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嘆》 - 第四章 · 別離

夏天來得很快。

槐樹上的白花落盡了，換上一層濃密的綠蔭。書館裡的窗戶整日敞著，風從外頭吹進來，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蕭玦的琴技已經越來越好，很多曲子已經不需要蘇懷清教了。他有時候會自己翻琴譜，照著練上一整個下午。

蘇懷清坐在一旁聽，偶爾會發覺他在彈一首沒學過的曲子。她問他是從哪裡學的，他只說：「聽過一次，記住了。」

她心想，這個人記性真好。

但她也慢慢發現，他不僅記得住琴音，好像還記住了別的甚麼——她甚麼時候會打呵欠，她喜歡坐在哪個位置，她聽哪首曲子的時候會閉上眼睛。

他都記住了。

但他從來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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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清晨，蘇懷清是被母親叫醒的。

「懷清，起來。」母親的聲音低而沉，與平日不同，「你父親有事要跟你說。」

蘇懷清披衣起身，走到前廳。父親坐在上首，神情凝重，手裡握著一封書信。

「鄰國來信了。」父親說，「質子蕭玦，下月將被接回本國。」

蘇懷清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她覺得自己聽懂了每一個字，卻又像甚麼都沒聽懂。下月。接回。本國。這些字拆開來她都知道，合在一起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進她胸口。

「懷清？」母親喚她。

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指正緊緊攥著袖口，指節泛白。她鬆開手，深吸一口氣：「知道了。」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2PBXkJ2V

然後她轉身走出前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雙腳帶她穿過迴廊，走過花圃，經過那棵已經落盡白花的槐樹，最後停在書館門外。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20dFbuwYK

門開著。蕭玦坐在裡面，正在彈琴。彈的還是那首《浮生嘆》。

他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很安靜。琴聲流轉，像流水一樣平穩。他彈完了一遍，沒有停，又從頭開始彈第二遍。

蘇懷清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她忽然覺得，他已經知道了。他一定已經知道了。

他坐在那裡一遍一遍地彈同一首曲子，像是在跟她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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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進書館。

她轉身走了，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坐了很久。窗外的蟬鳴聲很響。她想起了去年秋天第一次在書館裡遇見他的時候。那時他站在書架後面，隔著一排書，與她對視。

那時她不知道，她會記得這一刻，記一輩子。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rc7xqMm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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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蘇懷清還是去了書館。

蕭玦還在。他沒有坐在琴前，而是坐在窗邊的老位置，手裡捧著一本書，像是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她。

她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他說。

「嗯。」

「甚麼時候？」

「剛剛。」

蕭玦放下書，看向窗外。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暗金色，光線穿過樹葉，在書館裡投下斑駁的影子。

「下月初。」他說，「他們會派人來接我。

蘇懷清沒有問「你會回來嗎」——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回來。質子被接回去之後，就是真正的王族子弟了。他會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人生。

而她，只是他寄居三年裡的一個過客。

「你走之前，」她說，「把《浮生嘆》彈完吧。」

他轉頭看她。

「你一直沒有彈完最後一段。」她說，「上次教你的那個尾聲，你說還不熟。現在練好了嗎？」

蕭玦沉默了一瞬，說：「練好了。」

「彈給我聽。」

他走到琴前坐下，手指落在琴弦上。他沒有看琴譜——這首曲子的每一個音他大概都已經刻進骨子裡了。琴聲響起來的時候，蘇懷清閉上了眼睛。

她聽著那段她教給他的旋律，在他指下流轉，越來越流暢，越來越深情。

直到最後一段。她教過他無數次的那一段，他總是彈不好，總是在最後幾個音上猶豫。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餘音在書館裡迴盪了很久。

蘇懷清睜開眼，看見他正看著她。

「彈完了。」他說。

「嗯。」她說，「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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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坐著，夕陽在兩人之間漸漸暗下去。誰也沒有說話。

蘇懷清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

「蕭玦。」她沒有回頭。「你走的那天，我不會去送你。」

他沒有回答。

「但你要記得——」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槐樹葉，「你欠我一首曲子的尾聲。你已經彈完了。剩下的，都是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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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書館，走進暮色裡。身後沒有聲音，只有風穿過空蕩蕩的書館，帶著夏日將盡的氣息，還有一絲惆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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