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09〈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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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舊渠後，四人沒有立刻回城。

蒼鶻領著他們往北繞了十餘里，最後找到一座荒廢多年的獵戶木屋。

屋頂破了一角。

窗戶只剩半扇。

至少夠偏。

寒江最後一個進門，轉身在外頭抹去幾處明顯足跡，又折回半里，確認沒有追兵，才重新回來。

屋內已經點起一盞小燈。

沉淵坐在牆邊。

兜帽仍未戴回去。

那根原本就不像什麼好拐杖的長杖橫在腿上，現在更難看了。

中間明顯歪了一截。

陰鷙坐在另一側，正在重新纏肩上的傷。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杖。

「還能用？」

沉淵看了看。

「能。」

「都彎了。」

「人也彎了。」

陰鷙抬眼。

沉淵面無表情。

「還能走。」

陰鷙一時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笑。

蒼鶻從外頭回來，「沒人跟。」

寒江點頭。

這才坐下。

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沉淵傷得最重。

陰鷙本來就先被幾輪殺手耗過。

寒江最後只接了一刀。

蒼鶻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進入近身戰場。

可四人都知道。

今晚若只有沉淵與陰鷙。

最後大概兩個人都難逃一死。

沉淵閉目調息。

原本若隱若現纏在他周身的鎖鏈早已消失。

像從未出現過。

只有手腕內側浮起幾道極淡的暗痕，又隨著氣息慢慢平復。

寒江看了他一眼。

「傷到哪？」

「胸口。」

「骨頭？」

「沒斷。」

陰鷙在旁邊道：

「那你剛剛吐得挺像快死了。」

沉淵睜開眼。

「妳也沒好到哪。」

「至少我的劍沒歪。」

「那是因為妳沒拿劍硬接。」

陰鷙不說話了。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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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坐在窗邊，低頭整理弓弦。

寒江則把刀橫在膝前。

過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

「天魁怎麼找到你們的？」

陰鷙搖頭。

「不知道。」

「前面那批人是衝我來的。」

「穆劍英的信八成也是餌。」

她停了一下。

「但天魁不像跟他們一路。」

沉淵道：

「不是。」

寒江看向他。

「你確定？」

「他若跟那些人一路，沒必要等。」

沉淵語氣很淡。

「我到之前，他就能殺陰鷙。」

陰鷙聽到這句，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一直提醒。」

沉淵沒理她。

「而且他不是來完成那些人的殺局。」

「他只是接到了消息。」

寒江道：

「然後來找人打架。」

沉淵點頭。

「差不多。」

蒼鶻終於抬了一下眼。

「是個怪物級高手，很麻煩。」

沒有人反駁。

最麻煩的從來不是有人收錢。

收錢的人還能算目的。

天魁那種人——

找到夠強的人，本身就是目的。

寒江低頭看著自己的刀。

腦中仍殘留著方才那一記重斬傳回手臂的震感。

很重。

卻不是只靠力氣。

那柄霸刀每往前一寸，都像後頭還跟著另一把看不見的刀。

沉淵忽然道：

「你不該跟他約。」

寒江抬眼。

「嗯？」

「生死一決。」

沉淵看著他。

「那種人會記得。」

寒江道：

「我知道。」

「所以才約。」

沉淵沉默片刻。

沒有再勸。

陰鷙靠著牆，忽然笑了一聲。

「小毛頭現在挺會惹事。」

寒江轉頭。

「誰小毛頭？」

「你。」

「我什麼時候——」

「以前出刀老差半截的那個。」

寒江臉色頓時有點不好看。

蒼鶻低頭繼續纏弓弦。

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寒江看見了。

「妳笑什麼？」

蒼鶻：「陰鷙挺關心你。」

陰鷙：「說什麼鬼話。」

蒼鶻笑了一下。

沉淵閉上眼。

「拜託，安靜點。」

屋內終於又靜了。

一個時辰後。

沉淵的氣息稍微穩下來。

陰鷙也重新換過傷布。

寒江提議：

「先回易水台。」

蒼鶻點頭。

陰鷙也沒有異議。

沉淵睜開眼。

「我也這麼想。」

現在再各自往外追，已經沒有意義。

獵殺不是零散發生了。

它開始有形了。

有人正在把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報、不同的錢，拼成一張越來越大的網。

這張網究竟從哪裡收緊。

必須回易水台重新看。

—

另一邊。

懷商城。

青鴴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再遇到刺殺。

安靜得有些反常。

自從摧花客那一次之後，原本一路跟著她的視線像忽然全部消失了。

巷口沒有人。

茶攤沒有。

住處附近也乾淨得過分。

就連唐湘苓都說：

「妳是不是忽然變便宜了？」

青鴴看她。

「對啦，說不準還特價。」

唐湘苓沉默了一下。

「……也是。」

青鴴：「……」

這幾天，兩人幾乎都待在一起。

不是因為青鴴需要保護。

而是唐湘苓手上的線，比青鴴預期得更深。

唐門本來就是參與地下江湖的宗門。

暗器。

機關。

毒。

稀有金屬。

山路。

不能見光的委託。

有些東西不一定違法，卻很少會擺在白日市場談。

唐湘苓從幾條器物流向一路往下追。

青鴴則從刺殺者、鬼市委託與最近暴增的情報交易往回查。

兩條路最後碰到了一起。

一張桌子上，攤著十幾張零碎紙條。

沒有哪一張寫著「滅易水聯盟」。

地下江湖也不會蠢到真的替自己取這種名字。

但當不同的錢路、交易、接單人、情報販子與中間人擺到同一張桌上時，東西便慢慢清楚了。

唐湘苓用筆點了點中央。

「鬼市。」

青鴴點頭。

鬼市不是主謀。

甚至未必是其中任何一方。

它只是讓這些本來互不相干的人，有辦法找到彼此。

有人出錢。

有人賣情報。

有人提供兵器。

有人接單。

有人安排藏身處。

有人甚至只負責替死掉的殺手收屍。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只是一筆交易。

可當所有交易都開始朝同一個方向流。

那就不再只是生意。

唐湘苓又點了三個名字。

「目前最深的三條線。」

第一個。

千機門。

第二個。

閻羅殿。

第三個。

陰陽司。

青鴴看著後兩個名字。

「閻羅殿……」

唐湘苓道：

「霸刀天魁。」

青鴴抬眼。

「你查到他了？」

「不是查到他。」

唐湘苓搖頭。

「是查到他的組織。」

「人還是找不到。」

她手指移向另一張。

「陰陽司也是。」

「最近幾筆高價情報，有幾次最後都流進他們的渠道。」

青鴴看著那三個名字。

千機門。

閻羅殿。

陰陽司。

下面還有更多。

有些甚至只是一個小小的地方派門。

平時做走私。

收屍。

偷運兵器。

藏人。

偽造路引。

幾人到十幾人就敢自稱一門。

也有一些是過去便在地下江湖混飯吃的老勢力。

再往下。

唐湘苓指尖停在一個被圈起來的小記號上。

「這個比較麻煩。」

青鴴看了一眼。

臉色微微變了。

玄陰監。

不是玄陰監本身。

那東西早已散了。

至少曾經那個能以宮禁、密旨與影衛壓住無數人命的玄陰監，早就不存在了。

但人沒有全死。

舊部。

逃出去的影衛。

替他們做過黑活的人。

拿過禁庫東西的人。

甚至只是依附過玄陰監、後來失去靠山的小派門。

那些碎片並沒有憑空消失。

如今其中一部分也重新出現在這張網裡。

唐湘苓把筆放下。

「牛鬼蛇神。」

青鴴沒有反駁。

這四個字確實最貼切。

而真正麻煩的是——

這些人並沒有一個共同的主子。

至少目前查不到。

有人為錢。

有人跟易水有舊怨。

有人只是想趁亂吃掉易水空出來的地下勢力。

有人甚至根本不在乎易水死不死，只想借這張天價委託做自己的生意。

鬼市把他們連在一起。

但鬼市不是那隻手。

青鴴靠回椅背。

看著滿桌的紙。

「所以就算抓掉其中一家，也沒用。」

「對。」

唐湘苓拿起茶。

「而且妳們又不能因為人家在鬼市做生意，就全部殺掉。」

青鴴看她。

「妳現在很懂易水嘛。」

唐湘苓抬起下巴。

「我陪妳查那麼久，總不能只記得妳比緋狐便宜吧。」

青鴴決定不接這句。

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看向唐湘苓。

「湘苓。」

「嗯？」

「妳這樣跟我一起行動——」

「會不會連累唐門？」

唐湘苓端茶的手停住。

青鴴繼續道：

「現在跟我走得太近的人，都可能被盯上。」

「唐門本來沒有必要被捲進易水的事。」

「妳已經幫我查到這裡，接下來——」

唐湘苓把茶杯慢慢放下。

表情變了。

「所以。」

青鴴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唐湘苓看著她。

眼神迅速變得受傷。

「妳現在是要趕我走？」

「不是。」

「妳難道——」

唐湘苓聲音都顫了一下。

「在我陪妳查出這麼多事之後，要拋棄我嗎？」

青鴴愣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唐湘苓立刻摀住臉。

「嗚……」

「……」

「我千里迢迢來懷商城。」

「替妳查鬼市。」

「替妳查暗器。」

「替妳查誰想殺妳。」

「我還幫你免受淫手襲擊。」

青鴴開始有點慌。

「湘苓，我只是說唐門——」

「結果妳現在覺得我沒用了。」

「不是。」

「就不要我了。」

「我沒有。」

「嗚嗚……」

青鴴：「……」

她盯著眼前那雙捂著臉的手。

總覺得哪裡不對。

唐湘苓肩膀還真的抖了兩下。

青鴴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擔心——」

話說到一半。

她停了。

唐湘苓兩隻手指之間。

悄悄裂開一條縫。

一隻眼睛正從裡面瞅著她。

兩人對視。

「……」

唐湘苓立刻把縫合起來。

「嗚。」

青鴴看著她。

「妳剛剛是不是偷看我？」

「沒有。」

「我看到了。」

「妳看錯。」

「……」

「嗚嗚。」

青鴴額角微微一跳。

正想說話。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敲響。

不是門。

是窗框。

三短。

一長。

青鴴臉上的無奈瞬間消失。

唐湘苓也放下手。

一張摺得極小的紙，自窗縫下被推了進來。

青鴴沒有立刻碰。

先看窗外。

沒人。

她這才取過紙。

紙上只有天衡內部才看得懂的幾個簡記。

第一行。

召回。

第二行。

傷亡。

青鴴往下看。

手指停住。

一名銀令。

兩名鐵令。

一名皓令。

一名白衣。

全死。

唐湘苓原本還帶著笑的神情也慢慢收了起來。

「哪裡？」

「沒寫。」

青鴴把紙翻過來。

背面只有一句。

——諸判與在外承事者，即刻回轉。

不是求援。

不是增派。

是召令。

青鴴盯著那幾行字。

這幾天追殺突然變少，她原本還以為對方正在收手。

現在看來不是。

那些人只是把刀移去了別處。

一名銀令。

兩名鐵令。

一名皓令。

還有一名白衣。

這已經不是只獵十判。

有人開始順著天衡與易水的邊緣，一點一點往裡割。

青鴴把紙收好。

「我要先回易水台。」

唐湘苓沒有鬧。

只點頭。

「嗯。」

青鴴起身，把桌上的紙條分成幾疊。

該燒的燒。

該留的收進暗袋。

唐湘苓也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

她突然道：

「那我先去準備點事。」

青鴴抬頭。

「？」

「很快。」

唐湘苓站起身。

青鴴問：

「準備什麼？」

唐湘苓走到門邊。

回頭。

臉上又恢復那副俏皮的笑。

「殺妳啊。」

青鴴：「？」

唐湘苓推門出去。

「剛剛想拋棄我。」

門關上。

青鴴站在原地。

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就知道妳根本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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