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4〈藏兵斷流〉

蒼鶻在山脊上伏了兩個時辰。

一箭未發。

她面前是一座被群山包住的深谷。

兩側山壁陡直，只有東面一條車道可供出入。谷中燈火通明，水輪帶動木軸，數座鍛爐整夜不熄。兵器碰撞、鐵錘敲擊與機括試放的聲音，隔著半座山仍清晰可聞。

斷鴉送來的紙條只有兩行。

藏兵谷。

子時，第三車。

紙條沒有解釋第三車裡裝著什麼。

蒼鶻也沒有急著進谷。

她趴在一塊被風磨平的山岩後，長弓橫放身前，目光沿著谷中道路緩慢移動。

第一輛車從正門離開。

車上是長刀與鐵槍，以麻布包裹，外面貼著商號的普通貨簽。

第二輛車裝的是成箱箭鏃。守衛檢查一次，便直接放行。

到了子時，第三輛車沒有駛向正門。

它在後山停下，四名守衛將車推上木製貨臺。山壁上方的絞盤開始轉動，粗大的纜索繃緊，整輛車被緩緩吊上半山。

貨臺進入崖壁裂口，隨即消失。

蒼鶻抬起眼。

谷口兩座兵庫建得高大，門前守衛眾多，車馬往來也最頻繁。

但真正貴重的東西不在那裡。

她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在地面畫出藏兵谷的大致輪廓。

東面正門。

北側鍛坊。

西側工匠居所。

後山貨臺。

還有藏在崖壁內部，尚未看清規模的暗器庫。

蒼鶻又等了半個時辰。

鍛坊陸續停工。

普通工匠從西側小門離開，留下的都是佩刀守衛與仍在搬運兵器的人。幾名年老鐵匠回到西面木屋，屋外沒有刀架，也沒有守兵。

蒼鶻在地圖上劃去那片區域。

她收起紙條，拿出四支箭。

第一支是寬刃箭。

第二支為穿甲箭。

第三支箭鏃細長，近似一根鐵楔。

第四支裹著浸過桐油的麻布。

她起身，將長弓握入掌中。

藏兵谷上方的風很穩。

第一箭離弦。

寬刃箭從山脊落下，切斷警鐘下方的麻繩。沉重銅鐘微微晃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第二箭緊接而至。

守在烽火臺旁的男子才剛察覺異狀，穿甲箭已從胸前射入，將他整個人釘在木柱上。

第三箭射向北側水輪。

細長箭鏃沒有射擊輪軸，而是沿著轉動間隙鑽入兩道木齒之間。水輪仍在旋轉，鐵箭卻被卡入更深處。

木齒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裂紋逐漸沿著主軸擴散。

第四箭沒有射出。

蒼鶻將它重新插回箭囊，沿山脊向後谷移動。

警鐘雖然沒有響，烽火也未升起，谷內守衛仍從倒下的男子身上看見了那支箭。

有人高聲示警。

正門立即關閉。

屋頂弩手紛紛轉向山壁，數十雙眼睛在黑暗中搜尋箭矢來處。

蒼鶻早已離開原位。

她從另一側山壁探出半身，連放兩箭。

一名弩手被射穿肩膀，向後跌下屋頂。另一人剛將弩機轉向，箭矢便穿過弩臂與木架之間，將整具重弩釘死。

谷中開始混亂。

守衛以為襲擊來自東側山脊，數隊人馬迅速向那裡聚集。

蒼鶻卻已從後山垂下一條皮索。

她背弓降下，雙腳踩過崖壁幾處凸石，無聲落在貨臺上方。

粗索仍繃得筆直。

那輛第三車已經被推入崖洞。

蒼鶻拔出彎刀，先割斷貨臺的一條副索。貨臺向旁傾斜，幾只尚未卸下的兵器箱滑向邊緣，卡在木欄之間。

她沒有立刻斬斷主索。

現在讓貨臺墜落，只會驚動暗器庫裡的人。

蒼鶻走進崖洞。

洞內遠比谷口兩座兵庫寬闊。

左右木架上整齊放著數百具袖弩。箭箱依照長短分列，旁邊另有弩簧、機括、索鉤與拆解工具。靠牆的石櫃封存著淬毒暗器，每一層都以不同顏色標記。

這裡沒有神兵利器。

所有東西都可以替換，可以補充，也可以交給完全不同的殺手使用。

一名用刀的殺手死了，他的袖弩可以交給下一個人。

第一批人的毒針耗盡，第二批人能在另一座城裡拿到完全相同的補給。

不同派系的人不必見面，也能使用同一套器械完成圍殺。

藏兵谷供應的不是兵器。

是那一波接著一波，彷彿永遠用不完的人命。

前方傳來腳步聲。

兩名守衛推門而出。

第一人尚未看清蒼鶻，箭矢便射入咽喉。第二人閃身躲到貨箱後方，抽出腰刀，沿著木架迅速逼近。

蒼鶻向旁移了一步。

守衛以貨箱遮住上身，想讓她失去射線。

他才剛衝過兩排木架，蒼鶻便將箭鋒向下一沉。

箭矢從貨箱底部穿過，射入他的小腿。

守衛跪倒。

蒼鶻上前拔刀，彎刀從頸側掠過。

屍體倒在中央通道，胸口仍留著先前用來遮擋的另一支斷箭。

蒼鶻沒有停留。

她取出火摺，點燃靠近出口的桐油布，再將火焰壓入存放弓弦與木製弩身的成品架。

火勢沿著油布迅速蔓延。

她沒有點燃毒針庫，而是斬斷石櫃上方的木架支柱。沉重貨架向前倒下，堵死石櫃入口。

即使火勢延伸到此處，倒塌的石板與濕土也能暫時隔開毒物。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蒼鶻轉身準備離開。

一聲金屬輕鳴忽然從身後傳來。

倒在地上的腰刀動了一下。

蒼鶻停住腳步。

第二聲來自左側木架。

一柄尚未裝上刀柄的短刃從架上緩緩浮起。

緊接著，整座暗器庫中的兵刃都開始震動。

長劍離鞘。

短刀懸空。

槍頭、箭鏃與尚未完成的鐵製機括逐一升起。

金屬摩擦聲在崖洞中層層疊起。

蒼鶻回過身。

一名男子站在暗器庫上方的橫梁上。

他身形高瘦，雙手空無一物，腰間也沒有佩刀。黑色衣袍被周圍流動的內息托起，衣角微微晃動。

「找了一夜。」

男子低頭看著蒼鶻。

「原來只是來了一個弓手。」

蒼鶻沒有答話。

男子從橫梁上落下。

他腳掌接觸地面的瞬間，周圍十餘柄兵刃同時轉向。

「鬼市地字級。」

「兵魁。」

兵魁抬起右手。

第一柄長劍破空而出。

蒼鶻側頭避開，長劍擦過鬢角，釘入後方木架。

第二柄刀已從腰側斬來。

她橫弓一擋，刀鋒撞上硬弓匣，震得她手臂微微發麻。

第三柄短刃貼地旋轉，直取腳踝。

蒼鶻踏上倒下的貨箱，借力躍起。

兵魁五指一收。

原本分散在四面的刀劍同時向中央合攏。

前後、左右，甚至上方都被兵刃封死。

蒼鶻身體在半空橫旋。

彎刀出鞘。

刀光隨著腰身畫出一圈。

她沒有去斬兵器鋒口，而是依次敲中劍脊、刀背與護手。每一次碰撞都極短，卻正好截斷附著其上的內力。

金鐵交擊聲連成一片。

所有圍殺而來的兵刃接連失去控制，向下墜落。

一柄。

三柄。

最後一柄長刀擦過她的衣角，斜插入地。

蒼鶻落在滿地兵刃中央。

兵魁眼中多了一分興趣。

「刀倒是夠快。」

他隨手抓起兩柄短刃。

下一瞬，人已逼到蒼鶻面前。

右刃刺向眉心。

左刃則藏在右臂下方，直取心口。

蒼鶻彎刀向外一撥，擋開第一刃。兵魁左手隨即翻轉，短刃貼著刀身向上滑動，割向她持刀五指。

蒼鶻鬆開刀柄。

彎刀在掌中轉過半圈，避開短刃，再被她重新握住。

她回刀削向兵魁手腕。

兵魁右手短刃向下一壓。

鏘！

彎刀被壓離原本路線。

左刃已從另一側斬向蒼鶻咽喉。

蒼鶻向後仰身，刀鋒貼著頸前掠過。她左手按地，雙腿旋掃，逼得兵魁退開一步。

兩人再次交鋒。

兵魁的雙刃並不使用同一套節奏。

右手連攻，左手卻始終留著半分，專門等待蒼鶻回刀。蒼鶻每擋開一次攻擊，另一柄短刃便會從視線之外補入。

彎刀與雙刃連續碰撞。

蒼鶻一路向後。

兵魁步步緊逼。

經過中央通道時，一柄浮在半空的短劍突然從蒼鶻身後刺來。

蒼鶻偏過肩膀。

短劍割斷她背後的硬弓匣扣帶。

長弓落地，滑入右側貨架下方。

另一柄小刀緊接而至，切斷箭囊背帶。箭矢散落一地，大半被後續飛來的刀劍斬斷。

箭囊滾入鍛臺旁，只剩兩支箭留在袋中。

蒼鶻沒有去撿。

她繼續後退。

兵魁雙刃一錯，逼開她的彎刀。

「妳的刀夠快。」

他右刃由上壓住彎刀，左刃刺向蒼鶻肋下。

蒼鶻旋身避開。

衣襬仍被刀尖劃出一道裂口。

兵魁笑了一聲。

「可惜只有一把。」

蒼鶻沒有理會。

但能在近身纏鬥時，仍同時操縱周圍兵器的人，確實難纏。

她看了一眼身後。

倒地的守衛。

落在貨架下方的長弓。

鍛臺旁的箭囊。

還有兵魁一路追擊後，逐漸被帶入的狹窄通道。

蒼鶻忽然踏上側邊石臺。

兵魁雙刃追著她的身影向上斬去。

蒼鶻沒有向後。

她從兵魁頭頂越過，腰身在半空一折，彎刀向下斬落。

兵魁交叉雙刃擋住。

火星迸開。

蒼鶻借著碰撞之力落到他身後。

她收刀入鞘，俯身抓起貨架下的長弓。

兵魁轉身。

蒼鶻已從屍體胸前拔出那支箭。

搭弦。

拉弓。

回身。

箭矢破空而出。

兵魁左手一鬆。

短刃離掌，懸在他身側。

他抬手向前一抓。

箭矢在距離眉心不到半尺的位置停住。

兵魁五指扣住箭桿。

箭尾仍在劇烈顫動。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箭，又看向蒼鶻腳邊的長弓。

最後，他的視線落到那具被拔去箭矢的屍體上。

「原來妳一直退，是在引我走位。」

兵魁重新握住懸在身側的短刃。

「地上的弓。」

「屍體上的箭。」

蒼鶻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兵魁方才接箭的左手。

第一箭已經告訴她答案。

他不會躲。

兵魁喜歡接住所有射向他的東西。

蒼鶻轉身躍向鍛臺。

兵魁立刻追上。

兩柄短刃一左一右，封住她落地後能夠移動的方向。

蒼鶻在半空伸手，抓住箭囊。

裡面只剩最後兩支箭。

她落地時沒有停下。

雙腳踏上中央通道，直接朝兵魁奔去。

兩支箭同時扣在指間。

第一支搭上弓弦。

第二支貼在弓側。

兵魁也落入通道。

左側是倒塌的貨架。

右側是沉重鍛臺。

他已經沒有足夠空間向兩旁閃避。

但他根本沒有打算閃。

蒼鶻拉開長弓。

兵魁雙刃一翻。

「沒用的。」

他看著蒼鶻指間的兩支箭。

「飛針我都接得住。」

第一箭離弦。

直取左眼。

蒼鶻仍在向前奔跑。

弓弦回彈的瞬間，第二支箭已被她推上弦線。

她沒有拉滿。

右臂只向後帶出半程，立即放弦。

第二箭稍慢一線，射向兵魁右側咽喉。

兩支箭不是同一條射線。

抵擋第一箭的刀，也來不及收回抵擋第二箭。

兵魁左手短刃向上一挑。

鏘！

第一支箭旋轉飛開。

第一聲金鐵尚未散去，第二箭已到眼前。

兵魁右刃向外橫斬。

鏘！

第二支箭被短刃擊落。

雙刃分向左右。

兵魁胸前中線完全敞開。

他正要開口，卻發現蒼鶻已不在方才放箭的位置。

第一箭離弦以前，她便已開始奔跑。

第二箭射出時，她與兵魁之間只剩數步。

箭矢不是殺招。

它們只是替她分開那兩柄短刃。

蒼鶻放開長弓。

弓身尚未落地，她的右手已經按住彎刀。

踏步。

拔刀。

她從兩柄尚未收回的短刃之間穿過。

彎刀掠過兵魁咽喉。

兩人的身影交錯而過。

蒼鶻停在兵魁身後。

兵魁仍維持著雙手張開的姿勢。

一道血線從他頸側浮現。

他張了張口，鮮血沿著嘴角流下。

「可是……」

兵魁艱難轉過半張臉。

「妳怎麼……追得上自己的箭……」

他向前跪倒。

兩柄短刃脫手落地。

周圍原本尚在顫動的刀劍，也在同一時間徹底失去支撐。

兵刃落滿整條通道。

蒼鶻將彎刀上的血甩落。

「我在放箭以前，就已經起步了。」

兵魁倒在地上，雙眼已經失去焦點。

蒼鶻看了他片刻。

「不過你也聽不到了。」

暗器庫裡的火勢已經蔓延到成品架。

木製弩身接連燃起，弓弦在高熱下崩斷，發出一聲聲細響。被封在石櫃後方的毒物沒有燃燒，卻也被倒塌貨架與石板徹底堵死。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水輪主軸終於承受不住鐵箭長時間擠壓。

整根木軸從中央裂開。

水輪偏向一側，帶動鍛爐風箱的長軸接連扭斷。谷中幾座鍛爐失去送風，火勢迅速減弱。

蒼鶻走進出貨房。

牆上掛滿各地商號的貨簽。

桌面放著尚未封好的箱單，旁邊則有一本厚重出貨簿。

她翻過幾頁。

前面記載的都是普通刀槍與箭鏃。

越往後，貨物名稱越短。

袖弩。

透骨釘。

煙毒筒。

破甲索。

每一批貨物旁邊都記著接收人、轉運路線與抽銀比例。

蒼鶻停在其中一頁。

同一個名字，在兩個月內出現了數次。

傲劍山莊。

第一批袖弩，由副莊主親自簽收。

第二批淬毒暗器，交給山莊大弟子。

最後一筆並非兵器。

而是鬼市懸賞的接線抽銀。

蒼鶻撕下那一頁，收入懷中。

她回到後山貨臺。

主索仍吊著傾斜的運兵平臺，幾只兵器箱卡在木欄邊緣。

蒼鶻走到絞盤旁，拔出固定輪軸的鐵栓。

主索猛然滑動。

巨大的貨臺沿著山壁向下墜落。

木欄崩裂。

兵器箱翻出平臺，連同大量袖弩、短刀與機括一起砸入谷口山道。

整條車道被徹底堵死。

守衛從谷中趕來時，後山已經燃起大片火光。

蒼鶻重新拾起長弓。

箭囊已空。

她卻沒有停留。

鍛坊停了。

暗器庫燒了。

貨臺與車道也已經斷開。

藏兵谷裡仍有兵器，仍有守衛，也仍有工匠。

但在水輪、纜道與運輸路線重新修好以前，一件兵器也送不出去。

蒼鶻沿著山壁離開。

天色將明時，她走到山外的一棵老松旁。

樹幹上留著一道只有易水暗刃認得的淺痕。

蒼鶻取出那張出貨單，捲入細小竹管，再將竹管固定在一支無鏃木箭上。

她把木箭插進樹下石縫。

出貨單最上方的四個字，仍露在竹管之外。

傲劍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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