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自妈祖庙山脊倾泻而下，铺满一江粼粼水色。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栈桥尽头，随江风轻晃，彼此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距离码头两三里外的缺口墟，早已是一片繁忙景色。挑担的脚夫踏着晨露匆匆而过，青石板缝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几缕炊烟从岸边食铺袅袅升起，裹着热粥与油煎面饼的焦香，在微凉晨风里缓缓散开。
林爽双手撑着驿站木窗，微闭双眼，深吸一口楼下的人间烟火，随即圈手成喇叭，鼓着腮帮，朝窗外无声大喊：
“早上好啊——大明的第一天！”
【哎哟，你脑子又进水啦？】小咪拖着懒洋洋的声线蹦出来，【穿越第二天了。另外……本AI再提醒一次，跟我说话不用出声，心里默念就行！】
“哎——”林爽叹口气，嘟嘟囔囔，“总在心里默念，太憋屈了。”
小咪摊摊手，又问：【对了，我絮絮叨叨给你念了一宿葡萄牙语名著，你觉出语感好点儿没？】
林爽脸上尴尬一闪，嘿嘿干笑：“催眠效果倒挺好哒！至于记忆法嘛——只有天知道咯！”
小咪露出小肚皮撒泼打滚：【我不管，我辛苦一晚上，你总得奖励我一下吧？楼下那烤糖饼闻着可香了呢！】
林爽脸一垮，跌坐在床上：“吃吃吃，就知道吃！咱俩现在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再说你明明知道我不吃碳水。”
小咪哼一声，背对着林爽，半晌，才幽幽飘出一句：【哎——悲催的穿越第二天……】
林爽咬着后槽牙，眼珠滴溜溜一转，脸色由阴转晴，嘿嘿一笑：“走！找窦大叔要钱去！”
【纳尼？】小咪发了个惊恐的表情，【亲，第一天就上班就空手套白狼？太不要脸了吧？！打工人的第一课，不应该是‘无私奉献’吗？】
林爽鼻孔里轻哼一声：“我什么时候空手套白狼啦？我这是去——权力交接。”
……小咪沉默片刻，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耷拉猫耳：【怎么没有？从我认识你第一天起，你白嫖了我整整两年零五天，也没见你订阅啊……】
林爽抽了抽嘴角：【……】
利玛窦落脚的客舍就在隔壁院子，安娜修女正端着一盆水在院中洒扫。她见林爽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也不多话，只是笑着朝屋里努了努嘴。林爽冲安娜挤了挤眼，径直推开了利玛窦的房门。
利玛窦正伏案疾书，像是在写信件，信纸当中赫然出现了“林爽”二字，鹅毛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听见门响，他抬头见是林爽，便含笑起身，眼前却赫然伸来一只白净修长的小手，虎口间隐约有层薄茧。
利玛窦满脸不解地看着林爽笑意盈盈的月牙眼：“姑娘，这是……何意？”
林爽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利玛窦神父，本人作为罗马教廷、耶稣会远东区、大明传教区世俗事务代理人，正式向您提出财政权力交接。”
利玛窦被这一串头衔唬得眉头一跳，随即嘴角上扬：“姑娘，稍等。”说完转身从床底拿出皮箱打开，又从中拿出一个钱袋递给林爽：
“姑娘，此乃教会赔偿所余之款，共计六十两，皆在此，姑娘请收好。”
林爽掂了掂钱袋，心里吐槽：【真特么重啊！】
小咪跳出来：【明代一两约37克，六十两约两千二百克，折现代四斤多！对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确实够重！】
林爽翻了白眼：【谁说我是手无缚鸡之力？本姑娘可是国家队射箭种子选手——】
小咪嘴欠地继续拆台：【是，您说得对，您是铁树种子，千年才能开花的选手，白瞎了国家资源！】
林爽发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你这么怼我，有意思嘛？咱俩到底是塑料姐妹情，还是阳光姐妹淘？】
小咪撒娇道：【亲，当然是阳光姐妹淘啦！不要在意细节哦！】
林爽在脑子里甩了个白眼，才对着利玛窦殷勤地笑道：
“窦大叔，请您放心！作为职业代理人，这笔钱我会记录留存，绝对花在刀刃上！”
林爽告别利玛窦转身出门时，小咪跳出来吐槽：【权力交接？这不就是明抢吗？可怕的社畜，真让我见识了什么叫职场话术包装！】
林爽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就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颠儿一颠儿地来到庭院。
在庭院里忙碌的安娜看着林爽得意的小样儿，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林爽眼里亮亮地堆着笑，几步凑上前挽住安娜胳膊：“安娜姐姐，我还没好好谢你的救命之恩呢。你陪我去逛街吧，让我好好谢谢你。”
小咪在林爽脑海吐槽：【怎么看安娜都像是妹妹啊，你都20啦！】
林爽吐槽：【20岁怎么了？我就不能当妹妹吗？切！】
安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闹得一愣，随即笑了笑，露出一颗好看的小虎牙，整个人显得更可爱了：“您太客气了，我……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你该谢谢神父先生才是。”
林爽捏了捏安娜的小脸蛋：“姐姐真的太可爱啦，走嘛，走嘛。”边说边拖着安娜向缺口墟集市而去。
安娜羞红了脸，回头看了眼客舍的门口，迷迷糊糊地就跟着消失在驿站。
“姐姐多大年纪？”
“十七。”
“哎，那我以后叫你妹妹吧……”
利玛窦透过支起的窗棂，注视着两姐妹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又露出好笑的神情。8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fkkX3C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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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墟离虎门码头不过两三里地，沿着码头广场那条小径一路往北，就是虎门一带内地开埠最早、最热闹的一处圩市。成衣铺、杂货铺、绸缎庄挨挨挤挤地开在青石板路两旁。
林爽挽着安娜，揣着那沉甸甸的钱袋，拐进了一家挂着剪刀招牌的成衣铺。铺里挂满水手常穿的青灰短衫长裤，高档长裙与皮袄则单独挂在柜台对面。
柜台内的老板正扒拉着算盘，眼皮瞟了林爽和安娜一眼，又垂下去，继续合计着账目，浑似没看见有人进来。直到见林爽二人停在高档成衣墙前，才抬抬下巴示意小厮招呼，随即又噼里啪啦打起算盘。
十六七岁模样的小厮，利落地收起鸡毛掸子夹在腋下，满脸堆笑地用岭南白话热络地招呼：“两位姑娘想看的都是正宗佛朗机成衣。”
林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指向一件红色的欧式天鹅绒长裙：“就这件吧，谢谢！”
这话一出口，柜台后的老板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精光一闪，扔掉算盘，直接快步迎上去用岭南白话说道：“姑娘好眼光！这几件都是洋裁缝先生亲自剪裁的正宗里斯本货，全虎门就小号一家！”
林爽一边试穿着衣服，一边兴致勃勃地在脑海中问小咪：【怎么样，本少女像不像欧洲公主？】
小咪无奈地回复：【亲，你眼睛是能飞出来，360度无死角旋转吗？小咪只能看见你能看见的！】
林爽没有搭理小咪，依旧兴致勃勃地转身，换了个目标用岭南白话询问：“安娜妹妹，好看吗？你觉得……哪一件最好看？”
安娜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戏份，有些手足无措地摆摆手，用岭南白话回复：“小女……不，是我，我不懂得，您还是问问别人吧。”
“好不好看，哪里需要懂？你再看看，”说完在安娜面前转了一圈，“如何？”
安娜揉了揉太阳穴认真地说道：“林爽小姐，那个……我真不懂，但是这件看起来最贵气。”
“成。”林爽拍拍手，对老板说，“就要这件吧，还有刚才那皮靴、披肩，红色发带和蓝色发带，我全要了。”
林爽付完账后，拉着小安娜在缺口墟主街上溜溜达达。
林爽掂了掂钱袋，大手一挥：“想吃什么？随便点！”
小咪提醒：【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么大摇大摆抓着钱袋，被人抢了可有得你哭！】
林爽自信满满：【不会，我穿得这么贵气逼人，没有人敢抢我哒！】
小咪带着调侃的语气拆台：【贵气没看出来，不过“逼人”倒是有可能。】说完补了一个贱笑的表情。
“两个半人”说说笑笑，行至一处小吃摊前，一阵焦香混着甜味霎时勾住林爽鼻尖——摊主正守着烧红的炭炉，往炙热铁鏊上刷油摊糊，煎出一张张金黄酥脆的薄饼。
小咪吐着舌头在对话框里转着圈儿：【亲！亲！我咋闻着，这个摊位在烤糖饼呢？就买两个尝尝呗？】
林爽脚步一顿，顺势一扭身钻进了早餐摊位的凉棚，又见安娜没有跟上来，回身拽了一把安娜：“老板，来两个糖饼。”
小咪在林爽脑海里提醒：【老板是现代语，应该叫掌柜或者老丈。】
林爽在心里回怼：【用你说？我自己知道嘛？哼！】
老板循声望去吓了一跳，定定神，看两个姑娘一个洋贵女打扮、一个修女打扮，便慌忙躬身作揖：“两位贵人稍等片刻。”
林爽拿出蓝色发带，撩起自己的中长发，绑了一个蝴蝶结，然后用岭南白话问安娜：“怎么样？好不好看？”
安娜看得眼睛亮了亮，兴奋道：“这个发带系得真像蝴蝶啊，很好看！和你的红裙子很配！”
林爽被安娜情绪价值拉满的评价弄得心里美滋滋的，然后拿起另一个红色发带说：“这是给你买的，咱们姐妹一人一个，来，我给你也系上好看的蝴蝶结。”
安娜脸颊瞬间红得像一个熟透的苹果，白里透着红煞是可爱：“林小姐，不用的，我平时也用不上，而且太珍贵了。”
林爽被她越来越慌的小可人儿模样弄得会心一笑，起身跑到她身后直接强制性地绑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拍拍手自恋地感叹：“完美，漂亮，好可爱！”
安娜满脸羞红，磕磕绊绊道：“林，小……小姐，我是……修女，不用发……带。”
林爽忍不住调戏她，用食指勾了勾安娜的小鼻尖：“你不是修女，你只是受洗的信徒。”
就在这时——
摊主老丈有些畏畏缩缩地用木质餐盘端上两张糖饼：“两……位贵人，请慢用。”说完躬身退回两步，站在摊前继续忙碌着，直到林爽他们吃完离去，才直起身子开始叫卖。
小咪咂着嘴：【原来甜味是这样的啊，确实可以让人感到愉悦啊！】
林爽呸了两口，吐槽：【愉悦你妹啊！怎么感觉这饼子一股烤糊的味道啊……】
日头渐渐升高，林爽和安娜一同回到驿站。到了客舍门外，林爽轻咳一声，对小咪说：【看好了，给你走个贵族猫步，唬一唬窦大叔！】
林爽右手叉腰，左手推门而入，模仿着模特猫步，好巧不巧，刚走了一步就被30厘米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跌跌撞撞，两三步才止住身形。
林爽“嗯哼”一声清了清嗓子，悄悄后退了两步，借着裙摆遮盖，用脚踢了一下门槛：【叫你绊我，哼！】随即极其丝滑地转身，摆了个叉腰的pose，对着憋笑的利玛窦，扬了扬可爱的下巴。
利玛窦看着满脸通红却故作镇定的林爽，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爽心里恼着火吐槽：【笑你妹啊！】然而面儿上却一副高傲正经的模样：“怎么样，大叔？本公主这一身行头——够不够唬人？”
利玛窦正了正神色，弯腰作揖：“何为……唬人？”
林爽哀叹一口气：“就是问您，本姑娘是否贵气逼人？”
利玛窦这才开始打量林爽的打扮：
那身裁剪考究的洋式长裙裹在她身上，红天鹅绒衬得肤色愈发明净，领口袖口蕾丝层层叠叠，如烈焰堆雪。腰间束得恰到好处，裙摆蓬松铺展，走动时带出细碎沙沙声。丝绒披肩搭在肩头，蓝色蝴蝶结发带系在鬓边，窗缝漏进的日光一照，整个人愈发扎眼。
“姑娘……这一身，当真……富贵。只不过，不知花费几何？又为何购置衣裳？”
林爽收回pose，一脸大功告成的样子回应：“花费35两白银，为了树立人设啊。”
利玛窦皱了皱眉：“敢问姑娘，何为人设？”
林爽心里问小咪：【人设古语是什么？】
小咪的灰色检索圈转啊转，两秒后才恢复：【古代没有对应的词汇，要不你可以这么说：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林爽发了个心领神会的表情，然后对着利玛窦说：“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你要显得有身份，有地位，别人才不会觉得你好欺负，才会有话语权。”
利玛窦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长长的胡须，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对着林爽说：“只是红色太过惹眼，而且，明律禁止寻常百姓穿红色。”
林爽赶紧问小咪：【是吗？】
小咪秒回：【是的呢亲，《明会典》里有记载，但是正统年间有屡禁不止的记载，现在万历朝可是过了100年，现在可能没人较真儿……吧？】
林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卧槽，你打问号？是在问我吗？造孽呀，你靠点谱成吗？】
小咪疯狂叫屈：【再次重申，我没有网络交叉校验，我有什么办法？】
林爽对着利玛窦一梗脖子：“惹眼才好啊，代表敢穿的人少，既然敢穿就代表本姑娘有实力有背景。而且本姑娘不是大明人，本姑娘是罗马教廷、耶稣会远东大明传教区总办！”
小咪的声音幽幽响起：【哎哟，我都跟你说了，罗马教廷跟耶稣会关系复杂，罗马教廷也不会给平民女子授权，而且总办是清朝的称呼。】
林爽用无所谓的语气对着小咪说：【嗨，多大的事儿啊，只要够霸气，够唬人就行！】
利玛窦无奈地笑了笑，提醒：“就算文书任命正式签发，姑娘亦不可牵扯罗马教廷，切记！”
林爽叹了口气，郑重弯腰作揖：“知道了！”
小咪小课堂：【古代百两白银约等于3.6公斤，影视剧里随手掏出百两白银，那是笑话哦！】
小咪有话说：【上工第一天的“权力交接”，大明HR看了都沉默。】
戳下一章：林爽码头遇险，刚立的人设就要崩坏——👈(ﾟヮﾟ👈)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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