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姓家奴》 - 第一章：白門樓的最後一局棋（第一節）

公元198年冬

下邳城的泗水終於退了，但留下的泥濘與血腥味，依然黏稠得讓人作嘔。滿地的英豪，此時正默默見證著最後在這裡出現的一代傳奇迎來死亡。

建安三年的冬風，像刀子一樣刮在白門樓的青石上。

「縛太急，乞緩之。」

跪在冰冷地面上的男人低聲說了一句。他身上的精鋼甲冑早已在三個月的水淹中生滿鐵鏽，那根曾橫掃天下的怪異方天畫戟，此刻被當作廢鐵一般丟在不遠處的角落。幾根粗如成人手臂的麻繩，將他那具超越常人雄偉的軀體死死勒住，深深陷進肉裡。

坐在上首的曹操按著腰間的倚天劍，細長的鳳眼微微瞇起，冷笑道：「縛虎，不得不急。」

跪著的男人沒有反駁。天底下所有人都叫他呂布、溫侯、三國第一猛將，甚至，三姓家奴。

但只有他自己記得，三十年前，在并州最北邊的荒漠裡，那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只會光著膀子放馬的傻小子。那時候，由一把沙啞的嗓子叫他名字直到現在，回頭看去，這真是一局變化萬千的棋：

「阿石——過來，俺教你耍棍。」

阿石。他本來叫阿石。

「主公，陳宮帶到。」

曹軍士兵的厲喝打斷了阿石的思緒。他微微側過頭，看到平日裡衣冠楚楚的陳宮，此刻披頭散發，雙手戴著重鐐，卻依然把脊梁挺得筆直。

曹操看著陳宮，嘆了一口氣：「公台，平生自謂智有餘，今意何如？」

陳宮沒有理會曹操，反而轉過頭，那雙佈滿血絲卻清亮無比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阿石。

「是子不用宮言，以至於此。」陳宮指著阿石大罵，聲音在寒風中顫抖。

天下人都以為陳宮是在恨呂布無謀。但只有阿石聽得懂陳宮話裡的暗示——溫侯，你瞞得過天下人，瞞不過我陳公台。這局必敗的棋，我陪你下到這裡，剩下的，看你了。

陳宮拒絕了曹操的招降，昂首走向刑台，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彷彿是在為這大漢朝敲響最後的喪鐘。

接著被提上來的，是高順。

這個從小陪著阿石在并州放馬、在山外把風的生死之交，如今渾身是血。曹操厲聲問他：「汝有何言？」

高順依舊是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前方。但在經過阿石身邊的那一瞬間，高順那雙麻木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是三十年前，在黃巾軍的漫天毒箭中，親眼見識到阿石幫丁原接下毒箭後，高順看著他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高順閉上眼，任由劊子手的絞繩套上脖子。他至死都沒有說出阿石的秘密。

刑台上，只剩下阿石，還有站在曹操身側、眼神驚恐而憤怒的張遼。

「文遠……投降吧。」阿石在心裡默默對這位兒時玩伴說了一句。

然後，阿石深吸了一口氣。他體內那股被封印了數十年、足以將這整座白門樓震碎的力量，在經脈中瘋狂咆哮。只要他願意，這條麻繩、這滿城的曹軍、甚至高高在上的曹操，都將在剎那間化為肉泥。

但他不能。丁原臨死前的拜託、貂蟬在密室裡的眼淚，還有這大漢江山千瘡百孔的根基，都在拉扯著他的理智。他心裡很清楚，從來趕盡殺絕也不可能讓國家重生。

這一刻，這局棋，還差最後一步。

阿石突然抬起頭，臉上的冷峻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驚恐、卑微、甚至近乎小人的諂媚面容。

他看著曹操身旁、那個一直雙手合十、擺出一副悲天憫人姿態的「漢室皇叔」劉備。

「玄德！公為座上客，布為階下囚，何不發一言而相救呢？」阿石扯開喉嚨，大聲哀求，聲音要多窩囊有多窩囊。

曹操果然轉過頭，有些動心地問劉備：「何如？」

劉備微微抬眼，那一瞬間，阿石清楚地看到，劉備那雙一向溫和的眼底深處，閃過了一抹極度冰冷、極度貪婪的帝王野心。

劉備垂下頭，用最輕柔卻最狠毒的聲音說道：

「公不見丁建陽、董卓之事乎？」

成了。

阿石在心裡冷笑。這枚偽裝成大仁大義的棋子，終於自己跳進了局裡。

阿石猛地仰天長笑，那笑聲震得白門樓上的積雪紛紛落下。他死死盯著劉備，用盡全身的力氣，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全天下人最意想不到、卻注定載入史冊的七個大字：

「大耳兒！最叵信者——！」

（第一章第一節完）

ns216.73.216.48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