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6年（東漢熹平五年）·初秋
並州軍營的生活規律而死寂，但阿石的深夜，卻藏著全天下最荒誕也最宏大的秘密。
那是他來到馬廄的第二年，剛滿十五歲。在某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阿石照例穿過那道凡人肉眼不可見的屏障，跌跌撞撞地爬到了五行山的黑石縫前。
被壓在如來神山下動彈不得的大聖，那天破天荒地沒有用念頭操控飛石樹枝去抽打他。這隻活了八百年的絕世妖王只是趴在泥地裡，噘著嘴啐掉果核，用那把沙啞的嗓子懶洋洋地開口：
「傻石頭，俺看你天天在營裡被那些凡人呼來喝去，也怪窩囊的。俺不能下山陪你，但俺當年在天庭大鬧天宮、做御馬監「弼馬溫」的時候，天底下的天馬看見俺都得跪下磕頭。」
大聖對著虛空吹了一口滾燙的仙氣。刹那間，結界深處的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團如同烈火般的耀眼紅芒。一匹渾身毛髮如絲綢般火紅、雙眼凌厲通靈的小馬駒，踏著無聲的步子緩緩走了出來，親暱地用頭蹭了蹭大聖那隻毛茸茸的手掌。
「這畜生流著天馬血統，脾氣跟俺一樣硬，是俺當年悄悄藏在人間的。」大聖拍了拍小馬駒的鬃毛，翻個白眼吐槽道：「牠的速度勉強能跟上你這傻石頭天天躲俺毒打練出來的神速。以後在凡人面前，牠就是一匹脾氣暴躁點的紅馬；但沒人的時候，牠能帶你去俺想去卻去不了的地方。」
「去哪？」少年的阿石摸了摸腦袋，有些懵懂。
大聖的眼神突然一黯。這隻不可一世的齊天大聖轉過頭，出神地看向極遙遠的東方，沙啞的嗓子裡破天荒地多了一絲藏得很深的寂寞與滄桑：
「去最東邊的海上……看看俺花果山水簾洞的那些猴子猴孫。牠們沒了俺這個大王，也不知道被那些山精妖怪欺負成啥樣了。傻石頭，帶上俺編的這條草藤信物，替俺回家看一眼。」
從西北荒漠的五行山，到極東海外的花果山，相隔整整六萬里。這是一場在凡人看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荒謬遠征。
「牠叫什麼？」阿石問。
「赤兔。」
「兔兔？」阿石眨了眨眼。
赤兔猛然前蹄立起，一聲高亢激越的長嘶震得山石間的樹葉簌簌落下，隨後垂下頭，蹭了蹭大聖的手掌，喉頭擠出一聲低迴而無奈的悲嘶。
「兔兔是個好名字。」阿石憨笑著補充。
「隨你吧……」大聖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師父，難得看你這麼溫順呢。」
「滾！再多嘴多練五個時辰！」
在那個春寒料峭的深夜，阿石跨上了赤兔馬。大聖給予了赤兔封印，在凡人眼中只可以用十分之一的速度，但那速度在人間已經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極致神話。
呼——！
當赤兔四蹄生風的那一秒，並州夜空下的風雪彷彿在阿石身邊靜止了。他拉低了破草帽，緊緊抱著一袋最粗糙的黑麵乾糧，身形與座下的烈火神駒化作了一道淡淡的藍色流光，在黑夜的掩蓋下，瘋狂地橫跨了整個中原腹地。
在赤兔解封的神速下，這六萬里的遙遠距離被壓縮成了幾個深夜的極速狂奔。
阿石跨過了大河，穿過了無數座凡人正在點燃烽火的城池，最終來到了東方那片汪洋大海邊。赤兔在海面上如履平地，踏浪而行，終於在第三個深夜，載著滿身海鹽與風沙味的阿石，撞進了那片滿山花果、飛泉直下的神秘仙山。
水簾洞的瀑布依然在飛瀉，但沒有了大聖的花果山，卻顯得有些冷清落寞。
十幾隻老猴子戰戰兢兢地從樹叢裡探出頭來。阿石沒有凡人將領的架子，他翻下馬背，一言不發，老老實實地從懷裡摸出了大聖親手編織的那條沾著五行山泥土的草藤。
老猴子們看見草藤，微微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尖銳而悲傷的啼哭，瘋狂地圍著阿石跳躍歡呼起來。
阿石沒說什麼，解開背上的包裹。在這座遠離中原內鬥、海外孤島的水簾洞前，這個不識字的並州少年，笨拙地幫老猴子們挑水和劈柴，甚至把帶來的黑麵一點點掰碎了餵給那些小猴子。
他代替無法動彈的大聖，在這個六萬里外的家鄉默默地守了三天。
直到第四個深夜，阿石才再度跨上赤兔，踏浪而回，沿著來時的路線悄無聲息地趕回並州邊境。
當他趕回軍營黑石馬廄時，天剛破曉。
阿石翻下馬背，將赤兔拴回槽前。此時的赤兔已經收斂了天馬的紅芒，假裝成一匹脾氣暴躁、正對著乾草料尥蹶子的普通紅馬。阿石有些疲憊地拍了拍身上的粗布衣衫，衣角處此時還帶著極東海外鹹濕的海鹽味與奇特的花果香。
「阿石？你這幾天死哪去了？」
一聲帶著滿腹疑問的粗獷低音在馬廄門口響起。阿石回過頭，看到十四歲、身形消瘦的高順正拿著一柄鐵鍬站在那裡。而在高順身後，十五歲出身將門的張遼也正挑著眉毛，眼神複雜地打量著滿身風塵的阿石。
在他們眼裡，這個草根馬伕總是隔三差五就在軍營裡離奇失蹤幾天，誰也找不著他。
阿石露出一副最無辜、最笨拙的憨笑，低著頭吶吶道：
「沒去哪……去遠處……放馬了。」
高順那雙原本冰冷的眼睛裡泛起一抹熱意，看著阿石那雙因為挑水劈柴而有些破皮的大掌，有些無奈地下意識搖了搖頭。他沒有追問，只是默默走上前，一把奪過阿石手裡的草料桶，一言不發地幫他幹起活來。
這塊從六萬里外海風中趕回來的「硬石頭」，就這樣木訥地站在馬廄中央，看著兄弟高順的背影，眼底閃過了一抹溫暖。
他知道這長達數年的特工生涯會很冷、很苦，但他這具肉身，此時正背負著大聖的思念與並州兄弟的微光，在黑暗中默默地紮下了最深的根。
（第二章 第四節 完）
ns216.73.216.48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