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9〈真假獵殺〉

懷商城入春之後，難得有幾日好天氣。

城中的大戶趁著花期未過，在城南一座舊園辦了場春宴。

不是什麼大人物的私宴。

來的多半是本地商戶、幾家鏢局、南北行商，還有一些近來暫住懷商的江湖人。

酒照喝。

曲照聽。

花也照看。

彷彿近些日子死在城裡城外的那些人，都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緋狐今日是個畫師。

青布長衫。

頭髮挽得整整齊齊。

臉上添了些歲月，眉尾微垂，手指甚至故意染了一點洗不乾淨的墨色。

背後背著一只長長的布袋，看起來像是裝畫卷用的。

她坐在園子一角，面前支著畫架。

一名商戶夫人坐得端正。

緋狐看了她半晌。

「夫人，肩膀放鬆一點。」

婦人立刻鬆了。

「太鬆了。」

婦人又挺直。

緋狐沉默一下。

「……算了。」

「妳就這樣吧。」

旁邊婢女偷偷笑了。

緋狐也不在意。

今天本來就不是來畫畫的。

北疆王府在懷商城藏了一條線。

很隱密。

近來幾次殺手過境、貨路轉手，表面都沒有直接碰到王府的人。

可銀子、人情、落腳處，總得有人安排。

緋狐追了幾日。

線最後落到今天的春宴。

所以她來了。

畫了三個人。

聽了兩桌閒話。

順便接觸了七張臉。

原本一切都算順利。

直到她看見那名添酒的婢女。

只是一眼。

緋狐手裡的筆沒有停。

那女子走路很輕。

不是江湖人的輕。

也不是刻意斂息。

而是一種幾乎沒有留下「走過」感覺的輕。

她端著酒壺穿過人群，很自然地低頭替人添酒，再從另一側離去。

緋狐只看了她背影一眼。

沒追。

一刻鐘後。

後院有人送來新的宣紙。

這次是個年輕小廝。

肩膀稍寬。

個子高了半頭。

右腳落地時還有一點不自然。

緋狐伸手接紙。

「多謝。」

小廝低頭。

「先生客氣。」

聲音也不同。

緋狐把紙放到桌上。

沒有回頭。

等腳步遠了，她才輕輕挑了下眉。

青鴴的情報，她看過。

崇德凪。

風夜叉。

東御神州出身。

高手。

而且不是普通的高手。

青鴴特地提醒過她，崇德的匿蹤和中原殺手不是一路。

中原殺手藏的是呼吸、殺意、腳步。

東御忍者藏的，是整個人留下來的痕跡。

尤其崇德這種出身。

風一過。

聲音沒了。

氣味淡了。

衣料摩擦的細響也沒了。

一個中原殺手即便身經百戰，第一次碰上，也很難察覺崇德的存在。

緋狐當時看完情報，還沒太放在心上。

現在有點懂了。

她繼續畫。

沒多久。

第三個人出現。

這回甚至是個在園外替人牽馬的中年漢子。

鬍子很重。

手很粗。

腰還有點彎。

緋狐隔著半個庭院看過去。

那人恰好也抬眼。

兩道視線撞了一瞬。

有人端著酒從中間經過。

再錯開時。

人不見了。

緋狐手裡的筆終於停下。

她望著那個位置。

過了一會兒，低聲道：

「挑釁嗎？」

旁邊那名商戶夫人愣了一下。

「先生？」

緋狐立刻低頭。

「沒事。」

重新落筆。

嘴裡卻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通常都是我騙人欸。」

她是真的有點不爽了。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jvshDbmZ

春宴還未散。

緋狐收起畫具，背著長布袋離開園子。

沒有急。

也沒有刻意找。

前面人不少。

有推車的。

有挑擔的。

還有幾個喝醉的江湖人站在街邊爭誰先拔刀比較快。

緋狐慢悠悠走。

走過兩條街。

看見一名賣糖人的小販。

再過一條巷。

變成一個提菜籃的婦人。

到城西時，又是一名從戲樓後門出來的女子。

紅衣。

濃妝。

走路很急。

緋狐跟了上去。

前方忽然有人撞倒一排竹架。

啪啦一聲。

長竹往街上一倒。

周圍人立刻亂了。

有人往旁邊躲。

有人蹲下護頭。

有人直接往店裡鑽。

那名紅衣女子也在跑。

跑得很像個受驚的普通人。

可她右腳跨出去時，只落了七分。

沒有把重心完全交出去。

肩膀也始終留著一個可以回身的位置。

緋狐站在人群後面。

眼睛微微瞇起。

普通人逃命時，不會管背後。

高手會。

真正頂尖的殺手，就算裝得再狼狽，也不會把自己的死角完整交出去。

緋狐笑了。

「找到妳了。」

紅衣女子沒有停。

只回頭看了一眼。

那張濃妝的臉，也笑了一下。

下一瞬。

一輛馬車從兩人之間穿過。

再錯開時。

人又不見了。

緋狐站在原地。

笑容停了一下。

「……」

「真難纏。」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g0qqcVQE

一路到了懷商城邊區。

天已經黑了。

這附近白日還有些搬貨的腳夫，入夜後便沒什麼人。

幾座舊倉。

半塌的矮牆。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風從空巷裡穿過。

緋狐慢慢走進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不是那個女畫師了。

青布長衫不見了。

那張略顯老態的臉也不見了。

頭髮重新束起。

一身貼身的刺客勁裝。

只有背後那只裝畫卷的長布袋還在。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我就直覺今天會有麻煩事。」

說完。

想了一下。

自己很滿意地點頭。

「我的直覺真準。」

13452102196a32705c9714f0.70647608-354106.jpeg

沒有回音。

緋狐也不急。

走到長街中央。

「聽說妳也是東御神州來的呀。」

風穿過破牆。

「這樣我們算是同鄉欸。」

過了片刻。

一道女子聲音從屋頂傳來。

「東御之人來中土的並不少數。」

緋狐抬頭。

上面沒人。

那聲音卻又從另一側傳來。

「不然妳也可以回去。」

「就會有很多同鄉。」

緋狐嘴角往下一壓。

「真不可愛。」

她又走了兩步。

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我還聽說……」

「妳是永夜之民的遺族吧。」

風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

緋狐眼神微變。

從春宴到現在。

她其實一直沒有真正「感知」到崇德。

知道人在附近。

知道有人跟著。

知道某幾張臉不對。

可氣息在哪裡？

不知道。

直到現在。

那句話出去。

風亂了半瞬。

很短。

卻夠了。

黑暗裡傳來一聲輕笑。

「妳還真會調查呀。」

聲音不知道從哪裡來。

「東方的緋玉。」

緋狐眉梢微微一挑。

這個名字，她當然知道。

七宴之後。

地下江湖有人收集過她留下來的那些殘碎情報。

易容。

香毒。

假身份。

東御女人。

又從七宴裡活著走了出來。

沒人知道她真正叫什麼。

於是那些替人估價的傢伙，便給她安了個名字。

東方的緋玉。

一塊漂亮。

值錢。

偏偏又很難真正拿到手的玉。

緋狐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時，還嫌俗。

現在從崇德嘴裡聽見。

更俗了。

她笑了一下。

「原來妳還看過我的價呀？」

黑暗裡沒有回答。

緋狐手腕一翻。

短刃滑入掌心。

「那我是不是該覺得榮幸？」

下一瞬。

破風聲驟起。

嗖——

第一枚暗器從左側來。

緋狐側頭。

掠過。

第二枚從身後。

她腳步一錯。

再閃。

第三枚不是直線。

飛到一半，忽然被一股橫風帶偏。

直切她頸側。

緋狐手中短刃一翻。

鏘！

火星一閃。

暗器被彈開。

緊接著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細密的破空聲。

針。

鏢。

苦無。

甚至還有幾枚幾乎沒有反光的細刃。

緋狐往後一仰。

一枚擦過鼻尖。

右腳踩上牆面。

整個人借勢橫轉。

衣襬掃過兩枚暗器。

短刃只在真正躲不開時出手。

鏘。

第三聲還沒落。

她忽然看向斜後方。

風不對。

緋狐反手將短刃擲了出去。

「在那裡。」

寒芒瞬間穿入黑暗。

噗。

中了。

緋狐落地。

沒有追。

兩息之後。

一截木頭從陰影中倒了下來。

短刃正插在上面。

她看著那塊木頭。

沉默了一下。

「……替身木。」

走過去。

把刀拔出來。

「好傳統的忍術。」

她低頭擦了擦刀身。

「該說妳古板嘛……」

崇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的祖父是永夜國的暗部統領。」

「不奇怪吧。」

緋狐笑了一聲。

「也是。」

「老人家祖傳的東西，簡樸，但通常好用。」

風又起了。

崇德忽然道：

「那不然也讓我看看妳祖父的刀呢？」

緋狐擦刀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祖父？」

崇德淡淡叫出了一個名字。

「緋岐院夜。」

這一次。

緋狐真的沒有立刻接話。

笑意還在。

眼神卻變了。

這個名字。

青鴴不知道。

不。

應該說，連易水台裡真正知道的人，都沒有幾個。

七宴沒有。

鬼市也不該有。

她看向前方。

依舊沒有人。

過了片刻。

緋狐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妳都查得到呀。」

她把短刃收入腰後。

「那就有點過分了。」

右手往後。

握住那只從春宴一路背到現在的長布袋。

繩扣鬆開。

布緩緩滑落。

裡面沒有畫。

一截深色刀鞘首先露了出來。

再往上。

是雙環刀柄。

風聲像是安靜了一點。

緋狐握住刀。

拇指輕推刀鐔。

鏘。

刀只出鞘一寸。

月光落在刃口。

一線極淡的櫻色寒芒沿著刀身亮起。

緋狐垂眼看著它。

「櫻緋月——」

長刀緩緩出鞘。

她重新抬起眼。

「嚴格來說——」

她指尖輕輕敲了一下刀柄上的雙環。

「這是我祖母的刀。」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8h9ZAj6cW

ns216.73.216.15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