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8〈百鬼議局〉

鬼市深處，原本最熱鬧的幾條暗街，這幾日冷清了不少。

掛在各處的易水價目仍在。

只是看的人多，真正出價的人少。

那些曾被炒到天價的行蹤、武學與傷勢情報，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炙手可熱。幾名情報販子守著空蕩蕩的攤位，偶爾有人問價，聽完之後便轉身離開。

沒人公開撤下委託。

也沒人敢明著說怕。

可地下江湖最懂得看風向。

藏兵谷覆滅。

傲劍山莊被兩名易水暗刃踏破山門。

千機門總堂更在一夜之間被九鳳摧毀，暗號母本、門主印信與七路信驛一併斷絕。

最先接下懸賞的人，已經死了不少。

真正能重傷到易水暗刃的人，卻少之又少。

鬼市原本以為，足以滅國的懸賞金可以把天下殺手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人海。

如今海還沒淹沒易水台，負責聚水的人先死了。

鬼市下層依舊有人談論那筆懸賞。

越往深處，聲音便越少。

直到最後一道石門關上，外界所有嘈雜都被隔絕。

石室中央擺著一張巨大圓桌。

桌面以黑石鑿成，邊緣嵌著十二枚青銅獸首。每一枚獸首口中都含著燭火，照亮桌面攤開的地圖與卷冊。

有人已經到了。

有人藏在陰影裡。

也有人根本沒有坐下。

霸刀天魁站在一根石柱旁。

那柄沉重霸刀斜靠在肩後，粗厚刀身幾乎與他的身形融為一體。他的半張臉被髮絲與陰影遮住，另外半張癲狂幽影卻從面容旁延伸出來，像有另一個人正貼著他一同注視圓桌。

在場眾人都與他隔著一段距離。

不是禮數。

是不想離那柄刀太近。

石門再次開啟。

幾名身披甲衣的王府護衛先行入內，分列兩側。

隨後走進來的男人約莫四十餘歲，身穿深色常服，腰間沒有佩劍。衣袍用料極好，卻沒有多少招搖紋飾，只有袖口與衣襟藏著極淡的蟒紋。

他走得不快。

也沒有刻意擺出威勢。

但室內原本零散的交談聲仍然停了下來。

男人身後跟著一名高瘦中年人。

面容平常。

衣著平常。

連走路的姿勢也很平常。

若不是他始終落後男人半步，幾乎不會有人將他與王府聯繫在一起。

王爺走到圓桌主位前。

董超替他拉開座椅。

他坐下後，先看了一眼在場眾人，目光最後停在天魁身上。

「霸刀天魁。」

天魁沒有答話。

那張延伸在他臉側的癲狂半臉，反而咧嘴笑了起來。

王爺並不介意。

「久聞大名。」

「本王府中藏有不少舊朝名兵，還缺一位真正懂刀的人。」

天魁抬起眼。

「你想收我？」

王爺笑了笑。

「本王只是不願讓名刀與強者埋沒。」

「你若願來，王府上席永遠有你一座。」

天魁肩後的霸刀微微一沉。

石板立刻傳出一道細小裂響。

「沒興趣。」

王府護衛神色微變。

董超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王爺也只是點頭。

「那便算了。」

他確實不在意天魁的無禮。

強者若與常人一樣恭順，反而失了意思。

何況真正能用一張帖子召來的人，也稱不上真正的強者。

王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那張空椅。

那張椅子並不在下首。

它位於圓桌另一側，與王爺的主位隔桌相對。

高度、大小，甚至椅背上的雕紋都不分上下。

幾名王府護衛顯然不喜歡這種安排。

董超卻沒有改動。

因為那張椅子不是給尋常人坐的。

燭火忽然晃動了一下。

室內沒有風。

圓桌旁卻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白髮隨意束起，身披灰袍，袍上繡著六道暗金輪紋。寬大衣袖垂落椅側，掛著佛珠。

沒有人看見他何時走進石室。

也沒有人聽見那張椅子被拉開。

他就這樣坐在與王爺相對的位置上。

像他原本便一直在那裡。

轉輪王。

王爺看著他，眼中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多了一分興致。

「閣下便是轉輪王？」

黑袍下傳出一道低沉聲音。

「王爺請我來，卻不認得我？」

「鬼市之中，自稱王者的不少。」

王爺靠上椅背。

「敢坐在本王對面的，倒只有你一個。」

轉輪王指間的圓輪停住。

「你不喜歡？」

「恰恰相反。」

王爺笑道：

「有本事的人，坐哪裡都可以。」

「沒有本事的人，即使跪在本王面前，也嫌礙眼。」

轉輪王看了他片刻。

圓輪重新轉動。

「難怪你敢買易水的命。」

「本王買的不是易水。」

王爺糾正道：

「是天下人對易水的恐懼。」

「那筆錢只是告訴江湖，易水暗刃並非不能殺。」

轉輪王淡淡道：

「目前看來，江湖聽見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王爺沒有否認。

他抬手示意。

董超將幾份卷宗放上桌面。

第一份是藏兵谷。

第二份是傲劍山莊。

第三份則是千機門。

三份卷宗都不厚。

因為活著送回來的消息不多。

董超先翻開藏兵谷的卷宗。

「藏兵谷被毀。」

「谷中原定供應給各路殺手的兵刃、毒械與護身軟甲，已有大半被易水摧毀。藏在外圍的三處倉庫也被天衡司封鎖。」

他翻到下一份。

「傲劍山莊敗了。」

「沉淵與白鴞正面入莊。莊內數十人重傷，兩人身死。」

「傲劍山莊此後封閉山門，已經退出鬼市委託。」

圓桌旁有人冷笑。

「數十人圍不住兩名暗刃，還敢叫傲劍山莊。」

董超沒有理會，只翻開第三份卷宗。

「千機門總堂覆滅。」

這一次，沒有人出聲。

「門主陸玄樞及十三名接線首腦身死。門主印信、暗號母本、驛路名冊與殺手調度卷冊全部被毀。」

「七批原定趕赴懷商城的增援，已經中止行程。」

「各地分舵仍在，但無法驗證總堂命令，也無法重新取得完整懸賞資料。」

「千機門名義上未滅。」

董超合上卷宗。

「實際上，已經無法運作。」

轉輪王問：

「誰做的？」

「九鳳。」

桌邊幾道目光微微一變。

王爺倒像第一次真正聽見有意思的名字。

「易水的叛刃？」

「正是。」

董超道：

「千機門接下了她的命。她以私人尋仇的名義踏入總堂，又留下足夠人證。」

「明衡卷錄將此案定為地下勢力私鬥。」

「黑吃黑。」

王爺笑了一聲。

「離開易水，做事倒比易水更像易水。」

轉輪王卻道：

「她不是在洩憤。」

「她在斷援。」

董超點頭。

「千機門一倒，各地殺手便很難再由同一處接線。即使仍有人願意赴懷商城，也只能各自為戰。」

圓桌旁一名蒙面人沉聲道：

「重新扶一個千機門出來便是。」

董超看向他。

「名冊可以重抄，暗號可以重定，信驛也能重新建立。」

「但需要時間。」

「更重要的是，現在沒多少人願意接手。」

他將另一份卷冊推到圓桌中央。

那是近日鬼市交易紀錄。

最初幾頁密密麻麻。

有人收購青鴴行蹤。

有人高價購買緋狐易容習慣。

也有人懸金打聽沉淵與白鴞所用兵器、落腳驛站，甚至易水台換值的時辰。

越往後翻，記錄便越少。

到了最後幾頁，只剩零星幾筆。

「易水開始反狩獵以後，鬼市內部已經有人退縮。」

董超道：

「藏兵谷、傲劍山莊與千機門接連失敗，證明這筆錢未必拿得到。」

「出售易水情報的人也在減少。」

「不是沒有情報。」

「是有人擔心，自己的名字會跟著情報一起落進易水手裡。」

王爺問：

「價格呢？」

「仍然很高。」

董超停了一下。

「但沒有最初熱絡。」

「青鴴、緋狐與陰鷙的行蹤情報，成交量已經減少近半。斷鴉的情報幾乎停滯。」

「其他暗刃的名字也已陸續浮現，但情報不多，暗刃共九位。」

轉輪王冷笑了一聲。

王爺發現了。但多數人沒有發現。

「易水十判」只是代稱，沒人知道到底有幾位。

這時有人敲了敲桌面。

「懸金沒有變少，怎會無人敢接？」

轉輪王淡淡道：

「因為死人不會花錢。」

石室再次安靜。

鬼市最初看見的是一筆足以改變地下江湖的財富。

如今眾人看見的，卻是那筆財富前方堆起來的屍體。

王爺並未動怒。

「人會怕，很正常。」

他看著那些逐漸減少的交易記錄。

「若人人都不怕易水，本王又何必花這個價錢？」

他抬眼看向董超。

「天衡司查到哪裡了？」

董超從袖中取出最後一份密報。

「已經查到王府。」

幾名護衛同時繃緊身體。

圓桌旁也有人向王爺看去。

王爺仍坐得很穩。

「查到多少？」

「他們找到了三筆經過王府外莊的銀款，又扣住一名替內府採辦辦事的錢商。」

「錢商不知道真正用途，但明衡已經開始核對王府近半年的大額支出。」

「再給他們一些時間，會查到更多。」

王爺問：

「需要本王處理嗎？」

董超搖頭。

「臣知道該怎麼處理。」

他沒有說要殺誰。

也沒有說要毀掉哪些帳冊。

王爺卻不再追問。

「莫讓他們停得太突然。」

「突然斷掉的線，反而最容易讓人看出有人動過。」

「臣明白。」

董超收起密報。

「線索會繼續存在。」

「只是會慢慢轉向另一座府邸。」

圓桌旁有人抬頭。

「誰的府邸？」

董超看了他一眼。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那人冷哼一聲，卻沒有再問。

轉輪王指間的圓輪停了下來。

「風夜叉呢？」

董超沉默片刻。

「不知所蹤。」

「她與青鴴、唐湘苓交手後便離開懷商城。鬼市沒有收到她的回信，也無人能追上她。」

「她是否仍會履行委託，目前無法確定。」

王爺饒有興味地問：

「她敗了？」

「沒有。」

「青鴴與唐湘苓也沒有敗。」

董超道：

「她看完唐門的萬象天險，便自行離去。」

王爺靠在椅背上。

「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

圓桌旁有人不滿道：

「拿了鬼市的東西，卻不交結果。這算哪門子規矩？」

轉輪王看向說話之人。

「你可以去找她。」

那人不再出聲。

風夜叉若不想現身，誰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若她不願繼續，又有誰能強迫一名天字級殺手回來？

王爺同樣沒有追究。

他喜歡強者。

也能容忍強者的傲氣。

只要那份傲氣配得上自身本事。

他甚至再次看向天魁。

「你呢？」

天魁仍靠在石柱旁。

「什麼？」

「鬼市已經有人怕了。」

王爺問：

「你也要走？」

天魁肩旁那張半透明的癲狂面容笑得更深。

他本人卻毫無表情。

「他們怕，是他們弱。」

「我可是看見好幾個想砍的人。」

王爺問：

「若讓你選一個？」

天魁看向桌上的易水名冊。

厚重刀柄在他肩後微微轉動。

「看到一個殺一個。」

這句話沒在開玩笑，他確實有壓制十判級暗刃的實力。

王爺也笑了。

「好。」

「本王等你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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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局至此，再次陷入沉默。

桌上擺著易水十判的資料。

有些只有名字。

有些附著模糊畫像。

與一些零散的不知真實性的註記。

鬼市最早的計畫，是以懸金驅使天下殺手。

讓他們從四面八方湧向易水，以人命試探十判的武學、習慣與弱點。

即使殺不了，也能消耗。

即使傷不到，也能留下情報。

只要人海不斷，總有一次能淹死其中一人。

但九鳳摧毀千機門後，這片人海已經很難再次聚攏。

而易水沒有被拖入疲戰。

反而沿著每一次襲擊留下的線，開始向鬼市深處追來。

轉輪王看著桌上的三份敗報。

「你原本的法子，已經不能用了。」

王爺沒有反駁。

「是。」

有人問：

「那便停手？」

王爺抬眼。

那人立刻閉嘴。

覆國之金已經送入鬼市。

懸賞已經掛出。

藏兵谷、傲劍山莊與千機門也已經倒下。

此刻停手，不只代表委託失敗。

更代表鬼市承認自己吞不下易水。

從此再大的懸賞，也不會有人相信鬼市能夠完成。

王爺看著轉輪王。

「你有何高見？」

轉輪王抬手指了十判名冊。

「人海無用，便不要人海。」

「零散試探，也該結束了。」

他抬眼。

「易水之所以敢反過來狩獵，是因為直到現在，他們仍沒有真正失去任何一名十判。」

「死的只是白衣。」

「敗的只是接下懸賞的人。」

「對易水台而言，這還算不上代價。」

圓桌旁有人問：

「你的意思是？」

轉輪王看向王爺。

「正面開戰。」

燭火無聲晃動。

「不再派人送死。」

「不再拿幾個無關緊要的據點，換取那些賣不出去的情報。」

「挑出一名暗刃。」

「摸清他的路線、任務與所有可能增援。」

「再讓真正殺得了十判的人出手。」

王爺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次看過圓桌旁的眾人。

轉輪王坐在與他相當的位置。

天魁靠在陰影裡。

其他受邀而來的高手也各自沉默。

這些人才是那筆覆國懸金真正要買的力量。

先前死去的人，只是替他們試出了易水的反應。

如今，試探已經足夠。

王爺伸出手，按住桌面上的十判名冊。

「董超。」

「臣在。」

「把所有仍可信的情報收回來。」

「藏兵谷留下的線、傲劍山莊交代的人、千機門尚未燒乾淨的分舵，全部用上。」

董超微微躬身。

「王爺要查哪一位？」

王爺沒有立刻說出名字。

他的手掌壓在名冊中央。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鬼市安逸得太久了。」

「江湖已經快忘記，那筆錢究竟能買來什麼。」

他抬頭看向轉輪王。

另一側，天魁肩後的霸刀也發出一聲低沉震鳴。

王爺笑了。

「那便正面開戰。」

「是時候讓易水台——」

他的指尖敲在十判名冊之上。

「失去一名十判級的暗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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