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2〈戲一折．槍花起落〉

戲棚前早已圍滿了人。

項天晴一路跟著鑼鼓聲過來時，前排座位幾乎都坐得差不多了。棚外還有人端著茶水、糕餅穿梭，幾個孩子從人縫裡鑽來鑽去，才被大人拉住，轉眼又跑到了另一邊。

台上垂著彩幕。

鑼聲一響，人聲便漸漸收了。

項天晴在稍後的位置找了地方坐下，懷裡還多了一包剛買的酥糕。

她原本只是想來看看。

灼華說自己會一點槍，又說那點槍是在戲班學的。

項天晴心裡其實已經有幾分好奇。

不過好奇歸好奇。

酥糕還是得吃。

她掰下一角送進嘴裡，剛嚼兩下，台上鼓點已經接了起來。

《木蘭從軍》。

這齣戲她聽過故事，真坐在台下看倒是頭一次。

前段演的是木蘭在家中得知軍書，年邁父親將要應徵出征。台上的唱腔拉得悠長，水袖一起一落，燈火照著妝面，舉手投足都有尺寸。

項天晴一邊吃，一邊看得頗開心。

旁邊有人跟著唱腔輕輕打拍子，她聽不太懂其中門道，只覺得鑼鼓一起，台上的人便像連呼吸都有了節奏。

木蘭決意代父從軍後，台上場面一轉。

幾名戲班中人抬著衣箱上來。

幕後聲音一起，木蘭再出場時，已換下先前的繡衣。

「脫去了繡羅裙，改換軍裝——」

唱腔從柔處轉開。

項天晴咬著酥糕，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認出灼華了。

妝面比白日裡濃了許多，眉眼經過描畫，額前壓著戲冠，身上換成利落的武生裝束。若不是稍早才聽見那一聲「灼華公子」，項天晴坐在台下，大概還是會先把眼前的人當作女子。

她看了兩眼。

又吃了一口。

「扮得真像。」

台上轉過一輪身段。

灼華抬眼，唱詞一收，隨著鑼鼓節奏向側台一招。

「馬來呀——！」

一柄長槍自側邊送上。

灼華伸手接住。

項天晴手裡還捏著半塊酥糕。

第一道槍花轉開時，她只覺得漂亮。

槍身沿著手腕一繞，從肩後滑過，灼華側身踏步，衣擺隨著動作展開，槍尖在燈下拉出一道極亮的弧。

台下立刻有人叫好。

項天晴也跟著點了一下頭。

確實好看。

第二道槍花接了上來。

灼華向前兩步，槍由正握轉入反手，槍身貼背而過，下一刻又從腰側翻出。

項天晴咀嚼的動作慢了一點。

她盯著灼華的手。

方才那一下，握位換了。

而且換得很乾淨。

槍身從背後翻出來時，槍尖始終留在身側三尺之內。

若前面站著人，那個位置已經能傷人。

灼華旋身。

長槍繞了一大圈。

台下又是一片喝采。

項天晴沒跟著看槍尖。

她看的是腳。

灼華轉得快，腳下卻穩。

前腳落地，後腳已經跟進，腰胯帶動長槍轉過半周，肩線始終留著下一次發力的餘地。

那不是為了把槍舞得漂亮才站成那樣。

那個架子能打。

項天晴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酥糕。

又抬頭。

台上的灼華已經接著唱下一段。

鼓點轉快。

槍勢也隨之展開。

繞槍。

背槍。

翻腕。

換手。

灼華的動作幅度極大，有時槍尖甚至繞過頭頂，整個人跟著兵器轉了一圈。

偏偏每一次看似誇張的動作，最後都會落回一個極穩的位置。

項天晴開始看得仔細。

那一圈槍花若少轉半圈，可以直接刺胸。

那一次背槍若不接後面的亮相，槍尾從腋下送出去，正好能打人下顎。

那個翻身看起來只是為了台上漂亮，落地以前灼華其實已經換了手，槍尖在另一側重新取得了距離。

每一個花俏動作，都藏著另一條路。

項天晴又咬了一口糕。

這一次嚼了很久。

台上的戲已經進入行軍。

「策長鞭，追風馳電——」

鼓聲如馬蹄。

幾名演兵卒的戲班中人依次登場，灼華持槍穿過其中，身段隨著唱腔進退。台下看見的是花木蘭策馬出征，衣甲翻飛。

項天晴看見的卻是灼華每一次穿過人群時，槍都始終留在最合適的位置。

太近了便縮。

人一退便放。

側身經過時，槍身貼著腰腹滑過，等身位錯開，手腕一鬆，距離又重新拉了出來。

她眼神逐漸認真。

「長兵短用……」

項天晴很輕地說了一句。

旁邊的人沒聽清，仍在看戲。

她也沒再說。

台上繼續演。

邊關戰事一起，鑼鼓驟然變得凌厲。

幾名武生提兵刃登台。

真正的武戲來了。

灼華持槍向前。

第一人揮刀攻來。

槍尖一挑，刀鋒被引向旁側。

第二人從後逼近。

灼華沒有回頭，槍尾先從身側掃出，逼得那人退開半步，隨後才借著轉身重新將槍尖帶回。

台下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

項天晴手裡還剩最後一小塊酥糕。

她沒吃。

她盯著槍。

灼華向前刺出一槍。

槍尖停在對手咽喉前。

很近。

近得再進一點就會碰上。

對方仰身退開，灼華順勢收槍，槍身才拉回一半，另一名武生已從側面殺來。

灼華手腕一翻。

槍尾從下方挑起。

停在腋下。

再轉。

第三槍沿腰肋一線送過。

對面的人順勢翻身，像是被這一槍打得倒退數步。

台下看得熱鬧。

項天晴卻突然笑了一下。

她懂了。

那三槍根本不是只為了戲台套招。

第一槍真往前走，穿的是喉。

第二槍若加半分力，打的是肩腋交界。

第三槍再壓低一點，槍尖走的就是肋下。

每一槍都停得太準。

準到遠遠超過「演戲別傷人」需要的程度。

灼華清楚知道那桿槍真正應該走到哪裡。

所以他也知道該在哪裡停。

項天晴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一小塊酥糕。

想了一會兒。

還是吃掉了。

浪費不好。

只是這一次吃完以後，她沒再伸手去找其他東西。

台上戰勢越來越急。

灼華的槍也越來越快。

槍花仍舊漂亮。

衣袖與長纓一起翻飛，身法甚至比前面更大。

項天晴卻已經完全不覺得那些動作多餘。

因為她開始看見每一道花裡藏著什麼。

一圈遮眼。

半圈換手。

轉身換線。

退步拉距。

再借衣袖、長纓、燈火，讓對面的視線晚那麼一點跟上槍尖。

對真正交手的人來說，那一點就夠了。

「會一點……」

項天晴想起灼華說的話。

她嘴角動了一下。

這人講話也挺不老實。

戲已經到了戰陣最盛處。

鼓點忽然一沉。

灼華原先連綿不斷的槍花突然停了。

身體定住。

長槍也定住。

方才滿台翻飛的花影像在同一瞬間全部收進槍身。

唱腔從胸中送出。

「我不滅胡塵誓不還朝——」

最後一字拖長。

灼華一步踏出。

槍尖直指台前。

項天晴的眼睛微微瞇起。

好槍。

這一次，她看的已經完全是槍。

剛才那些花，每一道都可以走到這裡。

每一道也都可以在中途改變。

漂亮只是灼華選擇讓人看見的那一層。

真正的槍一直藏在下面。

戲至後段，木蘭立功還朝，辭去封賞。

鑼鼓重新緩了下來。

灼華收起先前戰陣裡的利落，重新回到戲裡的身段與唱腔。

項天晴也慢慢靠回椅背。

這時她才發現，旁邊的人手裡又多了一包糖炒栗子。

她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最後忍住了。

先把戲看完。

台上最後一聲鑼落下。

灼華領著眾人謝幕。

滿棚喝采頓時湧起。

有人叫好，有人拍桌，也有人站起身往台前擠。

項天晴坐在原位，看著台上的灼華。

灼華仍穿著木蘭的戲服，妝面在燈下明豔，方才那桿長槍已交到了旁人手中。

他朝台下行禮。

再抬頭時，視線似乎往人群裡掃了一圈。

項天晴也不知道他看見自己了沒有。

她只是想起那句。

「會一點。」

項天晴笑了一聲。

「騙誰呢。」

灼華隨著眾人退入後台。

台下的人群也開始散。

項天晴坐著沒動。

她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方才那幾槍。

槍花。

換握。

轉身。

收槍。

還有最後那一下忽然乾淨到極處的直刺。

越想越有意思。

項天晴低頭看向靠在腿邊的長槍。

手指在槍身上輕輕敲了兩下。

稍早只是覺得這個人很投緣。

她越想越有意思。

項天晴低頭看向靠在腿邊的長槍，手指在槍身上輕輕敲了兩下。

戲台上的槍要收，要讓，要在真正傷人以前停下。

可若換個地方呢？

若灼華手裡那桿槍不必再顧著唱腔、鑼鼓，也不必在咽喉前三寸收住——

會是什麼樣子？

項天晴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台下的人群正往外散，她卻提起長槍，順著戲棚一側往後走。

灼華只說自己「會一點」。

她現在很想問問看。

這個「一點」，到底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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