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6〈風夜叉・崇德凪〉- 鬼市，天字級殺手

九鳳替青鴴拆下最後一圈繃帶。

傷口已經收攏，只剩一道尚未褪去的紅痕。她用指腹在青鴴肋側按了一下。

青鴴微微蹙眉。

「還疼？」九鳳問。

「不礙事。」

九鳳又按重了一分。

青鴴終於向後避開。

「……有一點。」

「有就說有。」

九鳳將繃帶扔進火盆。

「傷筋未斷，內息也順了。只要莫再讓人從同一個地方捅進去，死不了。」

唐湘苓抱著雙臂站在一旁。

「妳這算醫囑，還是威脅？」

九鳳看了她一眼。

「都算。」

她起身將披風扣好。

窗外天色微亮，懷商城的街道還籠在薄霧裡。這幾日九鳳始終沒有說要留下，也沒有說何時會走。

但她既然站了起來，便代表到了分別的時候。

青鴴問：

「妳要去哪裡？」

「隨便走走。」

「鬼市也在找妳。」

「讓他們找。」

九鳳走到門前，又像想起什麼，回頭看向青鴴。

「妳找我做外援，我已經幫了。」

「嗯。」

「以後再被人圍住，莫等到只剩半條命，才想起旁人。」

唐湘苓立刻道：

「這句話我早就說過。」

九鳳沒有理她。

青鴴看著九鳳。

「還會再見嗎？」

「妳若活得夠久。」

九鳳推門走入晨霧。

她沒有道別，也沒有回頭。

黑紅衣影沿著長街漸漸走遠，最後消失在尚未開市的人群裡。

唐湘苓趴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

「其實我蠻喜歡她的。」

青鴴站在她身旁。

「我也是。」

「她有時候說話很氣人。」

「嗯。」

「還拿茶樓的杯子盤子扔敵人。」

「嗯。」

「還老是撿我的暗器用。」

「嗯。」

唐湘苓轉頭看她。

「妳就只有『嗯』？」

青鴴想了一下。

「她後來留了一錠銀子給茶樓。」

唐湘苓摸摸下巴。

「那還可以。」

兩人沒有在懷商城多留。

鬼市散出的線已經沿商道流向四方，其中一條經過城南驛路，與數次針對易水的圍殺有關。

她們循線追了兩日，在一座荒廢驛站外找到接應的人。

也找到了埋伏。

第一支箭從林間射出時，唐湘苓已經側身讓開。

箭矢擦過她的髮梢，釘進身後木柱。

緊接著，左右林木間同時躍出數道人影。

沒有叫陣。

沒有問話。

刀劍出鞘便直取兩人要害。

青鴴拔劍迎上。

她的傷雖未痊癒，出劍卻已恢復穩定。第一劍格開正面長刀，第二劍沿著刀背刺入，貫穿對方肩窩。

她沒有追殺，轉身封住另一柄短劍。

唐湘苓從她身後掠過。

數枚飛針自指間射出，先封左右兩人的腳步。那兩人急忙停身，袖口裡的銀梭卻已經改變方向，繞過兵刃，擊中他們肘間麻筋。

暗器墜地。

青鴴的劍隨即越過唐湘苓肩側，刺倒第三人。

兩人一前一後，幾乎沒有交談。

唐湘苓逼人露出空隙。

青鴴負責將空隙變成傷口。

剩餘殺手見正面難破，立即散開，其中兩人繞向驛站後方，試圖從屋頂夾擊。

唐湘苓抬手一扯。

先前釘入木柱的幾枚銀梭竟繫著極細絲線。絲線驟然繃直，絆住半空中的腳踝。

兩道人影失去平衡。

青鴴踏上斷牆，借力躍起，劍柄與劍脊先後落下。

兩人重重摔入泥地，再也爬不起來。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

最後一名殺手倒下時，唐湘苓蹲在他身旁，翻出一枚鬼面銅牌。

「又是鬼字級帶人。」

青鴴收劍入鞘。

「身上沒有接線名單。」

「這幾批人都一樣。」

唐湘苓把銅牌扔到地上。

「只知道來殺我們，不知道誰讓他們來。」

青鴴望向荒驛深處。

桌上還擺著未喝完的酒。

灶裡的火也沒有熄滅。

原本在此接應的人應該剛剛離開。

或者，仍然藏在附近。

青鴴閉眼聽了一會兒。

林間有風。

屋簷在響。

幾名傷者倒在地上喘息。

除此之外，再無異常。

她正要往驛站裡走，唐湘苓的瞳孔忽然縮了一下。

青鴴背後，多了一個人。

白色貼身忍裝勾勒出妖媚纖長的身形，衣領與束帶間藏著極淡的淺綠暗紋。黑髮高高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頸側。

臉上覆著一張白色夜叉面具。

面具嘴角向上，獠牙卻向下彎曲，似笑非笑。

沒有腳步。

沒有呼吸。

連衣角都沒有被風吹動。

唐湘苓沒有出聲示警。

她整個人瞬間切入青鴴與白衣夜叉之間，袖中短刃直取對方咽喉。

青鴴幾乎同時轉身。

長劍出鞘，從另一側刺向夜叉面具下方。

一短一長。

兩道鋒刃封住左右退路。

白衣夜叉卻突然消失了。

短刃與長劍在空處交錯而過。

唐湘苓立即收勢。

青鴴順著轉身之力掃劍身後，依舊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一聲輕笑從斷裂的屋樑上傳來。

白衣夜叉蹲在那裡。

一隻手輕輕扶著面具，姿態悠閒得像方才從未被兩柄兵刃夾殺。

唐湘苓抬頭。

「妳誰？」

面具後又傳出一聲輕笑。

「很老實的小妹。」

聲音柔軟，帶著異域語調，尾音像風一樣輕輕挑起。

青鴴握緊劍柄。

「風夜叉……」

唐湘苓的眼神變了。

鬼市，天字級殺手。

無人知道她何時進入中原，也沒有人能說清她究竟殺過多少人。

所有與她有關的記錄只有一個共同之處。

目標死前，沒有人感覺到她來過。

唐湘苓向青鴴靠近半步。

「妳認識？」

「不認識。」

「那妳怎麼知道？」

「傳聞。」

風夜叉笑道：

「兩個小妹子，當著我的面談論我，不太禮貌呀。」

她從屋樑上躍下。

動作並不快。

至少最初不快。

腳尖離開木樑後，她的身影突然被一陣橫風推向側面。白衣掠過斷牆，轉眼已出現在唐湘苓右側。

一道狹長短刃從袖下探出。

唐湘苓轉身格擋。

刀鋒尚未相碰，風夜叉的手腕忽然向後一收。另一隻手從唐湘苓視線下方掠過，指間夾著三枚細薄風刃。

那不是暗器。

是被壓縮到近乎無聲的三道氣勁。

青鴴一劍切入。

劍鋒先斬碎第一道風刃，再往前半尺，迫使風夜叉撤手。

另外兩道氣勁擦著唐湘苓腰側飛過，切斷身後木柱。

半截屋簷轟然倒下。

風夜叉已經退出三丈。

「配合得不錯。」

唐湘苓沒有答話。

她雙手垂向身側。

細針、銀梭、柳葉鏢與數十枚薄刃從袖口、腰封與腿側暗囊滑出，分別落入指縫。

風夜叉偏了偏頭。

唐湘苓十指同時鬆開。

百刃齊出。

「唐門・百巧飛星——」

暗器並非一股腦射向同一處。

最先出手的銀梭封住高處，飛針掠向左右，薄刃貼著地面旋進。另有數道暗器刻意撞上牆壁與木柱，折向風夜叉後方。

前後、左右、上下。

百道鋒芒在荒驛間織成一張逐漸收攏的網。

風夜叉向後退了一步。

她的身影再次被風帶走。

第一輪暗器落空。

第二輪暗器卻沒有追著她原先的位置，而是提前封向斷牆上方。

青鴴已經看懂唐湘苓的陣勢。

百刃不是為了擊中。

是為了逼出退路。

風夜叉在斷牆上現身的剎那，青鴴已從側面掠至。

劍尖直取面具。

風夜叉後仰避開，腰身幾乎折成一道弧線。青鴴的劍擦著面具上緣掠過，她便以單手撐地，雙腿旋起。

一腳踢向青鴴手腕。

另一腳則踢向唐湘苓射來的銀梭。

青鴴沉腕避過，劍鋒轉刺腰側。

風夜叉借著旋身之勢再度掠出。

那一腳擊中銀梭時，周圍風向突然改變。

十餘枚暗器被氣流帶偏，在半空彼此碰撞，灑落一地。

她落在一棵枯樹的細枝上。

樹枝只微微下沉。

「唐門暗器術。」

風夜叉道：

「好看。」

唐湘苓抬起右手。

「那就看仔細一點。」

她五指猛然收攏。

落地的暗器同時震了一下。

幾乎看不見的絲線在林間繃緊。先前落空的飛針、銀梭與薄刃被重新扯起，從地面、樹後與斷牆背面再次飛出。

唐湘苓左手又灑出一片寒芒。

「唐門・千極鋒影——」

新刃入陣，舊刃迴旋。

每一次碰撞都會改變下一件暗器的方向。百道軌跡在轉瞬之間擴展成千重變化，連方才被風帶偏的兵刃，也成了陣勢的一部分。

風夜叉終於離開樹枝。

這一次，她沒有消失。

白色身影在千刃之間連續閃動，時而側身，時而俯低，短刃接連挑開逼近要害的飛針。

但暗器太多了。

避開身前，背後便有銀梭折返。

打落高處，腳下又有薄刃沿絲線掠來。

她可以改變一處風向，唐湘苓便順著那股風改變後續暗器的角度。

青鴴沒有立刻出劍。

她跟著風夜叉移動，卻始終守在千刃之外。

等的不是破綻。

而是唐湘苓替她逼出的唯一位置。

風夜叉踏上斷牆。

三枚飛針封住前路。

她旋身向右。

銀梭自右方折返。

左側尚有空隙。

風夜叉朝左掠去。

青鴴的身影同時消失。

一步。

拔劍。

刺。

劍鋒瞬間穿過千刃之間僅存的缺口，直取夜叉面具下的咽喉。

太近了。

風夜叉已經無處借力。

劍尖觸及白色衣領的前一刻，她的身體卻突然向後飄出半尺。

沒有蹬地。

沒有轉身。

彷彿一股原本不存在的風，從她與青鴴之間猛然撐開。

劍尖刺空。

只割下一縷白色束帶。

風夜叉趁勢旋身，短刃沿著青鴴劍身滑向她的手指。

唐湘苓屈指一彈。

一枚飛針撞上短刃側面。

清脆聲響中，青鴴抽劍後撤。

三人落向不同方位。

那條被割斷的束帶在半空飄落。

風夜叉低頭看了一眼。

「差一點。」

唐湘苓道：

「下一次就不是束帶了。」

面具後傳來輕輕的笑聲。

「哦？還有下一次？」

她向前踏出一步。

周圍的風突然停了。

林葉、塵土與尚未落地的暗器，全在同一瞬間靜止。

青鴴背脊泛起寒意。

不是沒有風。

而是所有氣流都被收向那道白色身影。

下一刻，風暴爆發。

白綠色氣流從風夜叉背後向兩側展開，宛如一雙由風凝成的蝶翼。附近枯枝連根拔起，破瓦、碎木與泥塵一併捲上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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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湘苓的千刃之陣被狂風正面撞開。

絲線發出連串尖鳴。

數十枚暗器失去控制，向四面八方飛射。

青鴴揮劍擊落迎面薄刃，腳下仍被風勢推得滑出數尺。

風夜叉立在風暴中央。

衣角與長髮向上飛揚，那張白色夜叉面具卻始終正對兩人。

唐湘苓右手用力一扯。

散亂絲線迅速收回。

「青鴴。」

「我在。」

「別離我太遠。」

唐湘苓向前踏出一步。

她把最後一枚暗器擲入半空。

不是射向風夜叉。

而是射入風中。

那枚薄刃被狂風捲起，旋轉數圈後，沿著氣流飛向高處。

唐湘苓閉上眼睛。

絲線從她十指間延伸出去，連接散落在驛站、斷牆、林木與地面的每一件暗器。

方才被打亂的百刃、千刃沒有消失。

它們已經遍布整片戰場。

「萬象天險。——」

十指張開。

所有絲線同時繃緊。

銀梭撞向斷牆，薄刃切斷樹枝，飛針刺穿瓦片。每一次碰撞、每一次落石、每一段被切斷的木樑，都牽動另一處變化。

風夜叉的風捲起暗器。

唐湘苓便利用那股風，將暗器送往更難預料的角度。

她吹散塵土。

塵土後方卻繃著絲線。

她拔起樹木。

樹木倒下的方向，又封住了她下一步落腳之處。

整座荒驛在轉眼之間化成一座活著的機關。

不再有固定的刃路。

也不再有安全的空地。

只要天地間仍有一件能移動的東西，便可能成為唐湘苓的下一道殺機。

兩股力量正面撞上。

白綠風暴肆虐。

萬千暗器在其中反覆迴旋。

碎木與石屑被捲上高空，又沿著絲線牽引的方向墜落。地面接連炸開，枯林被風吹得向外傾倒。

青鴴壓低身形，在混亂中向前走。

一步。

又一步。

唐湘苓的萬象天險沒有傷她。

每一道飛針、每一塊碎石，都會在靠近她以前改變方向。

整片殺局替她開出一條只能向前的路。

風暴中央，風夜叉的身影第一次顯得清晰。

她抬起一隻手。

狂風向掌心收攏，隨即化成一道白綠氣旋，迎面撞上青鴴。

青鴴沒有退。

她將長劍橫在身前，內息沿劍脊壓入地面。鞋底在泥地犁出兩道深痕，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劍身開始顫動。

虎口滲出鮮血。

她仍然向前。

唐湘苓手指一轉。

數道絲線纏住倒塌的木柱，從側面扯偏氣旋。

只有一瞬。

青鴴鬆開壓劍的左手，整個人沿著被撕開的風隙突進。

她看見了夜叉面具。

也看見面具後方，一雙泛著碧綠微光的眼睛。

青鴴正要出劍，白綠氣流忽然向內塌陷。

風暴中央的人影消失了。

不是退。

也不是閃避。

她將四周風勢同時收回，借著萬象天險碰撞產生的亂流沖上高空。

唐湘苓立即抬頭。

半空只有飛旋的斷葉與碎瓦。

再無白衣。

她雙手一收，萬千暗器相繼落地。

風勢卻沒有完全散去。

一道妖媚輕柔的聲音沿著山林迴盪，忽近忽遠，讓人分不清究竟來自何處。

「我叫崇德凪。」

「今天不玩了。」

「兩個妹子，保重呀。」

聲音逐漸遠去。

林間最後一縷白綠氣流也隨之消散。

唐湘苓仍望著半空。

「誰是她妹子？」

青鴴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向手中仍在震動的劍。

崇德凪從她們身後現身時，本可以直接出手。

卻只是站在那裡。

方才的交戰也不像獵殺。

更像是在看。

看唐門的千百飛刃。

看青鴴能否抓住一瞬的空隙。

最後，再看看唐門的萬象天險，究竟能將她逼到哪一步。

唐湘苓也想到了。

「她不是來殺我們的。」

「至少今日不是。」

「那她來做什麼？」

青鴴望向崇德凪消失的方向。

「量刀。」

唐湘苓沉默片刻，彎腰拾起那條被青鴴削落的白色束帶。

布料很輕。

上面沒有血，也沒有任何屬於崇德凪的氣息。

只有一道淡綠色風紋。

唐湘苓將它收進袖中。

「下次呢？」

青鴴收劍入鞘。

「下次，她就知道該從哪裡下手了。」

山林間重新有風吹過。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再把它當成普通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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