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95〈上杉義仲〉—— 七本刀・野

上杉義仲將大太刀緩緩提起。

刀身修長，刃口在午後日光下泛著冷芒。他雙手握柄，刀鋒略低，身形穩穩立在通往內署的長廊之前。

項天晴看著他。

「你真不讓？」

「在下奉少主之命，護衛虞姑娘。」

上杉義仲微微頷首。

「職責所在，還請項姑娘見諒。」

「可是晚兒在裡面。」

「在下知道。」

「她不想留在這裡。」

上杉義仲沉默片刻。

他早在虞晚兒抵達官署時，便已受命前來護衛。方才內署核驗身分時，他亦曾聽見這位姑娘親口表明不願嫁往東御。

然而，他所奉之命，是在事情辦妥之前確保虞晚兒的安全，並阻止任何人擅自將她帶離。

如今項天晴已經一路打進內堂，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項姑娘。」

上杉義仲將大太刀橫在身前。

「還請暫且收槍，等候少主前來處理。」

項天晴看了看他，又望向他身後的長廊。

「那你叫他快一點。」

「在下已派人通報。」

「可是我要先見晚兒。」

「恕難從命。」

項天晴嘆了一口氣。

她將紅纓長槍從肩側放下，雙手重新握住槍桿。

「好吧。」

槍尖斜斜指向地面。

「那就打完再說。」

上杉義仲看著她。

片刻後，他將刀身略微抬起，向她躬身。

「七本刀，上杉義仲。」

項天晴也將長槍提起。

「俏槍仙，項天晴。」

兩人相隔數丈。

廊下的衙役見狀，紛紛退到兩旁。

先前項天晴闖過前院與內堂，眾人已經見識過她那一身驚人的力氣。如今這名東御武者竟獨自持刀相對，誰也不敢貿然上前。

上杉義仲率先踏出。

大太刀由低處斜斜撩起。

項天晴槍尖一點，直取他的前肩。

刀鋒立即改向，沿著槍尖外側切入。

鏘！

金鐵相碰。

項天晴手腕一轉，正要借勢將長槍送進去，上杉義仲卻已退開半步。

他的刀始終守在身前。

項天晴挑了挑眉。

「喔？」

她踏步追上，槍鋒連續遞出。

上杉義仲以刀身斜斜截住第一槍，隨即將刀鋒順勢壓向槍桿，藉著兩件兵器接觸的方向，將第二槍帶離中線。

第三槍從下方挑來。

他立即撤步，刀尖向下一點，恰好封住槍鋒。

鏘！

兩人交錯而過。

項天晴轉身再刺。

上杉義仲已將大太刀收回身前。

他的動作不快，卻十分準確。每當紅纓槍鋒逼近，他便調整腳步與刀身角度，讓那股力量沿著刀背滑走。

項天晴的力氣遠在他之上。

這一點，他在煙花巷那晚便已看得清楚。

因此今日交手，他始終避免讓刀鋒與槍桿正面相撞。

項天晴又遞出一槍。

上杉義仲側身，刀身貼著槍桿向外一帶，隨即踏入半步。

大太刀橫斬！

項天晴迅速縮手。

長槍沿掌心滑回，原本伸出的槍尖驟然撤短，槍尾則從另一側翻起。

砰！

刀身與槍尾在近處相碰。

上杉義仲雙手一沉，隨即抽刀後退。

項天晴追出半步，槍尖重新展開。

寒芒直逼胸前！

上杉義仲將大太刀豎起，順著槍勢向側方滑開。

兩人再次分開。

項天晴笑了。

「你真的很會擋耶。」

「姑娘過獎。」

「上次那根門閂，也是這樣。」

上杉義仲微微一笑。

「姑娘竟還記得。」

「當然記得。」

項天晴轉了轉長槍。

「那一下差點把我的槍帶歪。」

上杉義仲看著她。

「若非姑娘及時收力，在下恐怕也攔不住。」

項天晴眨了眨眼。

隨即笑得更開心了。

「你看得出來啊？」

「自然。」

上杉義仲重新將刀鋒提起。

「所以今日，在下更不敢大意。」

話音剛落，他忽然向前。

大太刀由肩側斜斬而下。

項天晴橫槍封擋。

上杉義仲卻在刀槍相觸之前，將雙手握位微微一變。

刀鋒沿著槍桿滑過，從原先的斬勢轉為向內的短切。

項天晴立即退步。

刀尖擦著她胸前掠過。

她正要順勢轉槍，胸腹間的舊傷卻牽動了一下，原本連貫的換勢稍慢半拍。

上杉義仲捕捉到這個空隙。

刀鋒立即跟進！

項天晴眼神一凝。

她沒有強行將長槍展開，而是將槍桿收至身側，以短握架住迎面而來的刀身。

鏘！

大太刀壓下。

項天晴腰身一轉，槍桿順著刀勢向外帶開，隨即踏前。

槍尾直撞上杉義仲腰側！

上杉義仲急忙撤步。

槍尾擦著衣襟掠過。

兩人再次分開。

項天晴稍稍調整呼吸。

上杉義仲望著她，目光落在她左肩與胸腹之間。

「項姑娘的傷，尚未痊癒吧？」

「嗯。」

項天晴答得很乾脆。

「前兩天跟源賴勝打的。」

「在下知道。」

上杉義仲微微皺眉。

「既然如此，姑娘何苦今日又動武？」

項天晴看著他。

「因為晚兒還在裡面啊。」

她說得理所當然。

上杉義仲一時無言。

項天晴將長槍重新握好。

「你不用讓我。」

她笑了一下。

「我自己會打。」

上杉義仲望著她。

片刻後，他輕輕頷首。

「明白。」

大太刀再度提起。

這一回，兩人幾乎同時踏出。

鏘！

長槍與大太刀迎面交擊！

上杉義仲借著刀身的角度，將槍鋒帶往外側，刀尖隨即翻向項天晴持槍的前手。

項天晴鬆手換握，槍桿沿掌心滑過，避開刀鋒。

上杉義仲卻沒有繼續追手。

他向側方踏出一步，將刀鋒重新橫在項天晴與內署之間。

項天晴立即改變進路。

槍尖向下一點，隨即挑向他的膝側。

上杉義仲撤步，刀身向下封住。

項天晴的槍卻已變了方向。

紅纓一轉。

槍鋒由下而上，直取他的肩頭！

上杉義仲雙手握刀，斜斜迎上。

鏘——！

那股力量震得他雙臂一沉。

他立即順勢退開，將衝入刀身的勁道帶往腳下。

項天晴緊追而至。

長槍忽長忽短，槍尖與槍尾接連換位，逼得上杉義仲連續調整刀路。

他已經看出，這姑娘的槍距變化遠比煙花巷那晚更加細膩。

她能在長槍展開的瞬間逼住自己的進路，又能在大太刀搶入近身時，將長槍收成短器，反過來爭奪內圈。

想單憑距離壓制她，已經不可能。

上杉義仲穩住腳步。

他將大太刀收回身前，刀尖略微下垂。

項天晴見狀，沒有立即追擊。

兩人隔著數步相望。

下一瞬，上杉義仲忽然旋身。

大太刀自右側掠起，長刃劃出一道寬闊弧光！

項天晴提槍相迎。

鏘！

上杉義仲借著碰撞的力量，向前踏出半步，刀鋒順著槍桿轉入。

這一刀極為沉穩。

項天晴若向後撤，便會被他順勢追入；若留在原處，刀身又已經壓住了槍鋒原本的進路。

她卻笑了。

「原來你想這樣打。」

雙手忽然一錯。

紅纓長槍沿著刀身滑回。

上杉義仲眼神微凝。

項天晴的前腳已經踏入他的側方。

槍尾向上翻起！

上杉義仲立即抽刀。

砰！

刀柄與槍尾在身前相撞。

他借勢退開，正要重新將刀鋒展開，項天晴卻已換位至另一側。

槍尖再次送入！

上杉義仲急忙轉刀。

然而這回，他眼前的槍影忽然多了起來。

一道取肩。

一道取腹。

還有一道，竟沿著刀身外側掠向他的持刀之手。

「映月飛花！」

紅纓在半空接連綻開！

上杉義仲目光一凝。

他先前便聽東宗景說過，項天晴的槍術極擅長變化距離與虛實。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才明白那一片槍影究竟有多難分辨。

每一道槍鋒都可能在最後一瞬改變方向。

而項天晴的腳步，也隨著槍身的變化不斷移動。

上杉義仲沉住氣，沒有追著那些槍影揮刀。

他看著項天晴的肩腰與腳步，將大太刀穩穩守在身前。

第一槍。

鏘！

刀鋒截住槍身。

第二槍從下方翻起。

他立即退步，刀尖向下一點。

又是一聲交擊。

第三槍從右側刺來。

上杉義仲轉身迎上，刀身沿著槍桿向外一帶。

可就在這一刻，項天晴的腳步忽然變了。

原先向前的槍勢驟然收短。

她整個人沿著上杉義仲轉身的方向踏入，槍桿貼著大太刀的刀背滑過。

上杉義仲立即察覺不對。

他正要抽刀，紅纓槍尾已從另一側撞來！

砰！

槍尾正中他的持刀前臂。

上杉義仲手腕一震，大太刀隨之偏開。

他咬牙穩住刀柄，立即撤步，試圖重新拉開距離。

項天晴卻跟著向前。

那道方才被他截住的槍鋒，竟已從另一側重新展開！

紅纓掠過。

寒芒直入中宮！

上杉義仲急忙提刀。

鏘！

刀身勉強攔住槍尖。

然而項天晴已沿著兩件兵器相觸的位置，再次換手。

原本伸出的槍身驟然縮回，槍尾順勢由下向上，撞在大太刀靠近刀柄之處。

上杉義仲雙臂一震。

刀鋒被迫向外偏去。

下一瞬，項天晴的長槍已重新展開。

槍尖停在他的咽喉之前。

不足一掌。

上杉義仲的動作停住了。

大太刀仍握在手中，刀鋒卻已被帶向身側。

此刻若再強行抽刀，紅纓槍鋒便能先一步送入。

庭院裡安靜下來。

項天晴穩穩握著長槍。

「這樣算我贏吧？」

上杉義仲望著眼前的槍尖。

片刻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

他將大太刀收回。

「在下敗了。」

項天晴也跟著收槍。

「承讓。」

上杉義仲看著她，目光中多了幾分由衷的敬意。

煙花巷那晚，他便知道這名少女有著驚人的力量與槍術。

今日親自交手，才真正領教到她在槍距、握位與身法之間的變化。

尤其最後那幾槍。

她能在自己封住槍路之後，立即將原先的攻勢收回，再從另一條路重新送入。

這份槍術，已遠非單憑天生神力便能做到。

「項姑娘。」

上杉義仲微微欠身。

「佩服。」

項天晴笑了笑。

「你也很厲害啊。」

她將長槍往肩上一搭。

「那我可以進去了吧？」

上杉義仲看向身後的長廊。

他稍稍沉默，隨即側身讓開。

「請。」

項天晴眼睛一亮。

「謝啦！」

她立即往內署走去。

然而才剛走出幾步，長廊另一端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王！」

項天晴猛地抬頭。

那道熟悉的聲音，已經從內署深處傳了過來。

虞晚兒提著裙擺，正沿著長廊快步跑來。

後方兩名看守急忙追上。

「虞姑娘！請留步！」

「我要見她！」

晚兒回頭應了一句，腳步卻沒有停。

她方才在屋內聽見刀槍相碰的聲音，便已知道外頭正在交手。

等到有人稟報，說攔住項天晴的是上杉義仲，她再也坐不住了。

無論看守如何勸阻，她都堅持要親自出去。

如今終於穿過長廊，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黑赤金色的勁裝。

及肩短髮。

肩上那桿紅纓長槍。

項天晴也看見了她。

「晚兒！」

虞晚兒快步跑到她面前，原先滿腹想問的話，到了嘴邊卻忽然停住。

她看見了項天晴衣襟上的灰塵，也看見她左肩原先受傷的位置。

「妳……」

晚兒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傷呢？胸口還痛不痛？」

項天晴眨了眨眼。

「妳怎麼一見面就問這個？」

「妳還說！」

晚兒抬頭瞪她。

「我早上怎麼跟妳說的？」

項天晴想了一下。

「買完就回來。」

「還有呢？」

「不准偷偷練槍。」

「還有！」

項天晴看了看肩上的紅纓長槍。

「……不准找人比武。」

虞晚兒望著她。

項天晴也望著她。

過了一會兒，項天晴小聲補了一句。

「可是我沒有找人比武啊。」

「……」

「我是來找妳的。」

晚兒原先還想責備她，聽見這句話，卻忽然說不出來了。

她低頭替項天晴診脈，指尖輕輕按在腕上。

片刻後，又伸手查看她胸腹與左肩的傷處。

「還好，脈象沒有大亂……」

她稍稍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皺起眉。

「可是妳這兩日才好一些，怎麼又這樣動武？」

項天晴看著她。

「因為妳一直沒回來啊。」

晚兒的手停住。

項天晴接著說：

「我買了早點，還有妳喜歡的桂花糖藕。」

她看向晚兒。

「本來想等妳一起吃。」

晚兒抬起眼。

「妳還沒吃？」

「嗯。」

「從早上到現在？」

項天晴點頭。

「妳說要等我回來一起吃嘛。」

虞晚兒望著她。

她原先就知道，項天晴是個很認真的人。

只是這份認真，往往落在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地方。

例如記得哪家攤子的東西好吃，記得自己隨口提過喜歡什麼點心，也記得早上出門前答應過的那句話。

她伸手替項天晴拍去肩上的灰塵。

「傻大王。」

項天晴皺眉。

「我哪有傻？」

晚兒看著她，眼眶卻忽然有些發熱。

「早點放在哪裡？」

「官署門口。」

「……妳放在門口？」

「對啊，不然打架的時候會弄壞。」

晚兒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又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重新握住項天晴的手。

「那我們回去吃，好不好？」

項天晴眼睛一亮。

「好啊！」

她將長槍往肩上一搭，轉身便要帶晚兒離開。

然而，長廊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二位姑娘，請留步。」

項天晴停下。

虞晚兒也回過頭。

一名身披金紋長衣的年輕男子，正沿著長廊緩步而來。

身後跟著數名東御隨員，以及先前匆匆趕去通報的官吏。

藤原兼政。

他看了一眼庭院中尚未完全收拾的兵器，又望向站在一旁、已將大太刀收回鞘中的上杉義仲。

「義仲。」

上杉義仲微微躬身。

「少主。」

藤原兼政的目光落回項天晴身上。

「看來，連你也未能攔住項姑娘。」

上杉義仲低下頭。

「屬下技不如人。」

「無妨。」

藤原兼政輕輕抬手。

隨後，他望向兩名少女。

項天晴已經將虞晚兒護在身旁。

晚兒則握著她的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藤原兼政。

藤原兼政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片刻後，他微微一笑。

「項姑娘，虞姑娘。」

「今日之事，兼政有個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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