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21〈赴刀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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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崇德凪一戰後，緋狐高燒了五日，體溫才終於降下來。

唐湘苓找到她時，人已經倒在一處廢棄民宅後院。

血幾乎把半身衣裳浸透。

左後肩與腹部各有一道極深的致命傷，肩、頸、腿也有不同程度的刀傷。

更麻煩的是內傷。

一道極細的風勁鑽進經脈，在她體內亂竄。

唐湘苓替她壓住傷勢，又用唐門的藥暫時護住心脈，才找到安全地方將人藏下。

至於崇德凪——

不見了。

唐湘苓抵達當時，四周只有血。

一處牆角有大片濺開的血跡，地上散著幾點不同於緋狐的血。

除此之外，沒有屍體。

沒有兵器。

也沒有任何人。

她沒時間追。

緋狐再晚半個時辰處理，可能真的會死。

於是她先聯絡了青鴴。

兩日後，緋狐被送回易水台。

唐湘苓也第一次踏進了這個地方。

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會有什麼感覺。

畢竟唐門也殺人。

甚至論起歷史、暗器、毒術、機關、追殺與收金買命的本事，蜀中唐門未必比天下任何一個地下組織乾淨多少。

可真正走進易水台後，她才發現——

完全不一樣。

唐門很大。

大得像一個縮在蜀山深處的小城。

有本家，有旁支，有長老，有刑堂，有藥堂，有機關庫，也有後來拜入門中的外姓弟子。

大家練的東西不同，可骨子裡終究還是唐門。

暗器怎麼發。

毒怎麼用。

機關怎麼拆。

進山先認哪條路。

見了哪一房的人該叫什麼。

規矩一層疊一層。

唐湘苓以前從不覺得奇怪。

如今走在易水台的石廊裡，她忽然找到了一個很奇怪、卻又莫名貼切的說法。

唐門比較像……

家族企業。

想到這裡，她自己先噗哧笑了一聲。

青鴴回頭。

「妳笑什麼？」

「沒事。」

「妳明明就在笑。」

「我突然覺得我們唐門很像家族企業。」

青鴴看了她一會兒。

「什麼企業？」

「就是一大群親戚在裡面管東管西，外人也能進來，可進來久了還是得學我們唐家的東西。」

唐湘苓背著手往前走。

「易水不一樣。」

這一路她已經看見十幾名白衣。

沒有一個人多看她。

也沒有一個人完全忽略她。

有人搬卷。

有人換藥。

有人從岔道無聲走過。

兩名白衣在遠處練手，動作極快，沒有喝聲，也沒有多餘的招式。第三人在旁記著什麼，交手停止後，三人立刻各自離去。

每一個人都像知道自己現在該在哪裡、該做什麼。

安靜得有些不像活人。

卻不是死氣。

是紀律。

唐湘苓忽然道：

「你們白衣是不是連走路都有規定？」

「沒有。」

「真的？」

「真的。」

「那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安靜？」

青鴴想了想。

「大概是不需要說話。」

唐湘苓側頭。

「那妳話挺多的。」

青鴴看著她。

「是妳一直跟我說話。」

「喔。」

唐湘苓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答案。

走了幾步，她又問：

「所以你們十判也都是這樣練出來的？」

「不是。」

這次青鴴回答得很快。

「每個人都不一樣。」

這件事唐湘苓其實早就知道。

可直到真正走進易水台，她才第一次理解那句「不一樣」究竟有多徹底。

緋狐會易容、香毒、換身。

蒼鶻用弓。

鴆羽操血毒。

陰鷙走單鋒。

斷鴉的路子來自地下江湖。

沉淵曾經是明衡。

寒江的刀與青鴴的劍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沒有一套「易水刀法」。

沒有一套「易水暗器」。

甚至沒有一套所有人都必須遵循的刺殺手段。

唐門殺人，再怎麼變，多少都還看得出唐門的影子。

易水十判若各自站在江湖不同地方，只看武功，恐怕沒人會覺得他們來自同一個組織。

「奇怪。」

唐湘苓道。

「哪裡奇怪？」

「你們明明是殺手組織，卻不教大家怎麼殺人才最像你們。」

青鴴停了一下。

「易水先教的不是怎麼殺。」

唐湘苓看向她。

青鴴沒有再說下去。

前方已經到了。

一座不大的石室。

沒有匾額。

門是開著的。

晏柏商正在裡面看卷。

唐湘苓才剛跨過門檻，整個人忽然精神起來。

「執卷大人好！」

聲音一下把整條石廊都叫得更安靜了。

晏柏商抬起頭。

旁邊一名白衣握卷的手似乎停了半瞬。

青鴴閉了一下眼睛。

晏柏商倒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唐湘苓。

片刻後，竟似乎覺得有些有趣。

「唐姑娘。」

「在！」

「不用這麼大聲。」

「好！」

還是一樣大聲。

晏柏商低下頭，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易水台確實太安靜了。

安靜久了，偶爾有這樣一個人進來，倒也不算壞事。

「緋狐的傷，辛苦妳了。」

唐湘苓擺擺手。

「我只是先把她撿回去，後面都是青鴴處理的。」

「能撿回來便已經很重要。」

晏柏商合上卷冊。

「她現在還在發熱，但傷勢已穩，暫時沒有性命之危。」

青鴴也明顯鬆了一點。

五日高燒。

至少人回來了。

至於崇德凪究竟去了哪裡，現在沒有人知道。

晏柏商重新看向唐湘苓。

「還有一件事。」

唐湘苓站直。

「執卷大人請說。」

「妳既然進了易水，這幾日便跟著青鴴。」

「好。」

「她能帶妳去的地方，妳可以去。」

「好。」

「她不帶妳去的地方，不要自己找。」

唐湘苓眨了眨眼。

晏柏商語氣還是平的。

「易水之內有不少卷庫是禁區。」

「不是因為妳是唐門的人。」

「換成任何人都一樣。」

他看著她。

「就算是妳，進去了也得死。」

唐湘苓安靜了兩息。

「……好。」

這次真的小聲了一點。

青鴴在旁補了一句。

「不要亂跑。」

「我哪會。」

「妳在鬼市第一次跟我走散，半個時辰後就跑去看人家賣毒。」

「那個毒很有意思。」

「第二次妳去拆別人的機關。」

「因為裝反了。」

晏柏商重新低頭看卷。

「青鴴。」

「嗯。」

「看好她。」

唐湘苓不服氣。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沒有人理她。

她鼓了一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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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這時，那種感覺又來了。

從剛才走進石室開始，她就一直覺得——

這裡還有人。

不是門外的白衣。

也不是藏在暗處準備襲擊她的人。

以唐湘苓如今的修為，若真有敵意，她不可能毫無所覺。

偏偏什麼都沒有。

沒有呼吸。

沒有腳步。

沒有衣物摩擦。

甚至沒有一絲殺氣。

可她就是覺得有人。

像這間屋子裡明明應該有四個人，眼睛卻只能看見三個。

唐湘苓忍了半天。

最後還是往旁邊空無一人的地方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青鴴問：

「怎麼了？」

「沒事。」

唐湘苓皺著眉。

算了。

沒殺氣。

應該沒事。

三人準備離開時，青鴴才像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

「什麼？」

「司判大人今天也在。」

唐湘苓停住。

「哪裡？」

青鴴看了一眼剛才她連看兩次的位置。

唐湘苓也看過去。

空的。

什麼都沒有。

她沉默了兩息。

然後非常自然地朝那邊揮了揮手。

「司判爺爺好！」

晏柏商抬起眼。

青鴴整個人僵了一下。

石室很安靜。

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氣息變化。

沒有殺意。

甚至連那種若有似無的存在感都沒有動一下。

唐湘苓等了一會兒。

「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不是。」

「那怎麼不理我？」

「司判大人本來就這樣。」

「喔。」

唐湘苓點點頭。

三人告退。

一直走過兩條石廊，轉過第三個彎。

唐湘苓還在想剛才那件事。

下一瞬。

一個男人的平穩聲音忽然直接響在她腦中。

那句話像原本就放在她腦海最深處，此刻才忽然被人說出來。

「我比妳父親年少。」

唐湘苓猛地站住。

青鴴差點撞上她。

「怎麼了？」

唐湘苓回頭。

後面沒有人。

她再往前看。

也沒有人。

「……沒事。」

「妳臉色很奇怪。」

「真的沒事。」

唐湘苓第一次沒有追問。

直到回到青鴴的房間。

門一關。

她立刻轉身。

「青鴴。」

「嗯？」

「司判剛才跟我說話了。」

青鴴愣了一下。

「他說什麼？」

唐湘苓指著自己腦袋。

「從這裡。」

「不是傳音入密喔。」

「我知道傳音入密是什麼感覺。」

「這個不是。」

她兩隻手比劃半天。

「就是……突然就在我腦子裡。」

「完全不知道聲音從哪裡進來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開口。」

唐湘苓一臉無法理解。

「這怎麼做到的？」

青鴴想了想。

「不知道。」

「妳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司判跟妳說過嗎？」

「很少。」

唐湘苓這才想起重點。

「喔，他說——」

她模仿那道平淡的聲音。

「我比妳父親年少。」

青鴴沉默。

唐湘苓也沉默。

兩人對看幾息。

青鴴忽然偏開臉。

肩膀動了一下。

唐湘苓瞪大眼睛。

「妳在笑！」

「沒有。」

「妳明明就在笑。」

青鴴終於忍不住。

「原來司判也會在意被叫爺爺。」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

很輕。

但青鴴立刻收起笑意。

門被敲了兩下。

寒江走進來。

唐湘苓看了他一眼。

第一個感覺是——

他和平常不太一樣。

不是受傷。

也不是殺氣。

只是太安靜。

青鴴也察覺了。

「怎麼了？」

寒江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很普通。

只有一道很深的刀痕，從紙面中央斬過，卻剛好沒有把紙斬斷。

「天魁。」

唐湘苓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青鴴看著那張紙。

「怎麼送進來的？」

「他循到一條線。」

寒江道。

「抓到一名白衣。」

青鴴眼神瞬間冷下。

「人呢？」

「活著。」

寒江將信放在桌上。

「沒有傷那名白衣。」

「只讓他把這張東西帶回來。」

唐湘苓湊過來。

紙上只有地點。

時間。

以及四個字。

——寒江赴刀決。

沒有其他內容。

青鴴看了很久。

「這不是命帳。」

「嗯。」

「也不是任務。」

「嗯。」

「你可以不去。」

寒江抬眼。

兩人對視。

唐湘苓很識相地沒有插話。

寒江最後只說：

「我會去。」

青鴴早就知道。

所以她沒有勸第二次。

她只是問：

「什麼時候？」

「現在。」

房裡忽然安靜了一些。

寒江把信收回。

轉身準備離開。

「寒江。」

青鴴叫住他。

寒江回頭。

青鴴似乎想說什麼。

可真正到了嘴邊，只剩：

「小心。」

寒江點頭。

「嗯。」

唐湘苓左右看了看。

忽然一把從後面抱住青鴴。

青鴴整個人一僵。

「妳幹嘛？」

唐湘苓把下巴搭在她肩上，朝寒江笑得很開心。

「如果你沒回來，我可是要獨佔青鴴喔。」

青鴴立刻道：

「我只屬於我。」

寒江停了一下。

竟然笑了。

很淡。

淡到幾乎只是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如果我沒回來。」

他看向唐湘苓。

「青鴴就拜託妳了。」

唐湘苓原本只是想鬧他。

笑容卻停了一瞬。

寒江接著道：

「她最喜歡吃桂花糕。」

青鴴怔住。

耳根一下紅了。

「寒江。」

可寒江已經轉身。

房門關上。

很輕。

青鴴站在原地沒有動。

臉上的紅意很快退去。

唐湘苓還抱著她。

這一次卻沒有立刻開玩笑。

因為她也聽懂了。

寒江剛才不是在哄她。

也不是故意講一句像遺言的話來逗青鴴。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

青鴴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沒有追。

也沒有叫住他。

過了好一會兒。

唐湘苓才重新把臉貼近她。

「原來妳喜歡桂花糕呀？」

青鴴沒回答。

「我也喜歡。」

唐湘苓又恢復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嘻嘻。」

青鴴伸手去掰她的手。

「好了啦，放開。」

唐湘苓抱得更緊。

「我不要。」

「唐湘苓。」

「不要。」

「很熱。」

「妳騙人，妳耳朵才比較熱。」

「……放開。」

「不要。」

石廊之外。

寒江沒有回頭。

他一路穿過易水台。

沿途白衣看見他，只稍稍讓開。

沒有人問他去哪裡。

走出最後一道門時，外面的夜風迎面而來。

已經入夜。

遠處燈火一層一層熄去。

更遠的地下江湖，卻仍有人在等。

寒江抬頭看了一眼夜色。

然後往城外走去。

赴刀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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