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00〈曇雲涅景〉

使團內院。

源賴勝持鳳鳴槍立於庭院中央，金色甲冑映著日光，槍頭兩側的鳳尾刃微微張開，垂鏈隨風輕晃。

項天晴踏進院門，腳步便慢了下來。

兩人隔著庭院相望。

「項姑娘。」

源賴勝微微頷首。

「連番交戰至此，姑娘可需要稍作歇息？」

項天晴搖頭。

「不用。」

源賴勝看了她片刻，抬手向廊下示意。

一名僕人端著茶盤走來，將兩盞茶放在庭院旁的石桌上。

項天晴眨了眨眼。

「還有茶啊？」

「姑娘放心，茶水無毒。」

源賴勝將鳳鳴槍立在身旁。

「姑娘連番交戰，賴勝只是希望此戰公平。」

項天晴卻早已走到桌旁，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我知道啊。」

源賴勝微微一怔。

「姑娘當真不疑？」

「幹嘛懷疑？」

項天晴放下茶盞，看著他。

「我們對過槍啊。」

她說得理所當然。

一個人怎樣握槍，怎樣進退，在真正的交鋒之中，往往比言語更能說明他的心性。

源賴勝那一身槍術堂堂正正。上回勝了她，便收槍止戰，沒有再多傷她分毫。

項天晴看得出來。

源賴勝望著她，片刻後，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他也端起茶盞，飲盡之後，將茶杯輕輕放回盤中。

隨後，他提起鳳鳴槍，走回庭院中央。

金甲之下，身形挺拔。

「源氏，源賴勝。」

他將長槍橫於身前，鄭重一禮。

「參上！」

項天晴也提起紅纓長槍。

「項天晴，指教！」

最後一字落下。

她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源賴勝的目光微微一凝。

與上回相同的起手。

項天晴踏步換位，紅纓隨著身形一晃，原先立足之處只剩下一道掠過的殘影。

然而源賴勝沒有跟著轉身。

他雙腳穩穩立在原處，鳳鳴槍斜持身前，目光始終守著自身周圍的距離。

一道槍芒忽然從左側刺來！

鏘！

金槍微抬，恰好截住。

項天晴已從另一側踏入，紅纓槍鋒向上翻起。

「驚鴻月影！」

銀光乍現。

槍影隨著步法從四面八方襲來，上一槍尚未收盡，下一槍便已從另一個角度送到。

源賴勝不動如山。

鳳鳴槍在他掌中微微轉動。

槍頭向左一偏，擋住取肩的一擊；柄尾向下一沉，截開襲向腰側的槍鋒。

項天晴換位至身後。

源賴勝只將前腳挪開半步，槍身順勢轉回。

鏘！

紅纓再次被封住。

他的動作始終很小。

項天晴從數個方向連續出槍，他卻只憑握位與槍身的些微變化，便將攻勢一一接下。

項天晴眼睛亮了起來。

「好厲害。」

源賴勝亦微微頷首。

「姑娘的槍，比上回更快了。」

話音未落，鳳鳴槍忽然向前一送。

項天晴腳步一轉，避過槍鋒。

源賴勝順勢踏前。

鳳尾側刃貼著紅纓槍身掠過，槍尖重新逼向項天晴胸前。

她卻在原處輕輕一晃。

「映月飛花！」

銀白槍影驟然綻開。

源賴勝一槍刺入，眼前的人影竟隨著紅纓散去。

項天晴已從另一側現身。

槍尖直取他的肩頭！

源賴勝轉槍封住，唇邊忽然浮起笑意。

項天晴也笑了。

兩人隔著交錯的槍桿相望。

下一瞬，同時收槍。

源賴勝向後退了半步。

「姑娘凝神。」

他重新握緊鳳鳴槍。

「在下要認真了。」

項天晴將長槍一轉。

「來！」

源賴勝的架勢變了。

原先斜持身前的鳳鳴槍緩緩壓低，槍尾落向身後，整個人的重心隨著腳步向前沉去。

那股氣勢，與方才接招時截然不同。

東御槍擊術源於戰場。

兩軍交鋒，生死往往只在一線之間。戰陣之中的長槍講求直取、破陣、殺敵，出手必須果決，槍勢一旦展開，便要將人與兵器的力量送至盡頭。

源賴勝的槍，正承襲著這份武學。

他向前踏出。

鳳鳴槍直刺！

項天晴橫槍一架。

鏘——！

金鐵交鳴。

槍身傳來一股沉重的力量，項天晴順勢轉腕，試圖將槍鋒帶往外側。

源賴勝卻已跟著向前。

鳳尾刃沿著紅纓槍桿滑過，槍頭在接觸之際微微一轉，原先被帶偏的鋒芒竟又重新逼回中線！

項天晴撤步，槍尾向上一挑。

鏘！

兩桿長槍再次相撞。

源賴勝連續進身。

第一槍直取中宮，第二槍由側面翻入，第三槍更借著鳳尾刃的形制，將原先沉重的槍勢重新帶回！

項天晴一面接招，一面調整身位。

她沒有重走上回的槍路。

鳳鳴槍每次逼近，她便隨著對方的進勢變換握位；槍尖展開時，身形跟著退讓，待金槍轉回，她又將長槍收短，從另一個距離重新搶入。

鏘！鏘！鏘！

庭院裡槍影交錯。

源賴勝又是一槍刺出。

項天晴貼著槍身轉入，槍尾向他肋側一點。

源賴勝側身避過，金槍順勢橫掃。

項天晴低頭。

沉重的槍身從頭頂掠過。

她正要反手送槍，卻見源賴勝腳步已經踏穩，鳳鳴槍沿著腰身轉回，第二道槍勢緊隨而來。

兩人兵器再次相碰。

砰！

項天晴向後退開數步。

源賴勝沒有立即追擊。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目光中多了幾分凝重。

她已不再執著於破解自己每一槍的力量。

無論鳳鳴槍如何轉動，她總能在槍路變化之間，找到重新出槍的位置。

五日之前，這名少女尚未如此。

「項姑娘。」

「嗯？」

「妳的槍，變了。」

項天晴笑了笑。

「這幾天想了很多啊。」

源賴勝也露出笑意。

「很好。」

他將鳳鳴槍重新提起。

「那便請姑娘繼續領教。」

長槍再次交擊。

兩人從庭院中央一路打至廊前，又隨著彼此的進退重新回到空地。

項天晴的槍鋒數次逼近源賴勝身前，卻都被鳳鳴槍穩穩截住。

源賴勝的重擊也不斷壓向她的中線，逼得她必須以步法與槍距應對。

交鋒漸深，項天晴忽然發現一件事。

源賴勝每次出槍，都會讓自己站在下一槍能夠繼續向前的位置。

即使她將槍鋒帶開，對方也會沿著既有的步勢重新發力。

一進，再進。

直至攻勢真正抵達。

項天晴忍不住開口。

「你打起來，真的一步都不想讓耶。」

源賴勝架開她的槍，向前踏出。

「源氏武家，數百年來侍奉東御政權。」

金槍再刺！

項天晴側身避開，紅纓槍尾順勢撞向他的前臂。

源賴勝轉腕接下。

「立於主君之前，可以敗。」

他重新踏穩。

「不能退。」

項天晴聽著，望向他手中的鳳鳴槍。

源賴勝的槍術有著極為鮮明的性情。

那份一往無前的氣勢，既出於戰場武學，也出於這名武者數十年如一日的信念。

項天晴忽然點了點頭。

「難怪你的槍，如此忠烈。」

源賴勝微微一怔。

「忠烈？」

「呃……」

項天晴停了停。

「對主公很認真的意思。」

源賴勝看著她。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哈哈！」

連方才那股沉凝的氣勢，都隨著笑聲稍稍舒展。

「那項姑娘對虞姑娘，也很忠烈。」

項天晴一愣。

「……」

她想了一下。

「也行吧。」

源賴勝笑意更深。

項天晴將紅纓長槍重新提起。

「不過，留意囉。」

源賴勝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看見項天晴的握槍姿勢又變了。

那桿紅纓長槍橫於身前，槍尖斜斜指向地面，少女的身形卻比先前更加安定。

源賴勝緩緩吐出一口氣。

鳳鳴槍隨之提起。

金色槍身上，火光再次燃起。

細小的火舌先沿著槍頭浮現，隨後順著兩側鳳尾刃向外翻捲，連垂鏈都在金焰之中映出灼亮的光芒。

「來！」

項天晴望著那團熟悉的鳳火。

五日之前，她便是敗在這桿槍下。

如今再見，心中反倒漸漸平靜。

她輕聲開口。

「人生在無數次的波瀾中成長。」

紅纓長槍緩緩抬起。

「只為成就那極致的一場驚濤駭浪。」

話音落下。

庭院裡，槍意漸漸蔓延。

源賴勝眼神微凝。

眼前的項天晴依然立於原處，可她周身的氣息，卻彷彿隨著那桿長槍融入了整座庭院。

紅纓未動。

槍鋒也未曾指向任何一處。

然而源賴勝竟一時無法判斷，她下一槍究竟會從哪裡出現。

項天晴將長槍舉於身前，緩緩閉上雙眼。

源賴勝握緊鳳鳴槍。

金焰猛然高漲！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大喝一聲，腳下重重踏出！

鳳鳴槍轟然刺出！

那一槍凝聚了全身的力量，槍頭兩側鳳尾刃隨著槍勢展開，金色火焰沿著直線奔湧而去！

轟——！

庭院地面劇震！

金焰直入項天晴身前。

得手了！

源賴勝清楚感覺到槍鋒擊中的瞬間。

那一擊的距離、角度、力量，皆在他掌握之中。

然而下一瞬。

眼前的身影，忽然如煙雲般散開。

源賴勝瞳孔驟縮。

鳳鳴槍已然送出，原先確信命中的地方，卻空無一物！

而項天晴仍在那裡。

她就站在原本的位置。

腳步未移。

雙眼緩緩睜開。

「曇天槍——」

紅纓長槍於掌中一轉。

「曇雲涅景！」

一瞬之間，九道槍芒自正面綻開！

上取咽喉，中取胸腹，下取身軀與步勢，左右槍鋒又各自分化，從九個不同角度同時逼至！

源賴勝猛然收槍！

鳳鳴槍橫在身前，金焰隨著槍身翻捲。

鏘！鏘！鏘！

他連續截住數道槍勢，鳳尾刃與紅纓槍鋒接連交擊，火光四散。

可九道槍芒竟彷彿同時抵達。

每當他擋住其中一道，另一道便已從截擋之外直入！

源賴勝咬牙轉腕，試圖重新聚起鳳鳴槍的重勢。

項天晴卻仍立在原處。

她的手已經完成最後一次換握。

九道槍芒驟然合攏！

鏘——！

一聲清亮的金鐵交鳴。

鳳鳴槍被帶向身側。

最後一道紅纓槍鋒穿過金焰，穩穩停在源賴勝咽喉之前。

庭院裡，火光漸散。

源賴勝握著鳳鳴槍，沒有再動。

他望著近在咫尺的槍尖，緩緩吐出一口氣。

方才那一槍，他分明感覺自己已經擊中了項天晴。

可直到九道槍芒逼至，才發現那道命中的景象，竟從未成為真正的勝負。

源賴勝抬眼看她。

「……好槍。」

項天晴握著紅纓槍，微微一笑。

「這次，換我贏了。」

源賴勝看了她片刻。

隨即，他收回鳳鳴槍，鄭重地向她一禮。

「承讓。」

項天晴也收槍還禮。

「承讓！」

源賴勝抬起頭。

他望著眼前這名少女，唇邊漸漸浮起笑意。

「項姑娘，這一槍，可有名字？」

項天晴將長槍往肩上一搭。

「曇雲涅景。」

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曇天槍的一招。」

源賴勝輕輕點頭。

「曇天槍。」

他將這三個字低聲念了一遍。

「賴勝記住了。」

項天晴笑著看向他身後的道路。

「那我可以過去了吧？」

源賴勝側身，將通往大廳的長廊讓了出來。

「請。」

項天晴向他揮了揮手，提著紅纓長槍往前走去。

源賴勝立於庭院中央，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身影。

鳳鳴槍上的最後一縷火光，緩緩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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