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7〈鳳嘯千機門〉

九鳳離開青鴴後，沒有走遠。

她只是在懷商城外換了一條路。

那名千機門信使很謹慎。

出城後先往西走了十里，在茶棚換掉外衣，又沿山路折返向東。途中三次留下假記號，兩次鑽進林中，還在溪邊踩斷一雙草鞋，故意讓腳印沿水流往南。

九鳳始終跟在後面。

不近。

也不遠。

信使幾次停下回頭，只看見空蕩蕩的山路。

直到入夜，他才翻過一道山坳，走進藏在山腹間的鎮子。

鎮子不大。

街上卻到處是鐵器敲擊聲。

幾座工坊仍亮著燈，門外堆滿齒輪、木軸與尚未組裝完成的水車。偶爾有人推著裝滿銅件的板車經過，車輪壓過石板，發出沉重聲響。

看上去，只是一處以機械營生的小鎮。

信使進了鎮子最深處的一間工坊。

門上沒有匾額。

只在右側懸著一枚缺了半齒的銅輪。

九鳳站在街口看了一會兒，走到旁邊的麵攤坐下。

攤主是個跛腳老人，正在收拾桌椅。

他看了九鳳一眼。

「姑娘，收攤嘍。」

「還有吃的沒有？」

「只剩一碗麵。」

「要得。」

老人重新點起爐火。

九鳳坐在矮桌旁，看著那間沒有匾額的工坊。不到半個時辰，便有四批人從不同方向進去。

有人帶刀。

有人背著信匣。

還有兩人趕著一輛封死的馬車。車輪吃得很深，裡面裝的不是人，便是大批兵刃。

老人將麵端到她面前。

「姑娘從外地來？」

「嗯。」

「來找人？」

九鳳拿起筷子。

「找麻煩。」

老人怔了怔。

九鳳低頭吃麵。

「老人家，今夜莫開門。」

她將碎銀放在桌上，起身走向街尾。

老人望著那錠足夠買下整個麵攤的銀子，又看向她所去的方向。

臉色忽然變了。

「姑娘，那地去不得！」

九鳳沒有回頭。

「我曉得。」

工坊大門緊閉。

她抬手敲了三下。

門內有人問：

「送哪一處？」

「懷商城。」

「走哪一路？」

「死人路。」

裡面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門板上驟然翻開十餘個方孔。

弩箭齊射。

九鳳的衣袖輕輕一震。

最前方的幾支弩箭在她身前三尺偏開，後方箭矢接連撞上，紛紛落地。最後一支箭擦過她的肩頭，釘進街邊木柱。

箭尾仍在顫動。

她伸手按上門板。

沒有烈火。

也沒有轟然巨響。

內息沿著木紋滲入門後。

第一聲沉響來自橫木。

第二聲是鐵栓。

第三聲更深，藏在牆後的齒輪突然卡死，連接兩側機弩的鐵鏈接連崩斷。

九鳳向前一推。

兩扇厚門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十餘人握著兵刃，神情僵硬。

九鳳跨過散落一地的弩箭。

「哪個管事？」

沒有人回答。

一名灰衣漢子忽然揚手。

左右牆面同時翻轉，數十柄短刀從暗格裡彈出，沿著鐵索交錯斬來。

九鳳側身避過第一刀，右手抓住刀柄，順勢向後一扯。

鐵索繃緊。

牆中傳來一陣急促轉動聲。

她沒有斬斷鐵索，反而將內息沿著鎖鏈送了進去。

喀。

牆後第一枚齒輪裂開。

緊接著，裂響沿傳動結構一路深入。

第二枚。

第三枚。

數十柄原本向她交錯斬來的短刀驟然失去控制，彼此撞在一起。

火星四濺。

九鳳提著那柄短刀，繼續向前。

灰衣漢子厲喝：

「殺了她！」

十餘人同時撲上。

最先靠近的長刀斬向九鳳頸側。

她向前半步。

刀鋒從她腦後掠過。她手中的短刀則在同一瞬間穿過對方胸口，拔出時沒有停頓，順勢格住左側刺來的長劍。

劍刃相撞。

內息沿短刀回入肩臂。

「離明九轉，起——」

第一轉。

九鳳手腕一沉。

對方長劍從中折斷，斷刃旋轉著飛出，刺入後方一人咽喉。

她沒有回頭。

第二人已從右側逼近。

九鳳旋身一刀，先切斷他的兵刃，再沿著同一道軌跡劃過頸側。

血線浮現時，她已經走到第三人面前。

掌心落下。

那人胸骨凹陷，整個人撞上身後木柱。

木柱震動。

藏在梁上的機括隨之鬆開。

一張淬毒鐵網從屋頂罩下。

九鳳抬眼，短刀向上刺出。

刀尖正中鐵網中央。

護體內息沿數十道鐵索向外炸開，鐵網尚未落下，便已在半空崩散。

碎裂鐵環向四周飛射。

幾名準備夾攻的人被逼得連連後退。

九鳳落下手臂。

刀身微微發熱。

第二轉。

她看向工坊深處。

「管事的，再不出來，我就自己找嘍。」

話音未落，腳下石板忽然向兩側分開。

九鳳向下墜落。

上方地板隨即閉合。

黑暗中，數十根長矛從井壁探出，沿著不同高度同時刺向中央。

九鳳足尖點上其中一根矛鋒。

長矛向下一沉。

她借力旋身，短刀接連擊中四周矛桿。每一次碰撞都沒有將其完全斬斷，只是改變少許角度。

數十根長矛彼此錯撞。

機括被自身力量卡死。

九鳳踏著尚未收回的矛桿躍上井沿，五指扣住閉合石板的縫隙。

向上一掀。

厚重石板連同兩側機軸一併拔起。

地面上的人只聽見一聲巨響。

整座工坊都晃了一下。

石板翻開。

九鳳從地下躍出，隨手將它砸向前方。

三人躲避不及，被石板撞進牆裡。

第三轉。

短刀上的暗紅色逐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橘金流光。

九鳳站在滿地機件中央。

餘勁尚未散去，已經沿手臂重新納入周天。她的呼吸仍然平穩，體內那口氣卻比踏進工坊時更沉。

四周的人終於開始後退。

有人認出了她。

「九鳳……」

這個名字傳開以後，工坊裡的聲音少了一半。

九鳳抬眼。

「認得就好。」

她將短刀插進地面。

「沒收過命錢的，現在走。」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

「替人送飯、打鐵、掃地的，也走。」

「我數到三。」

一名年輕人立刻扔下兵刃，轉身朝門外跑去。

旁邊的人一把抓住他。

「站住！門主養你這麼多年——」

九鳳屈指一彈。

插在地上的短刀劇烈震鳴。

一道細小氣勁擦過那人手腕，逼得他鬆開五指。

年輕人跌跌撞撞逃出工坊。

緊接著，又有幾名學徒與僕役跟著逃走。

沒有人再敢阻攔。

九鳳等了一會兒。

「一。」

更多人放下兵刃。

「二。」

兩名負責搬運鐵料的壯漢咬了咬牙，也退出人群。

九鳳沒有數第三聲。

因為一枚銀針已從人群後方射向她的眉心。

她偏頭避過。

銀針釘入身後牆面，周圍磚石迅速泛黑。

一名身穿褐袍的老人從工坊深處走了出來。

他身旁跟著四名持劍護衛。

「來我千機門殺人，還想決定誰能走？」

九鳳看向他。

「你是門主？」

「千機門主，陸玄樞。」

「那就對了。」

九鳳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懸賞，隨手扔到地上。

紙張展開。

上面畫著一名黑紅衣袍的女子。

右上角蓋有鬼市火漆，底下則是千機門負責驗證與轉送的暗印。

陸玄樞低頭看了一眼。

「你救走易水暗刃，壞了鬼市規矩。有人要買你的命，很合理。」

「合理。」

九鳳點頭。

「所以我來了。」

陸玄樞盯著她。

「妳既已被逐出易水，為何還要替易水出頭？」

九鳳眼底沒有波動。

「誰說我是替易水來的？」

她用鞋尖點了點那張懸賞。

「你們接了我的命。」

「我來收自己的帳。」

陸玄樞忽然笑了。

「九鳳，這裡不是易水台。」

「妳沒有黑箋，也沒有命帳。」

「千機門更不是妳一個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抬起右手。

整座工坊驟然震動。

外牆、屋頂與地下同時傳來密集的機括轉動聲。

原本堆在角落的木箱向兩側裂開，露出成排強弩。二樓欄杆翻轉，數十名弓手現身。後院鐵門大開，又有近百名千機門眾持刀湧入。

方才只是一座工坊。

此刻，整棟建築才真正露出殺陣原貌。

地板藏著翻坑。

樑柱埋有鐵索。

四面牆壁布滿弩孔。

屋頂懸著數十柄沉重鍘刀。

所有機關皆由地底總樞牽動，只要其中一處發動，其他殺器便會依序封死閃避方向。

近兩百人散入殺陣各處。

有人守門。

有人堵住窗戶。

更多人則層層包圍九鳳。

陸玄樞退上高臺。

「她只有一個人。」

「困住她。」

「耗死她！」

九鳳環視四周。

人影填滿每一道出口。

刀劍、強弩與機關將她困在正中，再沒有一處空隙。

她伸手拔起地上的短刀。

刀鋒周圍，橘金色氣機緩緩流動。

「人海戰術？」

九鳳微微抬眼。

「對我沒用。」

弩聲驟響。

第一輪箭雨從四面射來。

九鳳踏地前衝。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尋找遮蔽物，反而直接撞入最密集的人群。護體氣機將正面箭矢推向兩側，兩名千機門眾尚未看清她的動作，短刀已先後穿過胸口。

九鳳轉身。

身後長槍刺來。

她用刀背壓住槍桿，將那股衝勢引向右側。持槍者收勢不及，槍尖貫穿同伴肩頭。

九鳳一掌落在槍尾。

長槍從兩人身上穿過，又撞上第三人。

槍桿彎曲。

回震沿她掌心納入體內。

第四轉。

她的速度更快了。

先前尚能看清黑紅衣影，如今只能看見一道橘金流光在人群間不斷折轉。

一柄刀砍落。

她正面接住。

下一柄刀從身後襲來。

她借前一刀的力量旋身，短刀反切回去。

血還沒有落地，九鳳已經踏過倒下的人，撞入下一層包圍。

她每出一招，便有人倒下。

每倒下一人，那一招未散的餘勢便重新回到她體內。

後方的人填補空位。

九鳳便有了下一個釋放力量的地方。

陸玄樞站在高臺上，臉上的冷笑逐漸消失。

他原以為九鳳會被拖慢。

可她沒有。

最早圍攻她的人，至少還能接住一招。

到了後面，兵刃才剛碰上那柄短刀，握刀者的手腕便已經斷裂。有人試圖以盾陣阻擋，第一面盾牌被她一掌擊中，後方七人同時被震得吐血倒飛。

第五轉。

工坊裡所有燭火同時向外傾斜。

九鳳經過之處，空氣像被一股無形力量擠開。

短刀承受不住不斷疊高的內息，刃面浮現第一道裂紋。

陸玄樞厲聲下令：

「開鍘！」

屋頂鐵索猛然鬆脫。

數十柄鍘刀沿著預定軌跡墜落，將九鳳周圍完全封死。

同一瞬間，地板翻轉。

尖刺自下方彈出。

前後仍有千機門眾持盾逼近，不讓她退出殺陣中心。

九鳳沒有退。

她一腳踏上升起的尖刺。

借勢躍起。

第一柄鍘刀迎面落下，她揮刀斬在側面。那柄數百斤重的鍘刀被強行改變方向，撞向第二柄。

第二柄再撞第三柄。

沉重鐵器在半空接連碰撞。

九鳳踩過其中一柄鍘刀的刀背，身形向上拔起。短刀刺入屋樑，內息沿木樑與鐵索同時震開。

所有懸刀在那一刻失去控制。

墜落。

轟然巨響接連炸開。

千機門眾急忙躲避。

原本嚴密的包圍終於亂了。

九鳳從紛飛木屑間落下。

第六轉。

她落地時，周圍十餘人同時感到胸口一沉。

不是氣浪。

只是那股不斷疊高的內息太重，已經壓得他們難以呼吸。

九鳳抬起短刀。

刀身上的裂紋更多了。

「你們若一個個跑，我還嫌麻煩。」

她看向陸玄樞。

「偏要一起來。」

陸玄樞臉色發白。

「攔住她！」

沒有人上前。

「上！」

他一把抓住身旁護衛，將人推下高臺。

那名護衛踉蹌幾步，正好落在九鳳面前。

九鳳沒有殺他。

只以刀柄擊中氣海，將他震出數丈。

這一擊刻意收了力。

原本流暢的內息出現一瞬阻滯。

九鳳眉頭微微皺起。

高轉之後，留人性命比取命更加費力。

那名護衛躺在地上，驚恐地望著她。

九鳳沒有看他。

「不想死就滾。」

人群終於潰散。

有人扔下長刀。

有人撞開側門。

也有人不顧陸玄樞的怒吼，翻窗逃入黑夜。

陸玄樞看著崩潰的門眾，忽然轉身奔向高臺後方。

九鳳抬頭。

她沒有追。

陸玄樞衝進密室，雙手同時扳下牆上兩根鐵桿。

地底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整座工坊所有尚未損毀的機關，在同一瞬間開始運轉。

牆弩連發。

地板翻裂。

鐵索封路。

工坊前後的厚重鐵門同時落下，將尚未逃出去的人也一併困在裡面。

有人驚恐大喊：

「門主！我們還在這裡！」

陸玄樞沒有理會。

他要把整座工坊變成一座鐵棺。

即使不能殺死九鳳，也要讓所有人陪她埋在這裡。

九鳳站在殺陣中央，閉眼聽了一息。

齒輪轉動。

鐵索繃緊。

機軸咬合。

力量從地底總樞出發，沿著四條主軸傳向整座工坊。

她睜開眼。

「整這些東西做哪樣。」

一支弩箭射至面前。

九鳳抬手接住。

箭桿在她掌中碎裂。

「自己人都還在裡頭。」

牆壁翻開。

數十柄長矛同時刺出。

九鳳向前走了一步。

短刀橫斬。

所有矛鋒在同一道橘金流光中齊齊斷裂。

第七轉。

刀身終於承受不住。

清脆裂響傳開。

短刀從中崩斷。

九鳳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半截斷刃，隨手丟開。

她走到工坊中央，掌心按上地面。

地底深處，總樞仍在高速轉動。

數十組齒輪、轉軸與鎖鏈，正在將力量不斷送往四面八方。

九鳳沒有以掌力轟碎地面。

第七轉的內息沿石板縫隙滲下，順著傳動結構一路追向總樞。

第一條主軸震動。

第二條主軸偏移。

第三條鎖鏈繃得筆直。

第四組齒輪發出刺耳摩擦聲。

她將整場戰鬥積下的餘勢，全部送進千機門的殺陣。

機關越是運轉，回震便越強。

回震越強，那股內息便沿齒輪與鐵索傳得越深。

陸玄樞終於察覺不對。

「停下！」

他撲向控制鐵桿。

已經遲了。

九鳳五指緩緩收攏。

地底傳來第一聲裂響。

接著是第二聲。

裂響迅速擴散，像有某種東西沿著整座工坊的筋骨一路咬了進去。

總樞崩裂。

主軸逆轉。

數十條繃緊的鎖鏈同時回抽。

牆弩炸開，翻板卡死，尚未落下的鐵門被自身機括扯得變形。地底所有齒輪彼此錯撞，碎裂聲連成一片。

整座千機殺陣，被自己的力量從內部撕碎。

九鳳收回手。

地面只留下五道淺淺指痕。

她穿過滿地碎裂機件，走上高臺。

陸玄樞退進密室。

裡面堆滿信匣與卷冊。

牆上懸著各地驛路圖，桌上放著千機門印信、鬼市暗號母本，以及尚未送出的殺手名冊。

七條紅線從不同方向指向懷商城。

每一條線旁，都標記著一批正在趕來的殺手。

九鳳看了一眼。

「原來是你們把人聚起來的。」

陸玄樞抓起桌上長劍。

「九鳳，妳若殺了我，鬼市不會放過妳！」

「它本來也沒打算放。」

「妳以為毀掉千機門，便能救易水？」

九鳳走到桌前。

「救不了。」

她拿起那張驛路圖。

「但能少死幾個。」

陸玄樞一劍刺來。

九鳳側身讓過，右手扣住他的手腕。

第七轉的餘勢尚未散去。

陸玄樞只覺得整條手臂像被鐵鉗鎖住，骨骼接連發出裂響。

長劍墜地。

九鳳接住劍柄。

劍鋒向上一送，貫穿陸玄樞心口。

「你把人聚成海。」

她看著陸玄樞逐漸失去血色的臉。

「我就先斷你的河。」

九鳳拔出長劍。

陸玄樞倒下。

她將鬼市暗號母本扔進火盆，又把門主印信壓在桌角，一掌震成數塊。

火焰迅速吞沒卷冊。

九鳳沒有立刻離開。

她坐在陸玄樞的位置上，翻開尚未送出的命令。

提筆。

寫下：

總堂失陷。
門主身死。
各驛焚冊，自行散去。
凡赴懷商城者，立即止行。

門主印信已碎。

便將其中保存最完整的一角放在紙上，按下最後一枚殘印。

七封命令。

七隻信鴿。

從千機門後院飛向不同方向。

做完這些，九鳳才起身走出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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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內還有不少人活著。

他們看著她，卻沒有一人敢再撿起兵刃。

九鳳站在高臺上。

黑髮與衣袖被火勢帶起的熱風輕輕揚動，袖上鳳紋殘留著尚未散盡的橘金光芒。

她看向眾人。

「要報仇，記清楚我的臉。」

「要活命，就莫再接這單生意。」

沒有人回答。

九鳳走下高臺。

踏出工坊前，她又停了一下。

「外頭那個賣麵的老人，跟這事沒關係。」

她回頭看向幾名倖存者。

「哪個敢去找他麻煩，我會再回來。」

這一次，終於有人連忙點頭。

九鳳走入長街。

身後火光逐漸照亮夜色。

燒掉的不是整座鎮子。

只有千機門的名冊、暗號與七條通往懷商城的殺手線路。

她回到街口時，麵攤早已收起。

跛腳老人躲在門縫後面看她。

九鳳將空碗放在門前。

「麵煮得可以。」

門後沒有聲音。

「莫怕。」

九鳳轉身走入夜色。

「死的都是來找我的。」

天亮以前，千機門總堂覆滅的消息便沿著驛路傳了出去。

七批原定趕赴懷商城的殺手陸續停下。

有人不信命令，試圖向總堂覆核。

卻再也沒有人能說出完整暗號。

有人拿著鬼市憑證索要兵刃與盤纏。

各地信驛卻已自行焚毀名冊。

千機門仍有分舵。

仍有門人。

但那枚能驗證委託、調派人手、轉送酬金的總樞，已經斷了。

人還在。

海卻聚不起來了。

三日後。

易水台。

執卷拿著明衡送來的案報，走入司判書房。

司判正在看另一份命帳。

「千機門總堂覆滅。」

執卷將案報放到桌上。

「門主陸玄樞及十三名接線首腦身死。暗號母本、門主印信、殺手名冊與驛路總圖俱毀。」

司判沒有抬頭。

「嗯。」

「各地信驛收到總堂最後命令，已中止轉送鬼市委託。至少七批原定趕赴懷商城的殺手停止行程。」

司判翻過一頁。

「嗯。」

執卷看著他。

「你不好奇是誰做的？」

「妳既然特意來念，便不會是尋常人。」

執卷將案報翻到最後。

「襲擊者，前易水判者九鳳。」

司判的手指停了一瞬。

執卷繼續念道：

「事發時，九鳳未持黑箋，未受命帳，也無易水調令。」

「千機門此前已承接針對九鳳的懸賞。九鳳持該懸賞闖入總堂，留下多名未涉懸賞者及足夠人證。」

「所有倖存者證詞一致。」

「她說，千機門接了她的命，她只是來收自己的帳。」

執卷放下卷宗。

「明衡依江湖私鬥結案。」

他指向最後一行。

「黑吃黑。」

司判看見那三個字，忽然笑了一聲。

「哈。」

執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連該放哪些人出去作證，都算好了。」

「嗯。」

「她還利用千機門自己的急令，截停七路殺手。」

「嗯。」

「千機門一倒，鬼市短時間內便無法重新聚集大批人手。」

司判終於抬起眼。

執卷問：

「你當真認為，這只是黑吃黑？」

司判拿起案報，又看了一遍。

「九鳳早已不隸屬易水。」

「千機門接了她的命，她便拆了千機門。」

「有懸賞。」

「有人證。」

「也沒有易水調令。」

他將案報推回執卷面前。

「明衡怎樣記，便怎樣算。」

執卷沉默片刻。

「她是在替易水斷援。」

司判重新低頭看向命帳。

「卷上不是這樣寫。」

執卷沒有收走案報。

「青鴴知道嗎？」

「不知道。」

「要告訴她？」

司判翻過一頁。

「我想她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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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聲掠過易水台。

案報最末那三個字仍留在桌面上。

黑吃黑。

寫得端正。

乾淨。

找不出半點能與易水相連的痕跡。

司判看了一眼，嘴角仍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個鳳丫頭。」

「離開這麼多年，倒是學會留卷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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