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5〈傲劍折鋒〉

白鴞在傲劍山莊待了一夜。

藏兵谷截下的帳頁送到山腳以前，他已經翻過山牆，避開暗哨，將山莊內外走了一遍。

東院藏著袖弩與淬毒飛針。

後山石庫堆了數箱未留鑄印的兵刃。

西廂則住著幾個不像門客的陌生人。那些人白日不出房門，入夜才換上夜行衣，兵器上的鬼面刻印也未曾刮去。

白鴞伏在正堂屋脊後方，聽見傲月與大弟子傲天核對明日下山的名單。

「藏兵谷的貨還沒到？」

「前幾日送來的，只剩兩成。」

「不夠。」

傲月的聲音壓得很低。

「鬼市的價碼便一日比一日高。易水已經開始反撲，再拖下去，這筆買賣就輪不到我們了。」

屋內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明日再帶十二人下山。」

「若其他師弟問起？」

「就說替武林除害。」

短暫沉默後，傲天應道：

「弟子明白。」

白鴞沒有繼續等。

其餘弟子知道山莊近來與地下江湖往來密切，也知道有人要殺易水，卻不知道那份按人頭分銀的名冊，更不知道山莊已經成了鬼市殺手的兵刃中轉之地。

真正碰過懸賞令的人，只有兩個。

夠了。

天將亮時，白鴞從山門旁的林子走出。

沉淵已在石階下等他。

他膝邊靠著一件新兵器，長近四尺，形似鐧，卻接著一截更長的握柄。鐧身烏黑，四面起脊，沒有鋒刃，前端比後端略沉。

白鴞走近看了一眼。

「換傢伙了？」

沉淵提起杖鐧。

「原來那根裂了。」

「這根看著挺沉。」

「用來打劍，正好。」

白鴞把藏兵谷送來的帳頁遞給他。

沉淵展開看完。

上面記著送往傲劍山莊的袖弩、飛針、長劍數量，也記著幾筆尚未結清的銀款。

「查清楚了？」

「傲月接線，傲天帶人。」

「其餘人呢？」

「知道山莊不乾淨，但沒有直接碰那張懸賞。」

沉淵將帳頁捲起。

「那便只收兩命。」

兩人沿著石階往上走。

晨鐘剛響。

厚重山門便被人從外推開。

守門弟子尚未看清來人，沉淵已跨過門檻。白鴞跟在他身後，衣袖裡垂出一柄狹長快刀。

前庭弟子迅速聚攏。

有人認出兩人衣襟上的暗紋，臉色頓時變了。

「易水台？」

正堂內，一名五旬男子緩步走出。

傲月衣袍整潔，腰間懸著青鞘長劍。他的視線掃過白鴞與沉淵，最後落在那柄沉重的杖鐧上。

沉淵走到正堂長案前，將帳頁按在桌上。

「傲月。」

他又看向隨後走出的年輕劍客。

「傲天。」

「其餘人退開，今日不用死。」

傲月只看了帳頁一眼，便抬手將它掩住。

「二位未遞名帖，擅闖山門，又以一張來路不明的紙污衊我傲劍山莊——」

白鴞道：

「昨夜你說，要再派十二人下山。」

傲月的聲音戛然而止。

白鴞接著道：

「西廂六個鬼市殺手，東院十四具袖弩，後山石庫裡三十二箱兵刃。」

「還要我繼續說嗎？」

傲月眼神驟冷。

下一刻，他猛然轉身。

「易水暗刃公然闖入正道山門！」

「諸弟子聽令——」

「結陣！」

劍聲齊響。

數十名弟子拔劍散開，前排封路，中排鎖身，後排劍尖自人隙間探出。彼此進退有序，劍路端正，沒有半點烏合之眾的混亂。

白鴞的快刀滑入掌心。

三柄長劍同時刺來。

他側身避開第一劍，刀背貼住第二柄劍脊往外一帶，隨即迎著第三柄劍踏入對方懷中。

肩撞手肘。

刀柄擊胸。

那名弟子呼吸一窒，整個人向後倒去。

另一邊，五柄長劍從不同方向圍向沉淵。

沉淵雙手握鐧，向前踏出一步。

杖鐧橫掃。

鐺——

厚重鐧脊撞上三柄長劍的劍身中段。那三柄劍同時偏離中線，持劍弟子的手臂被震得向外盪開。

沉淵順勢轉過鐧身。

第二擊落在護手附近。

長劍脫手飛出。

持劍之人虎口迸血，尚未退開，杖鐧末端已撞中胸口，將他擊出數步。

長劍鋒利，卻窄而薄。

真正承受撞擊時，劍身與護手會先將力道傳入手腕。沉淵的新杖鐧沒有刃口可護，四條厚脊既能撞偏劍路，也能將重量結實壓進對方掌骨。

第一擊破勢。

第二擊震手。

第三擊才落在人身上。

前庭不斷有人倒下。

白鴞的刀很快，卻總在喉頸與心口之前偏開半寸。刀鋒轉向手背、肩窩與腿側，使人失去握劍或站立的力氣。

沉淵的杖鐧更重。

可他打的是肩、肋與膝，不是頭顱。

他們只取兩條性命。

所以其餘人，一個都不能誤殺。

劍陣中忽然穿出一道極快的劍光。

白鴞連退兩步，刀劍接連碰撞。有人喊了一聲「傲風師兄」，那名劍客已將第三劍送至白鴞咽喉。

白鴞沒有繼續退。

他迎著劍鋒搶入半步，左手壓住對方前臂，刀背擊腕，刀柄撞胸，最後一腳掃在膝後。

傲風跪倒在地。

刀尖從他頸側掠過，只留下一線血痕。

「劍快，人還不夠快。」

白鴞轉身便走。

一柄慢劍隨即攔住他的去路。

那劍不追人，只守住中線。白鴞往左，劍尖便偏左；白鴞欲進，劍脊便橫在身前。

使劍者名叫傲地。

白鴞試探兩次，袖口便被劃開一道細縫。

他索性停了下來。

傲地也隨之停步。

兩人僵持片刻，白鴞忽然向前踏出半步。

傲地以為他要搶攻，本能換步封劍。

就是這一瞬。

白鴞前腳蹬地，身形驟然壓低。刀尖擦著劍身滑入，先傷大腿，再以刀背擊中肋側。

傲地失去重心，仰面倒下。

「慢劍最怕的不是快。」

白鴞越過他。

「是以慢制變。」

沉淵面前則落下一柄闊刃重劍。

傲雷雙手持劍，挾全身之力迎頭斬下。

杖鐧由下往上，正面撞上劍身。

一聲轟響。

沉淵後腳滑開半步，傲雷腳下石磚則崩出數道裂痕。

第二劍橫斬而來。

沉淵將鐧身略微轉斜。

重劍撞上鐧脊後，順著斜面滑向地面，狠狠劈進石磚。傲雷正要抽劍，杖鐧已敲在劍格旁。

第一擊，虎口裂開。

第二擊，重劍脫手。

第三擊落在肩頭。

傲雷右肩傳出一聲悶響，仍咬牙想撲上來。沉淵轉過杖鐧，末端擊中他的膝側。

那條腿當即跪下。

沉淵沒有再打。

幾名劍法最強的弟子先後倒下，原本嚴密的劍陣也隨之散亂。

白鴞甩去刀上的血。

「喲，看不出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小人，劍路倒是挺正經。」

「住口！」

傲天從正堂躍下。

他的劍法比先前幾人更加完整。

進可連攻，退能守中。每一劍之間都留有變化，既不一味求快，也不輕易與快刀爭短。

「易水暗刃，人人得而誅之！」

傲天劍指白鴞。

「我等所為，是替武林除害！」

白鴞從懷中抽出幾張紙，揚手擲向他。

紙頁在兩人之間散開。

上面清楚寫著人名、價碼與抽銀數目。

傲天神色微變。

白鴞道：

「替武林除害，還按人頭抽銀？」

「污衊！」

傲天揮劍震開紙頁，直奔白鴞而來。

劍光連續刺出。

白鴞格開前兩劍，第三劍卻忽然轉向，自刀影間穿過，削開他的衣襟。

傲天步步進逼。

長劍牢牢守住一臂距離，不讓白鴞的快刀近身。

白鴞一路退上石階。

身後已是正堂門檻。

傲天長劍一振，劍尖先虛點眉心，隨即沉腕，真正的殺招自下而上刺向左胸。

白鴞沒有完全避開。

劍鋒刺穿他的肩衣，在肩頭帶出一道血線。

傲天正要收劍，白鴞卻迎著劍勢跨入一步。

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

白鴞用左肩抵住長劍護手，封住傲天轉動劍柄的空間。

傲天立即鬆手棄劍。

太遲了。

快刀自下方斜掠而上。

一道紅線出現在傲天咽喉。

他捂著頸部後退兩步，鮮血從指縫間湧出。

白鴞看著他倒下。

「你的劍路很正。」

「人走歪了。」

這是今日第一個死人。

傲月拔劍。

劍刃出鞘時，他已直取沉淵。

長劍繞過杖鐧下方，先削手腕，再借碰撞之力轉向肋側。沉淵回鐧格擋，劍脊卻只在鐧身上一貼，隨即沿著圓弧卸去力道。

第二劍仍是如此。

沉淵連續兩擊落空，沉重鐧頭反而帶動身形向前。

傲月抓住破綻，一劍刺向心口。

沉淵豎鐧護身。

劍尖貼著鐧脊滑開，在他上臂留下一道血口。

傲月冷聲道：

「重兵只可欺弱。」

沉淵看了一眼傷處。

「你的劍擅長卸力。」

「現在才知道，遲了。」

傲月旋身再進。

長劍繞過鐧頭，直取沉淵頸側。

沉淵再次出鐧。

這一次沒有揮砸。

他縮短雙手之間的距離，將杖鐧向前一送。

厚重鐧身撞上長劍護手。

傲月正欲順勢引開，沉淵的另一隻手已抵住鐧尾，雙手一同向前發力。

不是打。

是推。

長劍可以卸開一瞬的撞擊，卻卸不去持續壓來的重量。

劍身被杖鐧一寸寸推回胸前。

傲月變步後退，沉淵便跟著進步。鐧身始終壓著劍格，不讓他重新拉開距離。

傲月忽然棄劍，一掌擊向沉淵面門。

沉淵偏頭避開。

杖鐧隨即轉過半圈。

距離太近，無須掄臂。

鐧脊從傲月胸前橫撞而過。

喀啦——

傲月整個人倒飛回正堂，撞碎長案。

他張口吐出鮮血，雙臂撐住地面，卻再也爬不起來。

沉淵拖著杖鐧走入正堂。

「明衡給過你自辯的機會。」

「你燒了傳票，殺了送令的差役。」

「易水也給過你收手的時間。」

「你卻用那段時間添購暗器、收留殺手。」

傲月喘息著，仍勉強抬起頭。

「易水……不過是一群見不得光的……」

沉淵停在他面前。

「路是你自己走盡的。」

杖鐧落下。

沒有第二聲。

前庭徹底安靜。

傲天與傲月死了。

除此之外，再無死人。

滿地弟子與門客，有人手腕折傷，有人肩骨脫臼，有人腿側中刀，卻都還有呼吸。

傲日坐在主位上。

他的佩劍就在手邊。

從頭到尾，沒有出鞘。

沉淵從破碎的長案旁撿起帳頁，重新放到他面前。

「今日只收兩命，不代表傲劍山莊無罪。」

傲日沒有抬頭。

「剩下的帳，明衡會來查。」

白鴞將快刀收入袖中。

「你們運氣不錯。」

他看了一眼前庭。

「我們今日知道誰該死。」

兩人轉身離開正堂。

經過西側迴廊時，一名少女正扶著廊柱，怔怔看著他們。

她約莫十七歲，身穿練劍用的白色窄袖，臉色仍有些蒼白。

白鴞停下腳步。

「哇，小美人，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下意識退了半步。

「傲……傲雪。」

她望著白鴞過分秀氣的臉，又看了看他束起的長髮。

「妳是姊姊？」

沉淵偏過頭。

「噗嗤。」

白鴞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咳了兩聲，故意壓低嗓音。

「怎麼樣，在山上很少看到我這麼美麗的男子，要不要陪哥去玩玩呀？」

傲雪眼神更加害怕，一隻手已經悄悄摸向腰間佩劍。

沉淵用杖鐧攔住白鴞。

「你是被什麼色鬼卡到了是嗎？」

白鴞直起身。

「我只是想體驗一下，這些地下的牛鬼蛇神都怎麼調戲良家婦女。」

「姑娘別怕，他嚇妳呢。」

沉淵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廊邊石臺上。

紙上畫著下山後的岔路，也標出了沿途驛站與明衡分署。

「這山莊雖是妳家，早日離開吧，免得被帶壞。」

傲雪怔怔看著那張路圖。

白鴞已經轉身走遠。

經過她身旁時，他淡淡補了一句：

「桂花糖少吃些。」

傲雪猛然抬頭。

兩人卻已走出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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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內，晨光越過門檻，照在滿地長劍與血跡上。

數十人重傷。

兩人身死。

多一個沒有。

少一個也沒有。

傲日看著傲天的屍體，又望向倒在案後的胞弟。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兩人不是沒有能力多殺。

正因為殺得了，才留得住。

他們踏入山門以前，便已經決定誰生、誰死。

傲日的手慢慢離開劍柄。

那柄供了半生的劍，始終沒有出鞘。

他呆坐在原地，像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許久之後，才低聲道：

「易水台……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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