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短簡之後，蘇懷清又等了大半年。春天過去，夏天過去，桂花開了又落。她每日依舊撫琴，依舊將那朵乾燥的槐花夾在琴譜裡。她沒有再收到第二封信，卻也沒有焦急。彷彿那句話已經足夠——「我還在彈」，便是一切了。
直到第十年秋天，蕭玦回來的消息傳到了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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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秋天來得特別早。
蘇懷清是在一個涼薄的午後，聽見蕭玦回來的消息。父親從前廳回來，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鄰國那位質子，如今登基了。此番以新帝之名出使，不日便到京師。」
蘇懷清正在替他斟茶，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茶水溢出杯沿，滴在案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她沒有抬頭，只是放下茶壺，用袖口輕輕拭去那攤水漬。
「這幾日你別出府。」父親又說了一句，語氣不重，但聽得出是告誡。
蘇懷清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更多。但她知道，父親是怕她衝動。十年過去了，他大概已經忘了她跟蕭玦之間那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又或者他記得，只是覺得十年太久，久到一切都不算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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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懷清記得。
她記得他坐在書館角落看書的樣子，記得他練琴時認真的側臉，記得雨夜裡他遞過來的傘，記得他最後一次彈完《浮生嘆》時那雙眼睛裡的光。那些畫面在她心裡壓了十年，沒有褪色，沒有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像一壇埋在樹下的酒，時間越久，味道越深。
但他回來得這樣突然，她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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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蘇懷清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撥著琴弦。琴聲斷斷續續，不成調，也不成曲。窗外飄進來的風帶著桂花香氣，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天，她坐在書館窗邊教蕭玦彈琴。
他彈錯了一個音，她伸手去糾正他的指法，兩人的手指短暫地碰在一起。他沒有縮手，她也沒有。陽光落在琴面上，那瞬間安靜得像一幅畫。
那時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那樣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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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蘇懷清在後院的花圃旁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人穿著一身素色長衫，站在廊下，像是在等她。
蘇懷清停下腳步，隔著幾步的距離望向他。他比以前高了，比以前沉穩了，眉宇間那種少年的青澀已經褪盡，換上了一種她說不清的、屬於權力場上的從容。
但他看著她的眼神，還是跟從前一樣。
「懷清。」他叫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蘇懷清站在原地，沒有走近。她想說很多話，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卻發現沒有一句適合這個場合。
最後她只是問：「你甚麼時候到的？」
「昨日下午。」他說，「今日得空，便過來看看。」
「你如今是鄰國之君，以出使名義前來，不該這樣隨意出外行走。」
「我知道。」他頓了一下，「但我答應過你。」
蘇懷清一愣。
「答應過什麼？」
蕭玦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廊下，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沉默了很久，他說：「你曾問我——出人頭地之後，還記不記得你在這裡。」
他沒有說完後半句，但他的眼神已經說完了。
蘇懷清低下頭，看著腳下那一道長長的影子。她想說「十年了」，想說「你變了」，想說「我也變了」。但最終她只是伸手，輕輕撥了一下垂在耳邊的碎髮。
「琴，我還在彈。」她說。
蕭玦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沒有說「我也是」，但他看著她的那一眼，已經把這句話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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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們沒有多談。蕭玦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走了，臨走前站在蘇府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但她的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她回到房間，把那本壓著槐花乾的琴譜翻了出來。槐花已經枯成淺褐色，薄得像一層蟬翼，邊角微微捲曲，卻依然完整。
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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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蕭玦沒有再來。蘇懷清也沒有刻意去打聽他的消息。她照常過日子，清晨起來練琴，午後替母親理賬，傍晚坐在窗前看書。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種平靜了十年的、像死水一般的日子，因為他的出現，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碰到岸邊又折返，始終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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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夜，蘇懷清在燈下畫一幅畫。她畫了很久，畫完之後才發現，她畫的是一片槐花。白花落了一地，樹下有一個模糊的背影，看不清是誰。她對著那幅畫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它折起來，收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她不知道蕭玦這一次回來會待多久。也不知道他下次再來時，該用什麼樣的姿態與他相對。她唯一確定的是——十年過去了，她還在彈那首曲子。而他，果然還記得。
窗外刮起風來，吹動了案上的紙頁。蘇懷清伸手壓住紙角，低頭看見紙面上自己不久前寫下的三個字：「浮生嘆」。
她的手指停在墨跡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輕輕按著什麼不肯鬆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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