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32〈轉輪王・刑酆〉- 鬼市，天字級，最強

院牆已經塌了大半。

碎磚散在地上。

傀儡絲在煙塵間閃著極淡的光。

牽絲戲站在破牆前。

背後半弧形機廓已經完全展開。

數根木質支臂向外張開。

絲線從四面八方拉入院中。

牆。

樑。

石桌。

窗框。

甚至地上的碎磚。

全都被她借來成了支點。

青鴴的劍才剛向前半寸。

三根細絲便同時纏來。

她手腕一轉。

劍鋒擦過絲線。

錚！

沒有斷。

反而借著那一下震動，又從側面纏上劍脊。

牽絲戲五指一勾。

青鴴立刻感覺劍勢一偏。

唐湘苓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低頭！」

青鴴沒有問。

身形瞬間壓低。

咻咻咻——！

十數枚暗器自她頭頂掠過。

不是射向牽絲戲。

第一枚撞向牆角。

第二枚打中第一枚。

第三枚隨後折向屋樑。

鏘！

連續幾聲脆響。

原本繃緊的傀儡絲被暗器從不同角度同時架開。

只是一瞬。

但已經夠了。

青鴴腳下一錯。

白影消失。

牽絲戲眼神一變。

再看見她時——

劍尖已在眼前。

太近了。

近到牽絲戲甚至能看清劍鋒上那一線冷光。

一寸。

半寸。

就在劍尖即將刺入咽喉的那一刻。

兩根手指。

忽然出現在劍鋒旁。

食指。

中指。

輕輕一合。

叮。

青鴴的劍——

停了。

她瞳孔微縮。

沒有巨響。

沒有氣勁炸開。

甚至連那兩根手指都沒有晃一下。

劍鋒就這麼被夾住。

像她方才那一劍所有的速度、力量與殺意，在碰到那兩根手指之後，全都突然失去了意義。

院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高大。

銀白長髮半束在腦後，其餘散落肩背。

一身黑紅破舊僧袍鬆鬆披著。

胸前掛著一串極大的黑色念珠。

額心。

一道暗紅修羅印。

男人只是站在那裡。

兩根手指夾著青鴴的劍。

目光甚至沒有完全落在她身上。

青鴴第一次感覺到——

不對。

不是危險。

這一路以來，她見過太多危險的人。

那些真正走到地下江湖深處的殺手。

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殺法。

可眼前這個人不同。

不是哪一招比較快。

也不是哪一道內息更重。

而是他站在這裡之後——

原本成立的東西，好像突然都不成立了。

青鴴沒有猶豫。

鬆劍。

後撤。

幾乎同一瞬。

唐湘苓也退了。

兩人落在數丈之外。

唐湘苓臉上已經沒有剛才與牽絲戲交手時那點輕鬆。

她盯著男人。

聲音壓低。

「這個……」

青鴴看著那柄仍被兩指夾住的劍。

「嗯。」

不用再說。

眼前的人，跟之前那些殺手——

是兩回事。

雲泥之別。

男人隨手鬆開手指。

長劍落下。

鏘。

插在地上。

牽絲戲也退到一旁。

她看向那名破戒僧時，原本掛在嘴角的笑意明顯收斂了幾分。

沒有靠近。

甚至主動讓出半步。

唐湘苓看見了。

眼神更冷。

連牽絲戲這樣的高手主動讓開。

那就更麻煩了。

唐湘苓右腳輕輕往後移了一步。

鞋底壓過一枚碎石。

喀。

聲音很輕。

可那一刻。

整座院子忽然變了。

窗框上的木屑被風帶起。

地上的銀針微微翻轉。

牆角一片碎瓦滑落。

斷掉的桌腿向旁傾斜半寸。

數十道極細的細絲不知何時已經藏入碎石與殘牆之間。

不是暗器起手。

而是整個場域——

開始互相連接。

唐湘苓眼神一凜。

萬象天險。

她抬手。

一指落下。

第一枚銀針飛出。

隨後。

整座院子像同時活了過來。

咻——！

銀針擊中牆面。

折射。

第二枚暗器從窗框彈出。

第三道細索帶動地面碎瓦。

碎瓦撞上石桌。

藏在桌底的鋒刃被震起。

風。

石。

木。

暗器。

絲線。

落點。

所有東西都朝著院中那名破戒僧連了過去。

一道。

十道。

百道。

從正面。

從背後。

從頭頂。

從腳下。

沒有真正的死角。

因為萬象天險本來就不需要敵人露出死角。

整座場地——

就是死角。

男人沒有動。

甚至沒有抬手。

第一枚暗器來到他身前。

很快。

然後——

慢了一點。

第二枚。

第三枚。

所有暗器都一樣。

越靠近。

越慢。

一丈。

五尺。

三尺。

一尺。

到了最後數寸。

那些原本快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芒，竟像被什麼東西拖住。

可沒有撞上任何東西。

沒有氣牆。

沒有氣勁反震。

連一絲碰撞聲都沒有。

只是——

慢。

越來越慢。

唐湘苓眼神一變。

「什麼……」

她五指再扣。

機關轉動。

更多暗器從不同方向穿入。

結果一樣。

全都停在男人周圍。

不。

不是停。

還在動。

只是慢得幾乎看不出來。

像暗器與他的身體之間，明明只剩最後幾寸——

卻怎麼都走不完。

破戒僧終於抬眼。

看了一圈懸在自己周圍的銀芒。

沒有說話。

青鴴已經動了。

她沒有去撿地上的劍。

袖中短刃落入手中。

一步。

身影驟然切入。

唐湘苓立刻明白。

暗器不行。

那就人進去。

青鴴一劍遞出。

沒有多餘變化。

快得乾淨。

劍尖直指破戒僧咽喉。

一丈。

三尺。

一尺。

然後——

也慢了。

青鴴眼神驟然沉下。

不是身體變慢。

她自己仍然能清楚感覺到腳下、腰身、肩肘都在向前。

內息也沒有受到阻礙。

可是劍——

到不了。

她往前再送。

劍尖前進一點。

再送。

又一點。

越靠近那人。

剩下的距離反而像被拉得越來越長。

沒有力量碰撞。

沒有誰在跟她比拼內息。

所以她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破」的地方。

明明就在眼前。

卻抵達不了。

青鴴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武功。

破戒僧看著那柄正在自己眼前緩慢前進的短刃。

終於開口。

「不錯。」

然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青鴴瞳孔驟縮。

她的劍到不了他。

可他——

能走向自己。

下一瞬。

一隻手已經扣上青鴴的脖子。

五指收攏。

青鴴整個人被直接提了起來。

「唔——！」

雙腳離地。

她反手一劍切向男人手腕。

一樣。

刀鋒在靠近手臂時迅速慢下。

到不了。

破戒僧單手將她高高舉起。

抬頭看著她。

「袁承罡在哪？」

青鴴原本正抓住他手腕的手——

停了一下。

袁承罡。

這三個字，讓她比脖子上的手更加在意。

江湖知道司判的人，本就不多。

知道司判叫什麼的——

更不該有幾個。

而眼前這個人。

說得太自然了。

像那個名字對他而言，根本不是秘密。

青鴴呼吸越來越困難。

她勉強擠出聲音。

「……不知道。」

男人沒有反應。

青鴴看著他。

又補了一句。

「就算……知道……」

「也不可能……跟你說。」

五指再收。

青鴴臉色瞬間白了。

空氣被徹底掐斷。

「青鴴！」

唐湘苓猛地向前。

嗡——！

無數絲線同時拉起。

牽絲戲一步擋在她面前。

背後機廓完全張開。

「妳的對手——」

她笑了一下。

「是我喔。」

唐湘苓眼神瞬間冷透。

同一刻。

破空聲從天外而來。

不是一箭。

咻！

咻咻——！

第一箭從屋脊斜下。

第二箭從破牆外切入。

第三箭幾乎貼著地面掠過。

三個方向。

三個死角。

箭勢完全不同。

卻全部指向同一人。

蒼鶻。

她原本就沒有走遠。

緋狐傷成那樣，她不可能真的放心讓唐湘苓與青鴴單獨帶人藏在這裡。

所以一直留在附近。

直到方才這座院子傳出的動靜。

她才真正趕來。

第一箭進入院中。

快。

第二箭更快。

第三箭甚至已經算準了刑酆轉身後唯一可能露出的角度。

然而——

全部慢了下來。

箭矢懸在空中。

箭羽仍在極細地顫動。

箭頭仍然向前。

但就是無法再近。

蒼鶻站在遠處屋脊。

第一次沒有立刻補第四箭。

她看懂了。

不是射偏。

不是被擋。

是——

射不到。

牽絲戲抬頭掃了一眼屋頂。

「還有煩人的蒼蠅。」

她手指一牽。

數道絲線朝屋脊方向掠去。

蒼鶻立刻換位。

唐湘苓則趁那一瞬再度逼近。

院中重新亂了。

絲線。

暗器。

箭。

劍。

所有東西都在動。

唯獨破戒僧站在中央。

彷彿那些東西跟他沒有關係。

青鴴的掙扎已經開始變弱。

視線也逐漸模糊。

她能聽見唐湘苓的聲音。

能聽見箭破風的聲音。

卻離自己越來越遠。

就在這一刻。

四周忽然——

靜了。

不是沒有人動。

而是所有聲音像同時被什麼東西收走。

風還在。

碎瓦還在落。

絲線也仍然繃著。

但整座院子的氣息，在某一瞬間徹底變了。

破戒僧嘴角。

慢慢揚起。

這是他進入院子之後，第一次真正笑了。

掐著青鴴脖子的手——

鬆了一點。

不是心軟。

只是因為。

他等的人到了。

牽絲戲還沒有察覺。

她的注意力仍在唐湘苓與屋頂上的蒼鶻。

右手一勾。

絲線正要再起。

一道刀光。

亮了一瞬。

只有一瞬。

牽絲戲的動作停了。

她眼神微微一怔。

嘴唇張了一下。

沒有聲音。

下一刻。

一道極細的血線，從頸側浮現。

一路延伸至喉間。

噗。

血濺開。

背後機廓失去控制。

所有傀儡絲同時鬆落。

牽絲戲站了半息。

然後倒下。

唐湘苓愣住。

她甚至沒有看清——

刀從哪裡來。

煙塵的另一頭。

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黑金長袍。

衣襬隨風輕動。

一頭白髮落在肩後。

半張面孔藏在森白骨面之下。

沒有外放的殺意。

也沒有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他只是走來。

一步。

再一步。

像這座院子裡所有的混亂，都與他無關。

唐湘苓看著那張骨面。

心裡幾乎立刻知道了答案。

青鴴被掐得視線模糊。

卻也認出了那道身影。

破戒僧看著來人。

眼底第一次真正有了興味。

他手一鬆。

隨手將青鴴往旁邊一拋。

青鴴落地翻了一圈。

唐湘苓立刻想過去。

青鴴卻自己撐住地面。

「咳——！」

第一口氣猛地灌回肺裡。

喉嚨像被火燒過。

她低頭連咳幾聲。

「咳咳——！」

再抬頭時。

那道黑金身影已經走到了她前面。

沒有回頭看她。

只是站在那裡。

正好把她、唐湘苓，以及更遠處的蒼鶻——

全部留在了身後。

刑酆看著他。

那張原本陰沉的臉上，笑意越來越明顯。

兩人之間還隔著數丈。

那些懸在半空的箭與暗器，不知何時已經一件一件落到地上。

叮。

叮叮。

像某種無聲的迎客聲。

黑金身影停下。

骨面之後。

看不見神情。

刑酆卻像根本不需要看。

因為這個人——

他太熟了。

不是第一次見。

也不是第一次交手。

只是等這一日。

等得太久。

刑酆慢慢轉過身。

完整面向那張骨面。

然後咧開嘴。

「等你很久了。」

他停了一瞬。

一字一字叫出那個幾乎沒有人敢在江湖上直呼的名字。

「袁承罡——」

風從破牆間穿過。

黑金衣袍輕輕揚起。

骨面之後。

終於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連你都來了啊……」

刑酆笑了。

「收金買命。」

「殺手本色。」

袁承罡站在原地。

「也是。」

院中。

再沒有人出手。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明白——

從這一刻開始。

這裡已經不是他們的戰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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