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重犁」斷裂的第二天,阿石就被調走了。
丁原坐在主帥營帳裡,看著桌上那兩截斷得扭曲變形的精鐵,再看著眼前低頭搓手、一臉無辜的阿石。自從踏入這連天烽火以來,他那久久未能舒展的眉頭難得放鬆了些許。丁原微微一笑,既沒有發怒,也沒有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阿石一眼。隨後,他親自批了一道公文,將阿石從後勤馬廄調往了並州邊境一處地圖上未曾標註的隱秘峽谷:潛龍營。
名義上,阿石因為「損壞軍械」,被罰去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當最苦的運補馬伕,每天趕著馱馬,給谷中的秘密部隊運送最粗糙的草料與黑麵。
阿石沒意見。對他來說,只要每天還能吃上三頓飽飯,去哪裡劈柴餵馬都一樣。
離營那天清晨,張遼在大聲嚷嚷問東問西。高順一言不發,默默走上前,將阿石那件洗得發白、有些破爛的馬伕外衣領口,一絲不苟地整理端正。他的手指很細,雖然長滿了練槍的繭,但在幫阿石拉好衣領的那一瞬,動作輕柔得不像一個在邊境長大的糙漢。
這塊硬石頭,已在兩人心中紮下了根。
潛龍營所在的峽谷,常年被冰冷的塞外濃霧籠罩。阿石來到這裡十天,發現這裡根本不是常規的軍營——這裡沒有萬馬奔騰的操練,只有最死寂的沉默。谷中的黑石廣場上,幾十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正赤著腳在佈滿荊棘與刀片的地面上摸爬滾打。他們蒙著雙眼,在黑夜中練習潛伏、刺殺,以及如何用一根毒針無聲無息地取人性命。
幾乎每天都有新人加入。這些都是丁原在亂世中收留的孤兒,也是他為了大漢朝未雨綢繆建立的死士特工營。
阿石每天只是趕著馱馬從廣場邊緣經過。他壓低破草帽,能不抬頭就不抬頭。他心裡很清楚,大聖師父教他的本事是逆天的神魔之力,而眼前這群凡人孩子,練的卻是將自己折磨成兵器的地獄法門。
直到這天黃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席捲了峽谷。
阿石正抱著一捆剛卸下來的乾草走向黑石馬廄。逆風中,前方一個單薄的身影在雪地中走得有些踉蹌。那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孩,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特工夜行衣,渾身濕透。
阿石本不想多管閒事,但那女孩在經過他身邊時,腳下忽然踩中了一塊暗冰,整個人毫無防備地朝著滿是碎石的地面栽了下去。
阿石眨了眨眼,本能地伸出左手想去托住她。但那女孩反應極快,身子在半空俐落地翻了個筋斗,輕盈地單膝跪地站穩。注意到阿石伸出的手,她微微點頭致謝。
那是阿石這輩子見過最乾淨、也最冷清的一雙眼睛。女孩的面容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卻生得極美,只是那張精緻的臉上沒有一絲凡人該有的血色與情緒,像是一尊被冰封在塞外雪山下的玉像。她身上散發著濃郁的草藥味,衣袖下隱隱露出的手腕上,全是被荊棘割傷、尚未結痂的血痕。
兩人的眼神,在漫天大雪中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瞬。
她轉過頭正要走,用土話低聲嘀咕了一句:
「九原的風……真討厭。」
這句話,用的是最純正、最地道的並州九原腔,粗礪中帶著一絲塞外草原特有的尾音。
阿石揉了揉鼻子。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是傷卻一臉倔強的女孩,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九原,那是他放馬的故鄉,是陰山山脈下黃河幾字型頂端的荒漠。
在這個冷酷、死寂、把人當作殺戮機器的潛龍營裡,他竟然聽到了一句家鄉話。
阿石看著她的背影,破天荒地主動說出了來到潛龍營後的第一句話:
「九原……忻州的雪,也很大。」
女孩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轉過頭,那雙原本如死水般沒有波瀾的眼睛裡,在這一瞬間,破天荒地爆發出了一抹亮光。
「你也是忻州過來的?」女孩的聲音有些顫抖,九原腔變得更濃了。
阿石點了點頭,揉著腦袋憨笑道:
「嗯。我叫阿石,餵馬的。」
女孩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戴著破草帽、身材魁梧卻笑得無比純樸的同鄉傻小子。忻州與九原,在東漢的並州版圖上不過三百多里,在這個常年被濃霧與殺戮籠罩的死士營裡,他們就如同兩片在暴風雨中撞在一起的同鄉落葉。
「任紅昌。」
女孩低下了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久違的溫度:「在這裡,他們叫我貂蟬。送草料的,你把馬料放那吧,明天換我來餵。」
「好。」阿石應了一聲。
暴雪拍打在黑石廣場上,遠處教官的厲喝與死士們痛苦的悶哼聲再度隱隱傳來。但在這間充滿乾草味的溫暖馬廄深處,十四歲不識字的馬伕阿石,與十五歲的並州特工少女貂蟬,正拍著身上的雪花,默默地坐在一起。
阿石從懷裡摸出了一個白天在山谷裡偷偷採到的野梨,遞到了女孩那雙佈滿傷痕的手中。
「你吃嗎?」
「嗯,吃完再去訓練也不遲。」
「你看過猴子嗎?」
「這種冷天,哪會有什麼猴子。」
「呀……對。那你有興趣看猴子嗎?」
「沒興趣。我吃好了,下次見。」
「好。」
任紅昌心想這是哪來的古怪討好法子,心底不禁暗暗發笑,轉身便走了。阿石欲言又止,只是看著任紅昌離去的背影,隨後便低下頭,繼續默默幹著他的餵馬工作。
這局瞞天過海的天下大棋,在這座冰冷的潛龍營裡,終於迎來了它最核心、也最溫暖的相遇。
(第二章 第三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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