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3〈易水狩夜〉

斷鴉走進賭窟時，步子很慢。

沒有人攔他。

這裡原本是一座舊貨棧，前堂擺著十來張賭桌，骰聲、叫罵與銀錢碰撞聲混在一起。兩側貨架堆滿酒罈與布匹，底下藏的卻是刀劍、弩機、毒散，以及能讓人吸到傾家蕩產的阿芙蓉膏。

前堂賭錢，後院交易。

再往下的地窖，才是掮客真正接線的地方。

斷鴉以前常來。

那時他還沒有判名，只是一名收錢買命的殺手。桌上有多少銀子，他便替人取多重的命。

堂內幾名老人看見他，目光都停了一下。

沒有人聲張。

靠近後門的方桌旁坐著三人，桌上推的是牌九，正好缺一角。

莊家抬起頭。

「稀客。」

斷鴉拉開空椅坐下。

「發牌。」

另外兩人彼此看了一眼。

四人都是舊識。

當年有人替斷鴉遞過消息，有人替他換過銀票，也有人在官差搜城時替他藏過兵器。後來斷鴉進了易水，往來才漸漸斷掉。

莊家洗著牌。

「聽說易水台的人不賭。」

斷鴉將一塊碎銀放到桌上。

「易水台不賭。」

「那你呢？」

「我賭。」

第一局，斷鴉輸了。

第二局，仍輸。

到了第三局，坐在他左側的疤面漢子笑了起來。

「手生了？」

斷鴉看著桌上的牌。

「還好。」

他沒有取自己的賭注，反而從袖中拿出兩枚骰子，放在桌面。

骰子是象牙製的，六點皆以黑漆填滿。其中各有一角，色澤稍微深了些。

另外兩人的笑意同時淡去。

斷鴉拿起一張骨牌，沿著骰角輕輕一敲。

骰子裂開。

裡面藏著一卷只有指節大小的薄紙。

第二枚亦然。

一卷記著千機門幾處暗房的輪值、捕官調動與密報送遞時辰。

另一卷記著鬼市接線人的暗號、換銀地點，以及幾條已經被殺手走過的路。

兩張紙的末尾，各有一道抽銀暗記。

正是桌上兩人的記號。

莊家收起了牌。

疤面漢子先開口。

「這種東西，鬼市一天能仿幾百份。」

斷鴉道：

「暗記可以仿。」

他看向右側那名青衫帳房。

「你用的朱砂，是南城沈家鋪子特調的。每一兩裡摻半錢銀屑，乾後迎光會發白。」

青衫帳房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緊。

斷鴉又看向疤面漢子。

「你負責從千機門取出密報，他負責把消息送進鬼市。」

「巡防、驛路、城門換值，還有易水暗線曾經出現的位置。」

疤面漢子冷笑。

「賣幾份消息罷了。這行裡誰沒賣過？」

「消息落到誰手上，與我們有何干係？」

斷鴉道：

「第一批殺手走的是你們送出的北渡路。」

「第二批人用千機門密報裡的換值空隙，伏擊了一名白衣。」

「近十日，每死一人，你們便抽一份銀。」

他把兩卷薄紙推到桌子中央。

「還要狡辯嗎？」

青衫帳房驟然抬手。

三枚細針自袖底射出，直取斷鴉咽喉與雙眼。

疤面漢子同時踢翻方桌，藏在桌下的短刀橫斬而來。

斷鴉向後仰身。

細針擦過額前，釘入後方木柱。

翻起的方桌擋住眾人視線，疤面漢子的刀已從桌沿下穿出。

斷鴉沒有退。

他左手按住刀背，側身讓開鋒口。右腕翻轉，一柄薄刃自袖中滑入掌心，沿著對方手臂向上一送。

刀鋒沒入下頜。

疤面漢子整個人撞上桌角，喉間只剩一聲含混的氣音。

青衫帳房已經退到兩步之外。

他扯動牆邊細繩。

貨架底層同時翻開，十餘支短弩對準賭桌。

機括聲響起前，斷鴉將疤面漢子的屍身向旁一推。

屍身撞歪貨架。

第一排弩矢全數釘入橫梁。

斷鴉穿過尚未落地的碎木與銀錢，薄刃自青衫帳房肋下刺入。

沒有第二刀。

青衫帳房低頭看了一眼，身體沿著牆壁滑坐下去。

堂內重新安靜。

莊家從地上撿起一張骨牌。

「這一局算誰贏？」

斷鴉收起薄刃。

「算他們輸。」

後院的布簾被人掀開。

一名粗衣漢子提著半壺酒走出來。他左耳缺了一角，腰間仍繫著十多年前斷鴉送他的那柄舊刀。

兩人對望片刻。

粗衣漢子先笑了。

「這麼多年，殺人的樣子倒是沒變。」

「老了。」

「沒看出來。」

他走到桌邊，踢了踢疤面漢子的刀。

「特地回來，只為收這兩條命？」

斷鴉道：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幫我放個消息，易水將開始狩獵。」

粗衣漢子沒有問要傳給誰，也沒有問要傳多遠。

他提起酒壺，笑著應了一聲：

「好咧。」

消息在半日內離開懷商城。

從易水反獵，已過十日。

這十日裡，針對易水的暗殺沒有減少，反而一波接著一波。

有人扮成商旅，有人混入鏢隊，有人藏在渡船底艙。就連路旁負傷求助的江湖人，也可能在青鴴靠近時從腹下抽出一柄淬毒短刀。

青鴴原以為鬼市只是把價錢掛了出去。

真正走進地下江湖後，她才發現，那張懸賞喚醒的不只是殺手。

替人找路的、運送毒械的、藏匿傷者的、銷毀屍首的、販賣官面消息的，只要價錢足夠，都能成為殺局的一部分。

她身上的傷尚未痊癒。

肋下傷口雖已收攏，運轉內息時仍會牽動舊傷。唐湘苓因此總比她先看屋脊，也比她多留意半步之外的死角。

這一日，兩人循著一名毒販留下的線，追到城西長街。

第一柄刀從賣糖人的木架下刺出。

青鴴旋身避開，劍鞘敲中來人腕骨。右側屋簷隨即射下兩支弩箭，唐湘苓抬手甩出銀索，纏住街邊幡杆，借力將兩支弩箭帶偏。

弩箭擦著青鴴肩側飛過。

一名藏在茶客中的殺手趁機近身，刀鋒直取她肋下舊傷。

青鴴向後退了半步。

傷口一緊，身形慢了一瞬。

殺手眼中剛露出喜色，一隻茶杯便從半條街外飛來。

杯底正中他的手背。

指骨碎裂。

短刀脫手。

青鴴踏前，一劍封喉。

屋脊上的弩手見勢不對，轉身便要撤退。一隻盛過桂花糕的瓷盤旋過長街，撞中他的膝彎。

弩手失足滾落。

唐湘苓一腳踩住他的手腕，俯身卸掉袖中毒針。

戰鬥很快結束。

青鴴收劍，望向半條街外。

九鳳仍坐在茶攤裡。

她像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

只是桌上的杯子少了一隻，

糕點也只剩半塊，用竹籤暫時拿在手上。

青鴴看著倒在街上的幾人。

「地下江湖竟然有這麼多人。」

唐湘苓道：

「一直都有。」

「只是從來沒有人出過這麼高的價錢，讓他們同時冒出來。」

她說完，又看了一眼滿地碎瓷。

「我發現這附近的茶樓，都有點怕九鳳。」

青鴴問：

「怕她？」

「杯子、盤子損耗太大。」

半條街外，九鳳淡淡抬眼。

茶攤老闆抱著僅剩的一疊碗，猶豫半晌，默默退進了棚後。

人海戰術最初確實奏效。

殺手不求一戰取命，只求消耗。他們將高手拆成一波又一波，逼十判反覆出手，再把真正的殺招藏在最後。

但幾名十判很快便看懂了。

陰鷙應對得最直接。

她不守，不追，也不與第二輪人馬糾纏。

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窄巷裡，第一批殺手持劍封住前後。為首者一劍刺向她左肩，另外兩人同時壓向她腰側與退路。

陰鷙側過半步。

第一柄劍擦著衣袖刺空。

她的單鋒沿著對方腕下切入，自肘內一路挑向咽喉。第二人尚未收住步伐，視線已被同伴身體遮住。

陰鷙從那一瞬的死角穿過。

單鋒再進。

第二人倒下時，第三人才剛抬起劍。

巷外已傳來下一批人的腳步聲。

陰鷙沒有回頭迎戰。

她削斷第三人的持劍手，劍鋒順勢掠過頸側，隨即踏上矮牆，從另一側屋瓦撤離。

第二批殺手衝進窄巷時，只看見三具屍體。

陰鷙早已消失。

她不給對方開啟第二輪消耗的機會。

出劍，殺人，撤離。

精準，省力，不戀戰。

同樣的事，也在不同地方發生。

沉淵循著一份被改過的船契，找到替殺手運送兵器與活人的水路掮客。

寒江沿著三處兵刃傷口，反查出藏在鏢局裡的領路人。領路人身死時，等在後院準備消耗他的第二批高手，甚至沒能看清他從哪一面牆離開。

鴆羽則循毒而行。

販毒者以為自己戴著鹿皮手套便不會中毒，直到腕間浮出第一道淡紅血紋，才明白送往易水的毒，早已被人沿著他的血路送了回來。

緋狐追銀。

蒼鶻斷後。

白鴞守在傳信者以為絕對無人的暗處。

斷鴉則將一個又一個名字，送到最適合收命的人手中。

十判沒有聚在一起。

他們分散在渡口、商道、賭坊、客棧與地下貨倉，循著每一條伸向易水台的線，反向找回藏在線後的人。

第十夜，鬼市接連收到消息。

城西接線失聯。

北渡封路。

三處藏兵倉被破。

替殺手換取千機門密報的兩名掮客，死在自己的賭桌旁。

一名鬼市管事看完所有消息，抬頭問道：

「是哪一判？」

送信人將一枚染血的接線牌放到桌上。

「不是哪一判。」

「那是誰？」

送信人停了一下。

「是易水。」

直到此時，地下江湖才真正聽懂斷鴉放出的那句話。

易水不再留在水底等待百鬼登門。

易水已經走進夜裡。

狩獵百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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