華道。

「昨天認識的朋友。」

何老闆眼神停了一瞬。

「項天晴？」

目光隨即落到她手裡的長槍。

「近來天下風雲榜上的那位槍仙？」

項天晴點頭。

「對。」

灼華轉頭看她。

「你是槍仙？」

「嗯。」

「怎麼沒說？」

項天晴看著他。

「你也沒問啊。」

灼華愣了半息。

這句太耳熟了。

昨天街上，項天晴知道他是男人以後，他也是這麼回的。

灼華抬手扶了一下額頭。

「行。」

何老闆倒是笑了。

「難怪能讓灼華站在這裡跟你談槍。」

項天晴立刻道：

「所以我想跟他打一場。」

「現在？」

「可以啊。」

何老闆看向灼華。

灼華才演完整齣《木蘭從軍》，武戲又多，額邊仍留著一點薄汗。

何老闆搖頭。

「今天算了。」

項天晴轉頭看他。

何老闆道：

「他台上走了這麼久，又舞了整場槍，肩背手腕都還熱著。現在跟你打，對誰都不公平。」

項天晴想了想。

「有道理。」

她答得乾脆。

「那休息完再打。」

灼華笑道：

「你還真打算等？」

「可以啊。」

「今天恐怕等不到。」

何老闆看了一眼天色。

「晚上還有一桌。」

灼華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今晚？」

「前幾日就應下了。」

「我以為只是送了帖子。」

「人家已經請了兩次，再不去就不好看了。」

灼華問：

「哪裡？」

「聚珍樓。」

項天晴原本還在摸著自己的槍桿。

聽見這三個字，立刻抬頭。

「聚珍樓？」

何老闆看向她。

「項姑娘知道？」

「今天路過。」

她很誠實。

「門口排了很多人。」

灼華看了她一眼。

「你想吃？」

「看起來很好吃。」

項天晴毫不掩飾。

何老闆笑道：

「聚珍樓算是這一帶排得上號的館子，河鮮和幾道本地菜都有名。平日訂位確實不容易。」

項天晴的眼睛明顯亮了一點。

灼華已經看懂了。

「你晚上有事嗎？」

「沒有。」

「那一起去？」

何老闆稍微一怔。

項天晴答得更快。

「好啊。」

灼華忍不住笑。

「你連是什麼飯局都沒問。」

項天晴這才想起來。

「對喔。」

她看向何老闆。

「什麼飯局？」

何老闆道：

「地方上一位常來看戲的客人設宴，還有幾個做生意的人。前幾場演完，他們送了不少賞，今晚算是回個禮數。」

項天晴點頭。

聽上去跟她關係不大。

飯倒是有。

而且是聚珍樓。

「那我去會不會不方便？」

何老闆想了想。

「既然是灼華的朋友，多添一雙筷子也沒什麼。」

「那就好。」

項天晴很滿意。

灼華看著她。

「你現在是不是已經忘了找我打架的事？」

「哪有。」

項天晴拍了拍長槍。

「打完也要吃飯啊。」

「今天不打。」

「那就先吃。」

灼華一時竟找不到話接。

何老闆倒先笑出了聲。

「行了，你先回去把妝卸乾淨。項姑娘若不嫌後頭亂，可以在前面坐會兒。」

項天晴問：

「有東西吃嗎？」

灼華閉了閉眼。

何老闆看著她，笑意更深。

「有。」

項天晴立刻點頭。

「那我等。」

灼華往裡走了兩步，回頭看她。

「你真的只是因為有吃的才留下？」

項天晴抱著長槍，神情十分坦然。

「也等你啊。」

灼華這才滿意了一點。

「還算你沒有『見食忘友』。」

他轉身往裡走。

項天晴跟著何老闆往前頭去，腦子裡還記著方才台上那幾槍。

今晚先吃飯。

等灼華休息好，再打。

順序很合理。

至於聚珍樓究竟有什麼——

她現在也挺想知道。

ns216.73.216.15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