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31〈千鴴掠影〉

唐門在懷商城的據點，比想像中還要隱密。

表面上，只是一間開在城南巷尾的小茶館。

門面不大。

招牌也舊。

一樓照常賣茶、糕點與幾樣簡單吃食，偶爾有腳夫進來歇腳，附近的商販也會坐上半個時辰。

真正屬於唐門的地方，藏在後院。

穿過柴房，再推開一面看似砌死的牆，裡頭才另有一座小院。

唐湘苓坐在石桌旁。

手裡剛拿起一塊糕。

她看了看對面的人。

又看了看她身上。

「緋狐。」

「妳這樣出來趴趴走，真的沒事嗎？」

緋狐身上的傷還沒好。

胸腹與肩側都纏著繃帶，外頭只隨意披了一件輕薄罩衫，長髮也沒有像平常那樣仔細盤起，只鬆鬆挽在腦後。

她靠在椅背上。

一手端茶。

另一手已經拿走了盤子裡最後一塊桂花糕。

「一直躺著我無聊啊。」

她咬了一口。

「還不如出來透透氣。」

又咬一口。

「還能吃塊糕點。」

唐湘苓低頭看向空盤。

「那是最後一塊。」

「嗯。」

「我本來要吃的。」

「我知道。」

「……」

緋狐笑得很自然。

青鴴坐在另一邊。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緋狐吃完那塊糕。

喝了一口茶。

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那道目光還在。

「怎麼啦，妹妹？」

青鴴仍然看著她。

這次鬼市的圍殺，比任何人一開始預想的都要兇。

不是以前那些仗著人多，便以為能堆死十判的江湖客。

鬼市真正藏在深處的人一個接一個走了出來。

寒江與天魁一戰。

贏了。

卻也幾乎把自己留在那片荒野。

陰鷙失聯數日。

鴆羽也已經出去找人。

至於眼前這個——

青鴴目光落在緋狐肩側的繃帶上。

嚴格來說。

是已經被殺過一次了。

只是沒死成。

緋狐眨了眨眼。

青鴴收回目光。

「沒事。」

緋狐沒有說話。

只是斜著眼看她。

下一刻。

她忽然伸手。

捏住青鴴的臉。

青鴴沒有躲。

眉頭卻立刻皺了起來。

緋狐左看。

右看。

像在確認什麼。

「嗯。」

「有事。」

停了一下。

「但沒事。」

唐湘苓聽得莫名其妙。

「什麼意思？」

緋狐與青鴴同時開口。

「沒事。」

唐湘苓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

「可是妳們剛剛明明——」

她忽然停住。

手裡那杯茶，還沒有放下。

眼神卻已經往窗外偏了半寸。

同一刻。

青鴴的手落到劍柄。

緋狐臉上的笑也淡了。

三個人都聽見了。

一聲很輕的——

喀。

不是木頭熱脹。

是有人踩到了外牆上方的一片瓦。

唐湘苓把茶杯放下。

「哦。」

下一瞬。

轟——！

整面側牆猛然炸開。

碎磚與木屑朝院內飛散。

唐湘苓整個人往後一縮。

煙塵轟然灌進來。

「咳！咳咳！」

一道身影從破口後走進。

是個女人。

她背後緊貼著一具半弧形機廓。

機廓沿著雙肩固定，數根細長的木質支臂自背後斜斜挑起，像一排張開的枯枝。

每根支臂頂端。

都有細絲垂落。

很細。

幾乎透明。

若不是晨光恰好從牆洞照進來，根本看不見那些線。

女子走過碎石。

背後機廓隨步伐發出極輕的機括聲。

喀。

「唐門這些日子，屢次幫易水台。」

她看向唐湘苓。

「怎麼？」

「生意太多，不差鬼市了是吧？」

煙塵裡傳出兩聲咳嗽。

「咳咳……」

唐湘苓揮著面前的灰走出來。

先看了一眼被轟掉的牆。

臉色立刻不好了。

再看向女人。

「妳誰啊？」

女子輕笑。

「鬼市。」

「地字級。」

背後木臂微微張開。

數十根傀儡絲隨之懸起。

「陰陽司。」

「牽絲戲。」

唐湘苓聽完。

「哦。」

然後沒了。

牽絲戲等了一下。

「……？」

唐湘苓已經抬起手。

兩指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枚細小銀針。

「妳打壞我家牆了。」

話落。

手腕一抖。

百隙留痕。

咻——！

不是一枚。

第一點銀光出去的剎那，後方像同時裂開數十道細線。

針影穿牆。

穿桌。

穿過碎石間不足一指的縫隙。

所有角度都不相同。

卻同時朝牽絲戲身上那些最難防守的位置切去。

眼。

喉。

肩隙。

腋下。

手腕。

膝彎。

牽絲戲背後機廓猛然一震。

喀喀喀喀——！

數根木質支臂同時張開。

絲線瞬間交錯。

鏘！

鏘鏘！

細得近乎看不見的傀儡絲，竟在她身前織成一面網。

飛針撞上絲網。

一枚接著一枚被彈開。

唐湘苓眼睛亮了一下。

「欸。」

「這個好玩。」

牽絲戲剛要開口。

一道白影已經到了。

沒有腳步。

也沒有提醒。

牆邊煙塵才剛被風吹散。

青鴴便已經穿過其中。

劍出。

一線寒光直抵牽絲戲咽喉。

太快。

牽絲戲甚至沒有完全轉過頭。

背後機廓已自行一震。

數根絲線瞬間回收。

纏上青鴴手腕。

唰！

青鴴的劍驟然停住。

劍尖——

距離牽絲戲喉間只有一寸。

牽絲戲低頭看了一眼。

「好快。」

青鴴手腕微微一轉。

絲線繃緊。

沒有斷。

反而從另一個角度纏上她的劍柄。

牽絲戲笑了。

「抓到了。」

唐湘苓的聲音忽然從後方響起。

「那這個呢？」

她雙手往外一張。

十指之間。

密密麻麻全是銀芒。

「千鴴掠影——！」

青鴴：「？」

下一瞬。

轟！

漫天飛針如同一道銀色洪流，直接掠過青鴴兩側。

不是單純鋪天蓋地。

每一枚針都在半空中呈現不同軌跡。

有高。

有低。

有快。

有慢。

有些甚至撞在先前被彈飛的銀針上，借著那一下碰撞，再度折向另一個角度。

牽絲戲眼神一變。

背後機廓全開。

數十根絲線瘋狂交錯。

鏘！

第一輪擋下。

第二輪從縫隙穿入。

牽絲戲側身。

三枚銀針擦過面具旁。

又一批從下方襲來。

她猛地向後翻去。

絲線一收。

青鴴手腕上的束縛也隨之鬆開。

青鴴立刻收劍。

銀針從她身側掠過。

釘滿後方整面殘牆。

牽絲戲落在院牆上。

低頭看了一眼肩頭。

那裡已經多了一道細小血痕。

她伸手碰了一下。

「唐門千級之招。」

「確實不同。」

唐湘苓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青鴴卻沒有看她。

像是在想事情。

過了兩息。

她轉過頭。

「為什麼用我的名字？」

唐湘苓理所當然。

「因為可愛啊。」

青鴴：「……」

牽絲戲忽然笑了一聲。

「可是我躲掉了。」

青鴴聞言，又看向唐湘苓。

眼神明顯沒有剛才那麼友善。

「下次準一點。」

唐湘苓瞪大眼睛。

「妳怎麼也怪我？」

「招式是妳取的。」

「所以呢？」

「有我的名字。」

「……」

唐湘苓一時竟找不到哪裡不對。

院外。

緋狐扶著門框。

眉頭微皺。

剛才那一下震得她傷口重新疼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繃帶。

沒有滲太多血。

還能動。

緋狐伸手。

正準備推開門。

一隻手忽然從旁伸出。

扣住她手腕。

不重。

卻剛好讓她停下。

緋狐眼神瞬間冷下。

另一隻手幾乎本能地往對方喉間探去。

「噓。」

聲音很輕。

是茶館的小二。

就是方才還在前堂替客人添水的那個。

粗布短衣。

肩上搭著一條抹布。

臉也普通得沒有任何記憶點。

他將緋狐往側邊一帶。

避開外面破牆能看見的位置。

緋狐的手停在半空。

因為她看見了那雙眼睛。

很淡的。

綠。

不是普通人的眼色。

小二看著她。

沒有笑。

緋狐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

她太熟悉這雙眼睛。

熟悉到那場幾乎把她殺死的戰鬥，根本不需要回想。

風。

絲。

血。

還有那張白色夜叉面具。

緋狐眼睛猛然睜大。

「崇……」

聲音一下卡住。

「崇德……？」

小二抬起一根手指。

抵在唇前。

「小聲。」

外面又傳來一陣金鐵交擊。

唐湘苓正在喊：

「青鴴！低頭！」

緋狐下意識就要往外走。

手腕又被拉住。

這一次。

崇德凪的聲音沒有任何玩笑。

「妳現在出去只是送死。」

緋狐停下。

「放手。」

「傷口都還沒合。」

崇德凪看了一眼她胸腹上的繃帶。

「妳連氣都提不完整。」

院中。

傀儡絲驟然拉緊。

轟！

半面殘牆再次崩裂。

緋狐看向外面。

崇德凪站在她身旁。

依舊是一副不起眼的茶館小二模樣。

「而且——」

她淡淡道：

「妳會拖累她們。」

緋狐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轉過頭。

再次看向那雙淡綠色的眼睛。

隔了幾息。

她忽然問：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崇德凪沒有回答。

外面的傀儡絲再次震響。

她只是看向那面被轟開的牆。

目光穿過煙塵。

落在牽絲戲背後那具半弧形機廓上。

原本平靜的眼神。

慢慢冷了下來。

「先看戲。」

她說。

緋狐看了她一眼。

「所以妳到底來做什麼？」

崇德凪端起茶。

「那張單，我退了。」

緋狐挑眉。

「不殺我了？」

「不是。」

崇德凪看向她。

「只是不替別人殺妳。」

緋狐笑了。

「那下次呢？」

「下次見面再說。」

她起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又淡淡補了一句。

「傷沒好，別出去送死。」

緋狐望著她的背影。

「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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