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22〈風起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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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荒野盡頭吹來。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zoj7DnoQ

沿著乾裂的舊河道，捲起砂土、枯草與細碎石屑，一路擦過兩側低矮山壁。

這裡早已沒有水。

河床中央只剩大片裸露的黑石，偶爾能看見幾截被洪水磨得發白的枯木。再遠一些，是連成一片的荒林。

沒有燈。

沒有人聲。

連蟲鳴都很少。

寒江從河道另一頭緩步走來。

衣襬被風吹得向後揚起。

刀還在鞘中。

他走得不快。

也沒有刻意藏住自己的腳步。

一步。

踩過碎石。

這一路其實已經走了很多年。

寒江沒有父母。

至少他不記得。

他很小的時候便被帶回易水台，在一群白衣之中長大。

最早的記憶不是家。

是石廊。

是卷庫。

是每天重複數百次的拔刀、收刀、轉身、斂息。

還有一個從來沒有真正站在他面前的人。

司判。

袁承罡。

寒江幼時甚至一度懷疑，那個人究竟有沒有認真想教他。

司判教人的方式很奇怪。

他不會站在旁邊拆解一招。

也很少告訴寒江哪裡錯。

有時寒江練了整整三日，終於等到一句指點。

「慢了。」

然後便沒有了。

寒江只能自己想。

哪裡慢。

手慢？

腳慢？

判斷慢？

還是他在決定出刀以前，那一念本身便已經慢了？

後來寒江才漸漸明白。

司判不是不想教。

他只是——

不太會教人。

有些事情對袁承罡而言，本來就像呼吸。

他看見，便知道。

知道，便能做到。

角度不對，就換一個角度。

力道多了，就少一分。

氣機堵住了，就沿著它原本要走的地方切開。

太自然。

自然到他有時根本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做不到。

所以寒江的刀，很多不是司判教會的。

是被司判逼著自己想會的。

後來他承判。

開始真正走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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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他看過太多東西。

他進過宮門。

見過那座天下最森嚴的宮城深處，究竟養出了什麼樣的怪物。

也見過無數真正以刀劍立足江湖的人。

快刀。

重劍。

奇兵。

邪功。

有人一輩子只練一記拔刀。

有人將一柄劍拆成數十種殺人的角度。

也有人執單鋒劍，以偏鋒取人退路。

他甚至親眼見過本應斷在舊史裡的北斗傲劍，再一次出現在人間。

那些人沒有一個像司判。

寒江也沒有。

但每一次交手，都留下了一點東西。

不是招式。

是答案。

什麼時候該退。

什麼時候不能接。

什麼角度看似危險，其實才是唯一的生路。

什麼樣的高手，刀還沒有動，真正的殺招便已經開始。

這些東西，一點一點疊成了今天的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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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

他停下腳步。

前方三十丈。

有人站在河床中央。

霸刀天魁。

沒有鬼市的人。

沒有伏兵。

沒有觀戰者。

甚至沒有第二把刀。

天魁只是站在那裡。

一柄霸刀斜垂身側。

風捲過他的黑衣。

一道道暗紅氣息纏在衣袍與長髮之間，又被風撕碎。

寒江看著他。

第一次有了一種極明確的感覺。

邪。

不是陰毒。

不是殘忍。

也不是某種刻意做給人看的魔相。

而是一個人已經把某種東西養得太久。

殺意。

執念。

狂氣。

甚至是那些尋常武者恨不得從心裡斬掉的東西。

天魁不但沒斬。

還把它們養進了自己的刀。

風吹過兩人中間。

天魁抬眼。

寒江也在同一刻按住刀柄。

沒有問候。

沒有試招。

沒有「讓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那種東西太多餘了。

兩個殺手。

一人等刀。

一人赴刀。

已經夠了。

下一瞬。

黑石炸裂。

寒江消失。

沒有殘影。

只有一道貼著地面掠過的刀光。

天魁的霸刀同時揚起。

轟！

第一聲刀鳴便震開整條河床。

霸刀由上而下。

沒有花巧。

寒江卻根本不接。

他的身體在刀鋒落下以前已經向左偏開半尺。

只半尺。

霸刀擦著肩側墜地。

黑石轟然裂開。

碎石尚未飛起，寒江已經進入天魁右側。

刀出。

切肋。

天魁旋腕。

那柄沉重得近乎不講理的霸刀竟在落地後直接貼著地面翻轉。

刀背撞向寒江腰側。

寒江收腹。

腳尖一點。

整個人幾乎貼著刀背掠過。

第二刀已至天魁頸側。

鏘！

天魁抬柄。

刀柄與寒江刀鋒碰在一起。

火星一閃。

寒江沒有壓。

也沒有撞。

刀鋒一觸即走。

人已到了後方。

第三刀。

天魁回身。

霸刀橫掃。

風聲突然變了。

那不是刀氣。

只是太重、太快的刀身直接壓動空氣。

寒江低身。

長髮幾乎貼著霸刀下緣掠過。

他的左腳已經踩進天魁中門。

肩起。

肘撞。

天魁胸口一沉。

寒江順勢出刀。

刀尖從黑衣下穿過。

血飛出來。

只有一線。

天魁連眉頭都沒有動。

左手一把扣住寒江持刀的手腕。

寒江手腕一轉。

刀柄直接脫出掌心半寸。

天魁抓空。

下一瞬，寒江重新握住。

一記極短的反切。

天魁鬆手後退。

刀鋒擦過手背。

又是一道血。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沒有一刀試探。

每一刀都在取命。

寒江退開六步。

天魁只退了兩步。

兩人再次動了。

這一次是天魁先到。

霸刀直劈。

寒江向右。

霸刀忽然改斬。

寒江再退。

天魁沒有讓他完全拉開。

那柄長而沉的刀到了他手裡，竟沒有尋常重兵器收勢遲滯的痕跡。

斬。

挑。

撞。

壓。

刀鋒、刀背、刀柄，一寸都沒有浪費。

寒江沒有一次硬接。

不是接不住。

而是沒有必要。

霸刀最重的地方，本來就不該去接。

寒江的身法越來越快。

一步落在石縫。

第二步踏上斷木。

第三步借著天魁霸刀掃出的風壓反向切入。

身影忽左忽右。

卻從來沒有多走一步。

天魁刀勢越重。

寒江便越近。

霸刀最舒服的距離，被他一次次撕碎。

可天魁也沒有退。

寒江欺身，他便縮短握距。

後手前移。

長柄大刀瞬間變成近身短兵。

寒江斬胸。

天魁用護手卡刀。

寒江抬膝。

天魁撞肩。

砰！

兩人同時退開。

寒江鞋底在石地拖出兩道淺痕。

天魁只晃了一下。

下一刻。

又撞在一起。

鏘！

鏘——！

刀聲開始密得分不出先後。

荒河兩側不斷有碎石滾落。

寒江快。

天魁卻不是慢。

寒江真正依賴的從來不是單純速度。

是他能在高速之中，比對手更早捨棄錯誤的選擇。

一個位置不能進。

不進。

這一刀接了沒有意義。

不接。

眼前明明是破綻。

可天魁肩線太正。

那便不是破綻。

寒江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刀擦肩而過。

他已經轉到了另一側。

天魁突然笑了。

下一刀直接斬向寒江腰間。

寒江後仰。

刀鋒擦著衣袍掠過。

卻在過身之後驟然一停。

天魁竟以純粹臂力硬生生煞住那柄霸刀。

反轉。

再斬。

寒江瞳孔微縮。

來不及完全退。

他第一次橫刀。

鏘——！

兩柄刀正面撞上。

寒江腳下黑石當場碎了一圈。

手臂一沉。

虎口震開。

血順著刀柄流下。

可他的刀沒有崩。

力量不輸。

只是他幾乎從不選擇這樣打。

天魁看見了。

嘴角咧得更開。

霸刀再壓。

寒江忽然撤力。

天魁的力量瞬間落空。

寒江整個人順著那股霸道刀勢向側方滑出去。

刀鋒翻轉。

從天魁腋下穿入。

嗤！

這一次傷口深了。

血沿著天魁手臂流下。

天魁卻像完全沒有感覺。

反而更快。

一記刀柄撞中寒江胸口。

寒江悶哼一聲。

身體還沒退盡，霸刀已經追來。

寒江側身。

刀鋒切開肩頭。

血濺在黑石上。

兩人再次分開。

風更大了。

衣袍獵獵作響。

寒江垂著刀。

肩上的血沿著手臂滴下。

天魁胸腹、手背、腋下皆有傷。

卻站得更穩。

他身上的氣息開始變了。

寒江看得很清楚。

那些原本只是纏在衣袍之間的暗紅，開始貼上天魁的皮膚。

像血。

又不像血。

每一道傷口，每一次心跳，每一口呼吸，都有某種東西被重新送回那柄霸刀。

寒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魁不是因為入魔，所以刀才亂。

恰恰相反。

越是接近那個狀態——

他的刀越準。

天魁抬刀。

一刀斬下。

寒江側身。

第二刀已經到了。

寒江踏石而起。

天魁旋身橫掃。

寒江在半空無處借力。

卻將刀尖向下一點。

刀尖觸上霸刀刀背。

只有一瞬。

借力。

翻身。

落地。

天魁緊跟而至。

寒江才站穩，刀鋒已經逼到胸前。

他再次閃開。

一縷黑髮被削斷。

兩人一路從河床中央殺到山壁。

又從山壁殺回斷河。

沒有停。

沒有說話。

甚至連呼吸都像被刀聲吃掉了。

寒江身上的傷越來越多。

天魁也一樣。

可兩人的方向完全不同。

天魁越打越狂。

寒江越打越靜。

他開始看見更多東西。

天魁轉身以前，右足會先沉半寸。

霸刀由下轉上的瞬間，真正承力的不在手臂，在腰脊。

〈閻魔刀〉每一次將那股邪異力量灌入刀身，都必須先經過肩、肘，再抵腕。

他看得見。

但還斬不到。

太快。

也太重。

而且——

天魁還在變強。

轟！

又是一刀。

寒江身後整片石壁直接被斬開。

巨石崩落。

寒江從落石之間穿過。

一刀劃過天魁胸前。

天魁不退反進。

肩頭硬接。

任由刀鋒入肉。

霸刀同時劈中寒江側腹。

砰！

寒江整個人飛出去。

在地上翻了兩圈。

刀尖刺地。

硬生生止住退勢。

血從嘴角流下。

天魁站在十餘丈外。

胸口那一刀很深。

可他身後的黑暗，已經開始不再只是黑暗。

像有什麼東西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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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隻手。

再是一側肩膀。

最後——

是一張扭曲而狂烈的臉。

模糊。

巨大。

幾乎與天魁本人重疊。

風在那一瞬間驟然亂了。

遠處荒林忽然炸開一片巨響。

棲鳥成群驚起。

再遠。

又是一片。

一里。

三里。

五里。

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恐懼沿著大地向外推去。

方圓十里，林鳥盡散。

天魁提起霸刀。

邪影在他背後完全站直。

而河床另一端——

寒江忽然閉上了眼。

風還在吹。

石屑還在滾。

衣袍仍然被吹得獵獵作響。

可他周身像忽然靜了。

不是氣勢壓住了風。

風依然在。

只是到了他身邊，已經不再需要被抵抗。

寒江握著刀。

腦海裡浮出很久以前的聲音。

司判。

「心如止水？」

寒江在心裡否掉。

不。

不夠。

止水仍然是在求一個「止」。

「江底藏鋒？」

也不對。

太虛偽了。

把殺意沉下去。

把欲念藏起來。

看似無波。

可那把刀還是在等。

等一個該殺的人。

等一個自己認為正確的時機。

只要在等。

便仍有所求。

很久以前，袁承罡曾說過：

「無天易水，無爭無求。」

「劍隨心至，風起江流——」

寒江以前聽不懂。

後來懂了一半。

所以一直做不到。

因為他想學會。

光是「想學會」這件事，本身便已經錯了。

所有人練武都有所求。

要勝。

要活。

要報仇。

要登頂。

要殺一個人。

甚至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刀沒有錯。

都是求。

而要將這些東西強行壓下，告訴自己「我無所求」——

更是自欺。

寒江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袁承罡為什麼可以做到。

因為那個人太強了。

強到他不需要藉一劍去證明任何事情。

不需要爭先。

不需要搶勢。

不需要告訴天下他是誰。

劍來，便看劍。

人來，便看人。

該斬的東西在那裡。

於是劍就到了。

如此而已。

所以其他人學《無天易水訣》，才會這麼難。

因為人本來就有野心。

有牽掛。

有目標。

寒江也有。

他想回去。

他記得青鴴，記得那句「小心」。

這些都是真的。

不需要否認。

可那些事情——

與這一刀無關。

他不必在揮刀的瞬間想著自己一定要活。

也不必想著一定要殺天魁。

更不必想著自己必須掌握無天易水。

風起。

便讓風起。

江流。

便讓江流。

刀來。

看見它。

然後——

出刀。

寒江緩緩睜開眼。

原本漆黑的瞳孔深處，泛起一層血色紅光。

不是暴戾。

沒有狂氣。

沒有殺意外溢。

平靜得近乎異常。

像一道紅光落進深水。

水面沒有半點波紋。

他終於踏進了那個一直站在門外看著的境界。

無爭。

無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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