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昨日还阴沉如铁的天空，已被北风一涤而净，天光澄澈，万里无云。
林爽领着一行人来到那霸船坞。广场南北相对立着两座庙宇，正中一尊铜铸香炉鼎，粗如儿臂的高香插在炉中，海风一过，青烟袅袅，缠绕着木料的清香，四散弥漫。脚下作塘深达数丈，塘中锯木声、斧凿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热闹不绝。
今日的林富贵终于摘掉了平民的芭蕉头巾，换上了九品登之助的蓝色绢布，一副宰相门前七品官的神气："姑娘稍等，让小人先行通报。"说完转身一溜烟儿地跑进船坞监造司衙署。
小咪捂嘴偷笑：【林粪蛋儿，这是在刷存在感呐~！】
林爽没搭理嘴碎的小咪，松开挽着安娜的手臂，悄悄咬着耳朵："一会儿你就和小曼一起随便逛逛。"
"小曼......？"安娜先是疑惑，紧接着露出小虎牙笑道："林姐姐放心，您就去忙您的吧。"
林爽撇了一眼身侧曼努埃尔，接着才警告道："你可别被小色狼的大白牙迷了眼，你得防着点儿。"
安娜早就适应了林爽跳脱的语言，顿时满脸羞红："林姐姐，我是修女呢，不要乱讲~"
林爽切了一声，抱着胳臂鄙视着安娜："圣经你看完了嘛？！"
安娜听了更是窘迫，整个人半张嘴，呆萌地站在原地凌乱。
不多时，林富贵急匆匆地领着一位同样系着蓝巾的官员，来到林爽面前，躬身引见："姑娘，这位便是船坞监造司督造，金承大人。"
金承连忙俯身行礼："下官金承，拜见大五主亲云上。"
林爽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语气随意："不必多礼。"说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草纸图纸，递了过去，"我奉谕旨前来督造新式船只，还望登之助大人鼎力相助。"
金承接纸入手，双手微微一颤，脊背不觉矮了三分，恭声道："请亲云上示下，小人无有不从。"言罢躬身侧让，伸手往里虚请。
林爽回身对林富贵吩咐："你带人把铁力木全都搬进院中。"说罢迈步入衙。
衙署内，林爽盘腿于主位坐定，将图纸在案上徐徐展开，抬眼示意："金大人，先看看图纸。"
金承谨慎地跪坐于软垫之上，双手将图纸平摊于膝前。目光甫落，他便脱口而出："亲云上这是要打造佛朗基大船？"
林爽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金大人好眼力。不错，正是佛朗基大帆船。"
金承细细端详，眉头渐渐蹙起："下官身为船坞督造，过往也曾见过此类图样。只是......"他伸指点了点舱内结构，"这船舱内部共分四层甲板，却全无水密舱的榫卯加固，若遇风浪颠簸，恐有散架倾覆之危。"
林爽起身踱至金承身后，俯身指着图纸解释道："四层甲板即是脊梁内层龙骨，以樟木加固船身，整体咬合之力，反比水密舱更为坚韧。至于防漏一事，可将水密舱高度减至三尺，内置压舱石即可。"
金承垂目默算片刻，复又抬头："亲云上此法确可行。但水密舱仅三尺之高，压舱石分量恐怕不足，若遇风高浪急之时，船身仍有侧倾之险。"
林爽伸指点了点图纸第二层与第三层，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这两层船舷两侧，各安十二门葡萄牙长蛇青铜炮，每门重三千斤，权作压舱之重，不必再为此忧心。"
金承怔了怔，随即点头："亲云上既已权衡周全，此法自然无虞。"
林爽问："那这艘船，需耗时多久？"
金承膝行至侧案前，取过算盘，指尖拨动如飞，珠声清脆。片刻停下，仰头回禀："需半年之久。"
林爽抿唇沉吟，转瞬道："即刻停下作塘中其余船只的工造，先赶我这艘。我再增拨一百一十名船员协同打造，如此又需多少时日？"
金承再次拨响算盘，略一核算："如此可缩短七十日。"
林爽微微颔首："如此便全赖金登之助了。"言罢起身向外行去。行至门口，又驻足回首，补了一句："若有任何短缺，只管到天使馆寻我；若我不在，便去求见摄政王。"
小咪啧啧两声：【小正太还是个孩子呐，就这么水灵灵地，被你这冒牌姐姐当挡箭牌？】
林爽在心里哼了一声：【那怎么办呀，小家伙才好忽悠哇~】接着又不甘心地问道：【亲，这大炮咱们不能自己造么？】
小咪捂着三角耳，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有那研发的时间和银子，还不如直接去果阿，找葡萄牙总督买呀~顺便你还能露个脸，刷一波存在感呐~！】
林爽扬了扬下巴，迎着二月的暖阳：【也对啊~反正早晚得去一趟，耍耍我这远东总办的威风，嘿嘿~】
日头正烈，天使馆前的青石板被晒得浮起一层白晃晃的光。林爽一行人从船坞匆匆折返，衣袍下摆沾着细碎的木屑，鼻尖还萦绕着铁力木的涩香。刚踏入馆门，便见一名女官候在廊下阴影中，见她出现，疾步上前，深深一礼："亲云上，王上有请，请您即刻随下官入宫觐见。"
林爽来不及更衣，只掸了掸衣袖，便随女官穿过重重回廊，步入黄金御殿。正午的天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楔入，将整座殿宇照得通明透亮。
而殿中已跪坐着一人——风尘未洗，衣襟微皱，正是奉命出使大明朝贡、离岛已逾半年的郑迵。
两人目光在光尘中骤然相触，俱是一怔。片刻的凝滞后，眼底几乎同时漾开一层久别重逢的暖意。林爽微微颔首，郑迵亦欠身还礼，唇边牵出一丝笑意，未及寒暄，尚宁王已在主位轻咳一声，殿中重归肃静。
小咪突然在林爽脑海里蹦出来，贼兮兮地喊了一嗓子：【呦，马屁精刚回来就被抓了壮丁啊？也不知道大明副本进行的怎么样了呢？】
林爽抿了抿唇：【也不知道死太监和我那义兄是否安然回京......】
小咪躺在聊天界面上，悠然自得甩着二郎腿：【安啦~琉球的朝贡舰队护送，哪个不长眼的海盗敢闹事儿？】
林爽点点头，安然落座。
尚宁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亲云上，琉球早年也曾设过铸币所，铸发中山通宝，只是终究未能持久。百姓自给自足惯了，于他们而言，钱币终究不如以物易物来得实在。"
林爽接道："王上，那是因为朝廷征税征的是实物。布匹、粮食、海产各不相通，钱币无用武之地，百姓自然不肯用。要让钱币真正流转起来，须得先从税制入手——将实物税改为钱银征收。"
小咪在角落里小声嘀咕：【又来，你那套现代金融入门课又要开讲了。】
郑迵闻言，抬手一拱："亲云上此言，倒让臣想起大明的一条鞭法。臣此番出使，沿途所见，百姓为凑足银两纳税，先要将粮谷布帛四处兑换，可乡野之间，钱庄寥寥，往往辗转无处，苦不堪言。"他顿了顿，眉心微蹙，"若我琉球贸然效仿，恐重蹈覆辙。"
林爽不慌不忙，伸手在虚空划了一圈："所以要按村町设立公营供销社。官府统一收取百姓的粮食布匹，再等额支付钱币，百姓手持钱币，便可缴纳赋税。供销社再将收购之物对外贩售，所获利润回流国库，既平抑物价，又充实府库，一举两得。"
尚宁王沉吟良久，指尖轻叩膝面："法子是好法子。可我琉球现下推行的是食邑制，各村町皆由世族把持。若将此议交付朝堂论争，士族必以'祖制不可改'为由阻挠。不知要拉扯到何年何月。"
林爽微微一笑，语气笃定而轻缓："王上无需与朝臣商议。臣请先在那霸直隶七村一港试行——此地不属任何间切，不涉氏族食邑，王上可一言而决。待试点行之有效，百姓以钱币纳税便成了看得见的好处，届时再令各村町效仿，便是水到渠成、顺势而为之事。"
郑迵听得目光微亮，略一思忖，对尚宁王俯身拱手："王上，臣请久米村亦同步推行。久米士族谙熟账目、通晓钱粮往来，于试行之事或可助力。"
尚宁王闻言，眉间郁色一扫，面上浮起欣慰的笑意，抬手指向郑迵："郑卿此番出使大明，跋涉万里，劳苦功高。着即升任正二品亲方，领铸币所事务，全权督理钱法新制。"
林爽趁势起身，再行一礼："王上既决心整顿钱法，臣另有一议——可设立琉球国立银行，专司全国钱币之铸造、发行与流通，统辖物价调控，使钱有主、价有准、市有纲。此为百年之基，愿王上裁度。"
小咪啐了一口：【什么中央银行？你这是为你自己的远东金融系统铺路呢吧？！】
林爽心里淡定回答：【......】
小咪烦躁地甩甩尾巴：【亲~本小咪警告你哦，这里是野蛮的古代，吹牛是要承担后果哒~！】
【走一步算一步呗，老天爷让本姑娘穿越，肯定不是让我来到此一游而已......吧？】
二月的暮色里，微风吹拂，还带着早春的寒凉，天色渐渐染上一层橘红，林爽和郑迵出了黄金御殿，俩人肩并肩地在首里城御道上边走边聊，夕阳光影照在两人身上，将并行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林爽抬头看了眼天色："恭喜郑大人升职加薪。"
郑迵熟稔地拱拱手："全赖姑娘周旋，迵，再次谢过林姑娘。"
林爽毫不在意地摇摇头："您太客气啦。"说完仰头眺望东方："不知李公公和义兄可安然返京？"
郑迵点点头："姑娘不必挂怀，此行一切顺利，托李公公引荐，在下拜见了御马监掌印卢受公公。公公允诺为我王周旋继统册封圣旨。"
林爽收回思绪，抿了抿唇角，侧头对郑迵道："天色已晚，不如今晚下榻天使馆，本姑娘还有几位同伴，正好为您引荐，还望亲方日后多多照拂。"
郑迵闻言，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颔首应下。二人一道跨出守礼门，一同消失在那霸港方向。
【第三十章 完】4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ccRBu6Kw
4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z9s5YBhs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