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08〈霸刀天魁〉- 鬼市，天字級殺手

舊渠旁一片死寂。

水還在流。

只是方才那些慘叫、兵器落地、屍體撞樹的聲音，全都像被什麼東西吞進了水底。

陰鷙單膝跪在淺水裡。

沉淵站在不遠處。

幾條半透明鎖鏈自夜色中垂落，鏈節滴著水，卻沒有發出半點碰撞聲。

而陰鷙身後一步。

多了一個人。

高大。

寬肩。

一手垂落，一手按刀。

刀還沒出鞘。

只是站在那裡，周圍便像忽然多了一股無形的重量。

沉淵沒有動。

那人也沒有。

片刻後。

那人先開了口。

「天魁。」

聲音不重。

「地下那些人給面子，叫我一聲——霸刀。」

陰鷙原本已經把劍撐在地上。

聞言，眼神驟然一凝。

「天魁……」

她終於知道方才那種不對勁從何而來。

鬼市裡有些人是殺手。

有些人是怪物。

而在那些連名字都很少有人敢掛上檯面的怪物裡，有三個被地下江湖單獨列開。

不是因為價高。

而是因為尋常價碼，根本沒有意義。

霸刀天魁。

就是其中之一。

陰鷙緩緩站起。

「鬼市的特級戰力……」

天魁沒有否認。

沉淵卻只是看著他。

「身為殺手，還真是不藏身分啊。」

天魁笑了一下。

「我不喜歡偷襲。」

「也不喜歡躲。」

說到這裡，他才稍稍偏頭。

視線落在陰鷙身上。

「否則——」

「妳已經死了。」

陰鷙沒有回嘴。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上一刻，他確實已經站到她背後。

只要刀出。

那一步距離，她根本來不及回劍。

沉淵低頭看了一眼陰鷙肩上的傷。

「陰鷙。」

「要不妳先走吧。」

陰鷙眉頭一皺。

天魁卻沒有阻止。

甚至沒有再看她。

他的目光始終停在沉淵身上。

「銀令。」

沉淵沒有反應。

天魁又道：

「以前的。」

「如今倒成了易水的沉淵。」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緊。

「用你的實力讓我明白。」

「銀令沉入易水之後——」

「有什麼突破吧。」

最後一字落下。

風停了。

陰鷙猛然抬頭。

天魁身後，不知何時浮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不是完整的人。

只有半張扭曲的臉。

像哭。

又像笑。

髮絲透明，在夜色中拉得很長，幾乎和天魁自己的長髮交纏在一起。

那張臉明明沒有真正存在。

陰鷙卻覺得它正在看人。

而且——

在笑。

天魁本人反倒平靜得很。

「來吧。」

滴答。

一滴水落下。

沉淵身後第一條鎖鏈浮了出來。

不是從袖中。

也不是從腰間。

它就那樣從夜色裡伸出。

鏈身半透明，像被水浸過無數年。

第二條。

第三條。

第五條。

直到整片舊渠旁，到處都是鎖鏈。

纏在枯木之間。

沉在淺水之下。

吊在枝椏。

像早已存在於此，只是直到沉淵運起內力，才終於被人看見。

天魁看了看。

「有意思。」

沉淵沒有回答。

第一條鎖鏈已經到了。

纏腕。

天魁側手。

鏈節才剛扣住，他手臂一沉，整條鏈便被硬生生扯偏。

第二條自水面繞足。

天魁一步踩下。

第三條從背後索頸。

刀鞘反挑。

啪！

鎖鏈被彈開。

第四條已纏住腰。

第五條同時鎖肩。

天魁沒有拔刀。

他只是轉身。

移步。

以刀鞘、手肘、肩膀，一次又一次把那些從各個死角出現的鎖鏈架開。

陰鷙站在後方看著。

很快便看出來了。

沉淵根本沒急著殺。

他在試。

鎖鏈每多一條，便多逼天魁換一次勁。

每纏一次手腕。

每鎖一次腳踝。

每迫他偏一次身。

都在逼他暴露自己的運力方式。

天魁也知道。

卻完全不在乎。

甚至像故意讓他看。

又一條鎖魂鏈猛然纏上右臂。

這一次。

沉淵忽然皺眉。

鎖鏈繃緊。

卻不是一個方向。

鏈身竟像同時被兩股力量拉住。

一股來自天魁。

另一股——

來自他身後那張癲狂的半臉。

沉淵盯著那道魔影。

過了片刻。

低聲道：

「我想起來了。」

天魁抬眼。

「哦？」

沉淵看著他。

「以前明衡的江湖卷裡，有過你的名字。」

「很多年前。」

「有人說，你若沿原本那條路走下去——」

「遲早會成刀仙。」

天魁安靜了一下。

接著笑了。

「還有人記得啊。」

沉淵沒有笑。

「可你沒走。」

天魁眼底的興致更濃。

沉淵繼續道：

「你不是壓不住殺心。」

「你根本沒想壓。」

周圍鎖鏈一條條收緊。

那張魔影也一點點清晰。

沉淵終於看明白了。

「你把它養成了刀。」

天魁嘴角慢慢拉開。

「若能馭魔。」

「何必斬魔？」

下一瞬。

所有鎖鏈同時收攏！

十幾道鏈影從不同方向扣向天魁。

頸。

腕。

肩。

腰。

腿。

幾乎沒有任何死角。

天魁第一次被鎖在原地。

陰鷙眼神微變。

成了？

不。

天魁低下頭。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鎖鏈。

然後笑了一聲。

「就這樣？」

轟！

所有鎖鏈同時震開。

鏈影散向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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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淵衣袍被勁風掀起。

他抬手拉下兜帽。

陰鷙側目。

這還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看清沉淵的臉。

沉淵沒有再召更多鎖鏈。

只是伸手。

握住一直被他當成拐杖的那根長杖。

天魁瞥了一眼。

「拿這個？」

「以前拿鐧。」

沉淵將杖頭從泥裡拔出。

「現在拿這個。」

下一步。

人已經到了。

杖落。

天魁抬刀鞘一擋。

砰！

兩人腳下泥地同時一震。

天魁眉梢第一次動了。

那不是杖。

至少，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杖。

沉得驚人。

而沉淵的用法更不像杖。

沒有挑花。

沒有纏頭。

沒有什麼江湖杖法的圓轉。

壓。

砸。

撞。

撥。

每一招都硬得像昔日明衡鎮案的沉鐧。

第一杖壓肩。

第二杖撞肋。

第三杖橫掃下盤。

鎖魂鏈同時從身後再度出現。

剛。

柔。

一正一奇。

一明一暗。

天魁終於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印。

然後慢慢抬頭。

臉上的笑意第一次真正濃了起來。

「這才像話。」

拇指頂住刀鍔。

鏘——

刀出鞘。

那不是一柄適合藏的刀。

刀身寬。

厚。

沉。

卻沒有笨重感。

握在天魁手裡，反而像那東西天生就該如此。

刀刃完全離鞘的同時。

他身後那張癲狂魔臉——

睜開了眼。

陰鷙心頭一沉。

天魁卻笑得很開心。

「再來。」

第一刀。

沉淵舉杖。

轟！

接住。

第二刀。

鎖魂鏈同時纏住天魁持刀手腕。

沉淵側步。

杖頂胸口。

天魁硬生生止住。

第三刀。

那道魔影忽然與天魁的動作重疊。

不是變快。

而是整個刀勢像忽然多了一層什麼東西。

沉淵眼神變了。

「閻——」

刀已落下。

「魔刀。」

轟！

鎖鏈一條接一條崩開。

沉淵手中長杖劇烈震顫。

虎口瞬間裂血。

他還沒來得及卸力，天魁下一刀已經壓到。

砰！

沉淵整個人被轟飛出去。

後背撞上老樹。

樹幹狠狠一震。

幾片枯葉落下。

沉淵落地時單膝跪下。

噗！

一口血吐在地上。

手中的長杖也摔了出去。

撞上石頭。

杖身歪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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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魁拖刀走來。

步子不快。

甚至很輕鬆。

「不錯。」

「比以前那柄銀令鐧有趣。」

沉淵抬頭。

剛要伸手。

一道劍光已經從天魁側後方刺了進來。

很偏。

很刁鑽。

專取他收刀後最短的一瞬。

鏘！

天魁反手回刀。

刀劍相撞。

陰鷙整個人被震退數步。

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更白了。

腳下差點沒站穩。

可單鋒仍在。

沉淵靠著樹喘了一口。

看她。

陰鷙沒有回頭。

「還你了。」

「剛剛救場。」

沉淵咳了一聲。

又咳出一點血。

「我以為妳早就跑了。」

「想得美。」

陰鷙單鋒微垂。

天魁看著她。

「調息一會，就敢回來？」

「夠用了。」

沉淵伸手把那根歪掉的杖撿回來。

杖已經有些不好使。

他還是往地上一撐。

慢慢站起。

「這下——」

話才出口。

又是一陣咳。

沉淵抹掉唇邊的血。

看向陰鷙。

「要嘛我們想辦法做掉他。」

「要嘛我們倆死這。」

陰鷙看著前方那柄霸刀。

只回了一字。

「行。」

鎖鏈再起。

陰鷙同時動了。

沉淵先手。

三條鎖魂鏈分別纏腕、封步、逼肩。

天魁一刀震開兩條。

第三條卻從刀背下方繞過。

迫他右肩偏了一寸。

就這一寸。

單鋒到了。

刺肋。

天魁收刀。

陰鷙早已換位。

劍從另一側切入。

鎖鏈再次纏住刀柄。

一人造縫。

一人吃縫。

沉淵不求正面壓過天魁。

只要讓他慢半步。

偏半寸。

少看一眼。

陰鷙的劍就會切入。

而陰鷙每一次逼他收刀。

沉淵的鎖鏈便會立刻補上。

兩人配合得並不算熟。

卻都是最懂怎麼殺人的人。

幾次交錯後。

陰鷙終於在天魁袖口留下了一道劍痕。

下一瞬。

沉淵的杖也重重砸中他的肩。

砰！

天魁側了半步。

安靜。

兩人同時看著他。

然後。

天魁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怒。

是真正的開心。

「好！」

魔影越發清楚。

氣息不降。

反而更重。

「再來！」

刀光猛然炸開。

陰鷙被逼退。

沉淵鎖鏈再纏。

斷。

再纏。

再斷。

歪掉的杖一次次撞上霸刀。

每撞一次。

彎得更厲害。

陰鷙的呼吸也越來越亂。

她本來就有傷。

方才那一輪圍殺，更已經耗去大半氣力。

現在每遞一劍，都像在把僅剩的力氣往外抽。

可天魁不一樣。

他越打越兇。

那股癲狂的氣息非但沒有因為交手而衰退，反而隨著每一次揮刀不斷攀高。

刀越來越快。

越來越重。

魔影幾乎貼在他身後。

一人一魔。

像同時在笑。

半刻不到。

陰鷙已經知道答案。

撐不住了。

再下去。

真的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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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魁霸刀再舉。

就在此時——

咻！

一支箭從夜空落下。

沒有射人。

釘在天魁右後方。

天魁眼神一偏。

第二箭落左。

第三箭直接釘入他與沉淵之間。

下一刻。

箭雨驟降。

不是亂射。

每一箭都在封位置。

右側。

左後。

樹梢。

渠岸。

幾乎把天魁所有能追人的路一寸寸切開。

陰鷙抬頭。

夜空太黑。

什麼都看不見。

她卻笑了一下。

「蒼鶻。」

箭雨還沒停。

一道黑影已從高處切入。

快得幾乎只剩一道殘線。

沒有招呼。

沒有試探。

刀起。

重斬！

天魁猛然轉身。

閻魔刀正面迎上。

轟——！

兩刀撞在一起。

周圍落下的箭甚至被震偏了數支。

地面自兩人腳下裂開。

泥水炸起。

陰鷙原本已經準備再補一劍。

卻停了。

兩道人影立在飛散的水霧裡。

沒有誰退。

她看著那道黑影。

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寒江。

她還記得不久以前。

那個小毛頭出刀總是太急。

明明刀夠快。

夠重。

卻老是差一點。

有時是不知道該往哪落。

有時是知道該落，卻慢了半瞬。

那時候陰鷙還想過。

這傢伙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刀出準。

現在。

他竟然正面接住了天魁這一刀。

「……長大了啊。」

陰鷙低聲說。

寒江當然沒聽見。

他只看著眼前的人。

天魁也在看他。

短暫的安靜後。

天魁嘴角先動了一下。

接著。

笑聲迸出。

「哈哈……」

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身後那道魔影也像跟著一起狂笑。

天魁抬起霸刀。

目光掃過四周。

負傷的陰鷙。

撐著歪杖的沉淵。

高處藏在夜幕裡的蒼鶻。

最後。

又回到寒江身上。

「好。」

「好啊！」

「今天的收穫頗豐啊。」

他咧嘴。

「四名暗刃。」

寒江沒有笑。

刀還橫在身前。

「別自抬身價。」

天魁笑聲停了一瞬。

寒江道：

「圍殺消耗在前。」

「沉淵傷重。」

高處又一箭落下。

插在天魁腳邊。

寒江連眼都沒抬。

「蒼鶻只為撤路。」

他看著天魁。

「你今天沒打四個。」

天魁眉梢抬了一下。

寒江慢慢收刀。

「下次見面。」

「我跟你。」

停了一息。

「生死一決。」

天魁愣住。

真的只有一下。

下一刻。

他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震得樹葉直落。

最後。

只回了一個字。

「行。」

寒江轉身。

「走。」

箭雨再落。

一支接一支。

全是撤退路線。

陰鷙走到沉淵旁邊。

伸手扶他。

沉淵皺眉。

「我自己能走。」

陰鷙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已經歪得不像樣的杖。

「這種話，留到站穩再說。」

沉淵看了她一眼。

沒再爭。

幾人迅速退入林中。

寒江最後離開。

天魁仍站在原地。

看著寒江消失的方向。

身後魔影仍在晃。

仍在笑。

天魁握著刀。

腳其實已經往前踏出半步。

最後。

停住。

不是追不上。

只是方才，有個人跟他說了——

下次。

生死一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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