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1〈這麼可愛一定是個男孩子吧？！〉

江南入夏以前，總有一段日子最適合看花。

春氣尚未褪盡，日頭已漸漸暖了起來。河道沿城穿過，水面映著兩岸高低錯落的屋瓦，烏篷船自橋洞下緩緩滑出，船槳一撥，便將滿河粼光揉碎。沿岸花棚一座接著一座，牡丹、芍藥、杜鵑擠在竹架與木盆間，風吹過時，花香裡又混進糕餅、糖漿與河鮮的氣味。

街上比河面更熱鬧。

賣花的、賣糕的、說書的、耍把式的各占一處，人群在鑼鼓聲裡流來流去。更遠處架起幾座戲棚，彩布垂在簷前，偶爾傳來幾聲吊嗓，才唱半句，又被街頭的喝采與叫賣蓋了過去。

項天晴在人群裡走得很慢。

倒也不是因為擠。

她手裡拿著剛買的糕，吃完還在找下一攤。

走過一座石橋時，前頭忽然傳來木頭狠狠磕上石面的聲音。

一輛小車斜在橋邊。

車上疊著幾只戲箱，另有一架長物以布裹著，橫壓在最上方。左側木輪卡進橋面的石縫，車身偏斜，車軸被扭出一個危險的角度。前後行人只得繞開，留下推車的人扶著車轅，試著將它往外拉。

項天晴停下腳步，看了兩眼。

「別拉。」

對方回頭。

項天晴已經走了過去。

「你再拉一下，軸就要斷了。」

扶著車轅的人穿一身粉白衣裳，長髮束得精緻，眉眼生得格外秀氣。站在滿街花色之間，竟也絲毫不顯遜色。

灼華低頭看了一眼車輪。

「那怎麼辦？」

項天晴把手裡最後一口糕吃完，拍掉指尖沾著的碎屑，蹲到了木輪旁。

「先把這邊抬起來。」

她伸手推了推車身，又看了看輪子陷下去的角度。

「你剛剛一直往前拉，輪子只會越卡越深。」

灼華也蹲下來。

「你懂修車？」

「不懂。」

項天晴答得很快。

「以前有人教過我怎麼把車弄出泥坑，差不多。」

她朝橋邊看了一圈，撿來兩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又從路旁一堆待用的木料裡取了一截短木。

灼華看著她把短木塞到輪邊。

「這樣？」

「墊高一點，讓它等等別再掉回去。」

項天晴起身，將背後長槍取下。

槍身往車底一探，貼著木架滑入，直到抵住一處能承力的位置。

灼華的目光隨著那桿槍移了一下。

項天晴雙手一錯，原本握在中段的手迅速滑開，槍尾沉下，肩腰隨之一轉。

車身向上抬起寸許。

「扶著。」

灼華立刻按住車架。

「往左一點。」

「現在？」

「再一點。」

木輪擦著石縫邊緣一跳，終於脫了出來。

項天晴順勢收力。

長槍從車底退出時，槍身一轉，恰好繞過旁邊伸出的箱角，又穩穩回到手裡。

灼華看著那桿槍。

「你學槍？」

「嗯。」

項天晴把槍背回身後。

「多久了？」

她想了一下。

「很久。」

灼華笑了笑。

「看得出來。」

項天晴原本已經準備走，聽見這句，腳步又停住。

「你看得出來？」

「剛才拿槍墊車的時候，你換了三次手。」

灼華伸手比了一下。

「槍尖一直避著人，槍尾也沒撞到車上的東西。抬起來以後，你收力收得很快。」

項天晴望著眼前的人。

「你也懂槍？」

「會一點。」

「喔。」

她又看了一眼車上那排被布裹住的長物。

「那些也是槍？」

「戲班用的。」

項天晴點點頭。

原來如此。

灼華重新扶正車轅，確認木輪轉得順暢，才抬起頭。

「剛才多謝你。」

「小事。」

「我叫灼華。」

項天晴眨了一下眼。

「灼華？」

「灼熱的灼，芳華的華。」

她又將這名字念了一遍。

「挺適合你的。」

灼華似乎頓了一下，隨即笑道：「你呢？」

「項天晴。」

「天晴。」

灼華念得很自然。

「也是個好名字。」

項天晴本來還等了一下。

見對方只說到這裡，她反倒笑了。

「你不知道我？」

「我該知道？」

「也不一定。」

「那就好。」

「為什麼？」

「如果我應該知道，現在就顯得很失禮。」

項天晴想想，覺得有道理。

「那你現在知道了。」

「嗯，項天晴。」

灼華扶著車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你趕時間嗎？」

「不趕。」

「我把東西送回去，請你吃東西。」

項天晴眼睛微微一亮。

「好啊。」

灼華看著她。

「答得真快。」

「你都開口了。」

「我原本還想客氣兩句。」

「吃飯有什麼好客氣的。」

這頓飯起初確實只是一頓答謝。

兩人在街邊找了間小攤，點了餛飩。

項天晴吃完一碗，又看了看灼華那邊。

「你吃得好慢。」

「你吃得太快。」

「是嗎？」

「是。」

項天晴低頭看看空碗。

「那我再吃一碗，慢一點。」

灼華看著她又叫了一碗。

「你這個解法很有意思。」

第二碗吃完，兩人原本也該各走各的。

結果才走出去十幾步，項天晴又在一攤糕點前停住。

「這個是什麼？」

「梅花糕。」

「好吃嗎？」

「你剛吃了兩碗餛飩。」

項天晴轉頭。

「那是飯。」

灼華指了指攤上的糕。

「這個呢？」

「點心。」

「原來如此。」

最後兩人一人拿了一塊。

再往前走，街頭正有人踩著高蹺穿過人群，後面跟著敲鑼的小童。項天晴站在人群邊看了一陣，灼華則被旁邊猜物的攤子吸引過去。

一開始只是請吃飯。

後來不知怎麼，就一起逛起了花會。

他們看了耍盤子的百戲，站在橋邊看船，又在一處攤前停下來猜了半天籠子底下究竟壓著哪一枚銅錢。

項天晴猜錯三次。

第四次還想再押。

灼華拉住她的衣袖。

「算了吧。」

「我覺得這次一定中。」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項天晴沉默片刻。

「感覺。」

灼華把人拉走了。

「你的感覺已經輸掉三份梅花糕了。」

「那是他手太快。」

「所以你還要送第四份給他？」

項天晴被拉出去幾步，回頭看了那攤子一眼。

「下次我一定看得出來。」

「你還想有下次？」

「輸了當然要練啊。」

灼華笑出了聲。

再往前，街邊有人正在耍槍。

槍路開得很大，轉身、掃槍、背花一氣呵成，引得四周叫好。

項天晴只看了一會兒。

灼華問：「如何？」

「下盤不太穩。」

「就這樣？」

「第三次轉身的時候槍尾差點打到自己。」

「你連這個都看？」

「很明顯啊。」

灼華側過臉。

「一般人只會覺得很好看。」

「好看啊。」

項天晴說。

「好看跟會不會打又不衝突。」

灼華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揚起。

「有道理。」

項天晴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剛才說你也會一點槍。」

「嗯。」

「哪裡學的？」

「戲班。」

「戲班還教真的？」

灼華朝前走著，語氣輕鬆。

「台上總得有人拿。」

「也是。」

項天晴就這麼信了。

等兩人繞過半個花市，日頭已經偏了一些。

項天晴手裡又多了一份桂花糖藕。

糖藕切成薄片，裝在小竹盒裡，上面淋著亮晶晶的桂花糖漿。她拿著竹籤，邊走邊扎，一片接著一片往嘴裡送。

灼華忍不住看了幾次。

項天晴很快察覺。

「你要吃？」

「我在想，你到底還能吃多少。」

「不知道。」

「你自己也不知道？」

「吃飽就知道了。」

灼華笑著搖頭。

兩人已經從花市走到戲棚較多的街口。

項天晴咬著糖藕，忽然想到方才經過花攤時，那個賣花的人視線一直往這邊飄。

她又扎起一片。

「對了，灼華。」

「嗯？」

「你有男人嗎？」

灼華停了一步。

「……什麼？」

項天晴也跟著停下來，竹籤還插在糖藕上。

「男人啊。」

「我知道男人是什麼。」

「那你問什麼？」

灼華盯著她看了片刻。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剛才那個賣花的一直看你。」

灼華回頭望了一眼。

人潮早已把那處花攤擋得只剩半角棚子。

「所以？」

「我覺得他八成想認識你。」

灼華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然後你就想問我有沒有男人？」

「對啊。」

項天晴說得理所當然。

「有的話我就不管。沒有的話，你要是也覺得他還行，我可以陪你回去。」

灼華張了張嘴。

一時間竟像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項天晴。」

「嗯？」

「你是不是——」

後方忽然傳來急促的喊聲。

「灼華公子！」

灼華轉過身。

一名戲班的人正從人群裡快步趕來。

「公子，可算找到你了！東西早送到了，人倒是不見，前頭都快開場了！」

項天晴手裡的竹籤停在半空。

灼華應了一聲。

「知道了。」

項天晴緩緩轉過頭。

嘴裡還咬著半片桂花糖藕。

她看了灼華一眼。

又看了一眼。

「……公子？」

灼華也轉過來。

「嗯？」

項天晴把嘴裡的糖藕嚼完。

「你是男的？」

「是啊。」

她沉默了兩息。

「喔。」

竹籤往下一扎。

又吃了一片。

灼華終於忍不住笑了。

「就這樣？」

「不然呢？」

項天晴皺了一下眉，像是還在重新整理方才那一路發生的事。

「難怪你剛才問我為什麼問你有沒有男人。」

「我只是有點好奇你怎麼得出那個問題的。」

「我以為你是女的啊。」

灼華笑意更深。

「你也沒問。」

項天晴想了想。

確實。

「好吧。」

戲班的人在旁邊急得又催了一聲。

「公子，真得走了。」

「來了。」

灼華往戲棚方向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

「項天晴。」

「嗯？」

灼華回過身。

「你剛才不是問我槍在哪裡學的？」

項天晴望過去。

「戲班？」

「嗯。」

灼華抬手指向前方那座已經響起鑼鼓的戲棚。

「有空就來看看。」

項天晴咬著最後一片糖藕。

「你要上台？」

「要。」

「演什麼？」

灼華笑道：

「《木蘭從軍》。」

項天晴的目光在灼華臉上停了一會兒。

方才才理順的事情，忽然又繞了回來。

「你演花木蘭？」

「嗯。」

灼華轉身往戲棚走。

項天晴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粉白身影混進人潮。

手裡的竹盒已經空了。

她低頭確認一眼，又抬頭看看戲棚。

片刻後，把竹籤往盒裡一放。

「……男的喔。」

遠處鑼鼓驟起。

項天晴抱著長槍，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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