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0〈司判起玄令，無間地獄行〉

易水台。

水聲很輕。

十道身影，卻一道不少。

青鴴進門時，第一眼便看見了坐在最中央的人。

黑金衣袍垂落座下。

沒有冠。

沒有佩飾。

只有那張覆住整張臉的森白骨面。

玄令司判。

袁承罡。

他仍舊坐得很安靜。

彷彿這幾日死去的人、江湖上越滾越大的懸賞、鬼市裡不斷流動的銀錢，都還沒有資格讓他改變坐姿。

但今日不同的是——

十判全到了。

寒江站在左側。

刀負身後。

沉淵勉強站著。

兜帽重新罩回頭上，那根跟主人一樣勉強校直的杖靠在身旁，臉色仍舊不好。

陰鷙的右肩纏著傷布。

她站得很直，看不出不久前才從一場圍殺裡撿回命。

蒼鶻靠近最外側的石柱。

弓沒有取下。

鴆羽抱臂而立，一身血氣藏得乾乾淨淨。

白鴞一如往常站在光線碰不到的位置。

斷鴉則倚著牆。

沒有烏鴉。

也沒有死訊。

緋狐難得沒有笑。

青鴴走到她身旁。

緋狐只朝她看了一眼。

確認人沒缺胳膊少腿。

便算招呼。

最後是司判。

十席。

全數在場。

而站在司判身側的，不是任何一名暗刃。

是一襲素色長衣的晏柏商。

天衡執卷。

負責將天衡司執法紀錄之人。

晏柏商看著眾人。

攤開手上冊子。

「先說一件好事吧。」

沒人出聲。

晏柏商似乎也沒期待有人捧場。

「幾日前，我把易水台原本分散出去的任務線拆了。」

青鴴知道這件事。

最初鬼市懸賞令爆開時，執卷下令一改各地白衣、判候與暗線。

暫時捨棄了易水台最有效率的運作方式。

本來一條線只知道一條線的事。

一個人只做自己該做的事。

互不牽連。

可這一次。

那反而成了弱點。

鬼市不需要知道完整的易水。

只要買到某一條路。

某一個暗號。

某一名白衣最近在哪裡出現。

便能在那條線上等。

所以晏柏商直接把原本獨立的任務線打碎。

幾條鄰近暗線合併。

白衣不再單獨走遠程。

情報分段交接。

每一處外線都至少保留另一處能回望的眼睛。

代價也很明顯。

慢。

原本一日能送到的東西，要兩日。

原本一人能完成的查證，有時得等另一組人接應。

暗衡最擅長的效率，被硬生生拖了下來。

晏柏商道：

「這幾日，任務效率大概慢了三成。」

「有些命帳甚至暫時停下。」

他翻過一頁。

「但有效。」

「原本照鬼市前幾日的獵殺速度推算，我們現在應該還要再少七個人。」

屋內更安靜了一些。

「實際上，沒有。」

「白衣開始相互照應之後，單線截殺成功率已經明顯下降。」

晏柏商把冊子闔上。

「至少這一步，走對了。」

沒有人因此鬆懈。

因為他只說了——

至少。

晏柏商把手中的冊子放到桌上。

「然而。」

「現在出事的已經不只是易水。」

他看向沉淵。

沉淵沒有動。

晏柏商道：

「一名銀令。」

「兩名鐵令。」

「一名皓令。」

「外加一名白衣。」

「五人身亡。」

青鴴已經從召令裡知道數字。

但當這些身分真正被一個一個念出來時，感覺還是不一樣。

銀令不是暗刃。

鐵令不是。

皓令也不是。

他們是走在光下的人。

查案。

拘捕。

護證。

押送。

現在，連他們也被捲進來了。

晏柏商沉默片刻。

「這不怪易水。」

「對方既然要沉滅易水台，就必然會碰到與易水交接的人。」

「護送過一份卷的人。」

「替白衣掩過一次身份的人。」

「曾經接手活證的人。」

「甚至只是剛好在那條路上執勤的人。」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冊子。

「可是事情走到這一步……」

晏柏商輕輕嘆了一聲。

「也許易水台不該再退讓了。」

這句話落下。

幾人的目光都變了。

這話從晏柏商口中說出來。

份量不同。

因為執卷一席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見證——

刀為什麼可以出。

又為什麼必須停。

晏柏商抬手。

另一卷地圖被攤開。

上頭沒有標註某一座鬼市。

因為鬼市從來不是一座城。

圖上的，是一條又一條線。

錢。

人。

兵器。

情報。

藏身處。

暗號。

幾乎把半個地下江湖串在一起。

「這幾日，幾乎所有在外暗刃都遇到了襲擊。」

他看了一眼陰鷙。

「有人以單鋒舊脈設局。」

又看沉淵。

「有人引出天魁。」

寒江沒有說話。

「緋狐那邊，有人在買七宴舊身份。」

緋狐輕輕挑了一下眉。

「斷鴉的舊掮客，被找過。」

「青鴴在懷商城遭遇催花客截殺。」

「蒼鶻的活動區域，也有人開始高價收購山勢、射界與過往目擊。」

蒼鶻眼神冷了一分。

晏柏商把幾張不同來源的紙放在地圖中央。

「他們正在學怎麼殺易水。」

「而我們現在也大概知道，是誰在學了。」

第一張。

** 千機門。

地下江湖裡極大的殺手與情報派門之一。

門下並不全是固定殺手。

有人接活。

有人賣路。

有人專門替人查目標。

他們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某一個高手。

而是網。

第二張。

** 閻羅殿。

陰鷙的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晏柏商道：

「天魁所屬。」

「閻羅殿不像千機門那麼多人。」

「他們更重人命買賣與強者獵殺。」

「霸刀天魁只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個名字。」

寒江抬眼。

沒有插話。

第三張。

** 陰陽司。

緋狐原本漫不經心轉著一根細簪。

聽見這名字，動作停了。

晏柏商道：

「崇德凪。」

「風夜叉。」

「目前能確認與陰陽司有關。」

「這一脈最擅長的是滲透、暗殺、假訊與反追蹤。」

「若閻羅殿喜歡把刀架在脖子上，陰陽司通常連目標本人都還沒回過神來，就已經被殺。」

緋狐忽然笑了一聲。

「聽起來就很煩。」

晏柏商道：

「很像妳。」

緋狐笑意一僵。

「晏先生，我想我比較有品味。」

晏柏商沒理她。

「以上三者，是目前地下派門裡最核心的幾條主線。」

「但還不是全部。」

他又取出幾張紙。

「這次最麻煩的，不只是地下。」

第一張紙攤開。

** 傲劍山莊。

陰鷙微微皺眉。

這不是藏在鬼市裡的小門小派。

是明面上真正有山門、有弟子、有名聲的江湖宗門。

第二張。

** 藏兵谷。

鑄兵。

藏兵。

售兵。

江湖上不少有名的兵器，都是出於他們。

這種地方若真的開始替鬼市的大規模獵殺提供東西，麻煩遠比幾個地下鐵匠大得多。

最後一張。

晏柏商沒有立刻說。

而是先看了一眼司判。

黑金衣袍下的人仍然沒有動。

晏柏商這才把紙放下。

「北疆王府。」

屋內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變化。

青鴴也皺起眉。

她知道這個名字。

玄胤先帝最年幼的弟弟。

當今皇帝的皇叔。

封疆北境。

握兵。

握糧。

握著北方數條重要商道。

表面上，他仍年年遣使入京。

賀歲。

納貢。

奉詔。

一樣不少。

北疆王府的旗，甚至仍掛著玄胤皇族的紋章。

可天下人都知道。

那只是表面。

實際上已經在北域經營多年。

王府自己養的人。

自己的軍。

自己的江湖客。

自己的商路。

當今皇帝不是不知道。

而是動不了。

至少不能輕易動。

晏柏商道：

「目前只能確認北疆王府的人，碰過其中幾筆交易。」

「還不能證明是北疆王本人下令。」

「所以這一條，只記。」

「不判。」

司判的骨面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像是同意。

晏柏商看著桌面上那些名字。

千機門。

閻羅殿。

陰陽司。

傲劍山莊。

藏兵谷。

北疆王府。

再往下。

還有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地下派門。

有些甚至連名字都不像個正經門派。

黑棺鋪。

穿骨堂。

三更渡。

死人巷。

除此之外。

還有玄陰監餘黨。

不是玄陰監死灰復燃。

而是當年那頭巨獸崩碎後，散落出去的牙、骨、爪。

影衛舊部。

禁庫餘物。

曾經依附玄陰監吃飯的人。

一群本來互不相干的東西。

如今因為同一張天價懸賞，被鬼市的交易線暫時牽到一起。

晏柏商看了一會兒。

忽然笑得有些無奈。

「說真的。」

「這陣容拿來對付易水台……」

他搖了搖頭。

「真是無可挑剔。」

斷鴉靠在牆邊。

「你是在誇他們？」

「只是記實。」

「執卷真實在。」

「多謝。」

緋狐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又散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份名單還沒到頭。

他們現在看見的，只是已經浮出來的部分。

黑暗裡還有多少人。

沒人知道。

就在此時。

一直沒有說話的司判，開口了。

「易水台的刀。」

聲音不高。

卻讓整個石室瞬間安靜。

「必須知道為何而出。」

這句話。

在場每一個人都聽過。

不只一次。

有些人甚至就是因為這句話，才活到今天。

司判繼續道：

「以公理為基。」

「不得私怨。」

他的目光從骨面之後掃過所有人。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看誰。

「所以目前為止。」

「不得尋仇。」

「只能還手。」

陰鷙沒有異議。

寒江也沒有。

即使死的是易水的人。

即使連明衡都已經被捲進來。

誰殺了易水。

不等於誰就該被黑箋判死。

這條線一旦越過。

易水台就不再是暗衡。

只是天下最兇惡的一個殺手派門。

司判忽然嘆了一口氣。

很輕。

青鴴卻怔了一下。

她極少聽見司判嘆氣。

「二十年前。」

「我與天衡司的先輩們，以天衡舊約為誓。」

「若易水台的刀偏離正道——」

他停了一下。

「天下可誅。」

屋內無人出聲。

這句話。

不是在說今天。

而是在說易水台存在的根本。

暗刃之所以被允許存在。

不是因為它永遠正確。

恰恰相反。

是因為從一開始。

它就必須承認——

如果有一天自己錯了。

天下有資格殺它。

司判慢慢站起。

黑金衣袍自石座垂下。

那一瞬間。

連晏柏商都往旁邊退了半步。

袁承罡抬手。

一枚玄令落入掌中。

青鴴曾見過那枚令。

不大。

黑沉。

幾乎沒有任何華麗之處。

可當司判手指鬆開。

玄令並沒有落下。

它停在半空。

旋轉。

一圈。

兩圈。

石室裡的水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浪。

只是所有水面同時蕩開了一圈波紋。

司判抬頭。

骨面對著玄令。

「執卷為證。」

晏柏商神色一正。

「鬼市交易。」

「公理失衡。」

玄令旋轉得更快。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令上擴散出去。

衣袍微動。

燈火低伏。

司判道：

「玄令為誓。」

「易水的刀——」

「不斬無辜。」

青鴴抬頭。

寒江也看著那枚玄令。

司判最後道：

「如違此誓。」

「永入無間。」

嗡——

玄令猛然一震。

不是爆裂。

也不是發光。

只是那一瞬間，整座易水台像有什麼古老的東西醒了一下。

令牌仍在旋轉。

一道細小裂紋般的墨痕，自玄令中央慢慢展開。

一筆。

再一筆。

最後。

凝成一個字。

——契。

所有人都看見了。

晏柏商盯著那個字。

沉默了很久。

最後吐出一口氣。

「契成。」

司判抬手。

玄令落回掌中。

沒有異象了。

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每個人都知道。

事情已經不一樣。

晏柏商轉身，看向十判。

這一次，他沒有翻卷。

「那我就替玄令把話說清楚。」

「從此刻起。」

「凡循『滅易水』懸賞而來、實際參與刺殺、圍殺、引路、滅口、供應殺局情報者——」

「暗刃得以循線追獵。」

陰鷙抬起眼。

緋狐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不必再只守著等人上門。」

晏柏商繼續。

「可以查。」

「可以追。」

「可以先手破局。」

「有人正在殺人，可以殺。」

「有人正在準備下一場殺局，可以拆。」

「有人已經退出，能歸明，就歸明。」

「有人只是做過鬼市生意，卻與此案無關——」

他的目光冷了下來。

「誰敢把他一起算進去。」

「我親自記。」

緋狐嘴角的笑又收了一點。

晏柏商道：

「鬼市仍是鬼市。」

「市中有罪，查罪。」

「不能因為我們被掛在上面，就把整座市當成仇人。」

這是底線。

也是司判方才拿玄令立契真正要守住的東西。

晏柏商看向所有人。

「全力迎戰。」

「但不能濫殺。」

「憑心止刃。」

「若有太過——」

他偏過頭。

看向那張骨面。

「司判親判。」

沒有人懷疑這四個字。

諸判判人。

司判判諸判。

真有人藉此機會清私仇、報舊怨、濫殺鬼市之人。

那麼下一把朝自己而來的刀——

就會是司判。

晏柏商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們別只覺得這是放你們出去殺人。」

「司判這是拿自己的命，承諾玄令。」

「也是把信任交給諸位了啊……」

寒江看向中央。

司判已經重新坐回那張石座。

像剛才那場立契只是尋常一件小事。

青鴴卻明白晏柏商在說什麼。

司判不是在替十判背書。

更不是說——

你們殺的都算對。

恰恰相反。

他是在說：

我相信你們知道哪一刀該出。

我也用自己的命保證。

如果你們不知道。

我會親自收回那把刀。

一時間。

沒有人說話。

最後是斷鴉先離開牆面。

「那我先去找幾個老朋友。」

緋狐笑了。

「活的死的？」

斷鴉看她一眼。

「看他們最近有沒有接錯生意。」

白鴞已經轉身。

像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

蒼鶻把弓重新背好。

鴆羽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

陰鷙單手按上劍柄。

沉淵撐起那根仍有些歪的杖。

寒江最後看了一眼司判。

沒有說話。

青鴴也慢慢握住了自己的劍。

從鬼市掛出那張懸賞開始。

易水一直在退。

藏線。

拆線。

撤人。

護白衣。

避開一場又一場已經替他們準備好的殺局。

不是因為易水不會殺。

而是因為這一次。

他們必須先弄清楚——

自己的刀，到底能不能出。

現在。

答案有了。

黑箋仍未落。

私怨仍不得入刀。

無辜仍不可殺。

可若百鬼已經持刀而來。

易水也不必再站在水裡等。

下一局。

獵人與獵物的位置——

該換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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