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最终没入妈阁山脊。余晖映照下,天海一线间的云层里,只剩一抹淡淡的橘黄。而此刻,范礼安书房里的光线,也随着日落变得更加昏暗。
林爽等四人的神色,在昏沉光线中显得晦暗不明。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当——当——当——”
房间里的自鸣钟,在昏沉而略显瘆人的气氛中毫无预兆地骤然响起。那几声脆响,瞬间击穿两名锦衣卫本就绷紧的神经。
“锵!锵!”
两人神色骤变,像见了鬼似的猛地蹿向门口,手中绣春刀拔出半截,带着惊恐颤音强撑道:“林姑娘……莫怕,跟在——跟在我们后面!”
林爽看着两名小旗官过激的行动,心中疯狂吐槽:【造孽啊~你们自己加什么戏啊!】
小咪:【长点良心吧,看看他俩腿抖得跟“按摩棒”似的,还知道保护咱俩呢~】
林爽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开车?】
小咪在林爽脑海里发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林爽扶额,冲着又怂又憨的两个“老乡”喊道:“哎,两位老乡……”
两名锦衣卫带着颤音抢话道:“姑娘放心,我们拼死——”
林爽小脾气再次绷不住了:“拼你们大爷,给老娘把刀收起来!”她说完,忙不迭地走到范礼安的桌前解释:“咳……嗯,尊敬的范礼安神父,这两位是第一次见到自鸣钟,可能有些激动,您无需紧张。”
此时范礼安正双手攥着《圣经》挡在胸前:“哦——耶稣基督保佑!”随即放下《圣经》,提醒道:“林女士,你还没有解释你的身份。”
林爽清了清嗓子,用葡萄牙语回道:“尊敬的范礼安神父,请原谅我方才冒失。我用大明官话,是想向您证明身份。身后这两位锦衣卫小旗,便能证明我所言不虚——我们是北京通州同乡。”
范礼安的手指在《圣经》封皮上轻轻摩挲。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灰白眼眸带着冷静与克制。目光在飞鱼服和绣春刀上打量片刻:“锦衣卫,为何会和您在一起?您此次拜访,真的只是为了世俗事务代理人的任命?”
林爽从腰间解下火牌,递给范礼安:“锦衣卫之所以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是大明皇帝陛下御用宫廷采办通译。”
小咪的三角耳急速抖了抖:【你这是扯虎皮,拉大旗——!】
“好吧,林女士。”范礼安终于缓缓开口,“就算您所言属实,您又如何解释您所掌握的万国语言呢?”
林爽对范礼安尴尬一笑:“尊敬的范礼安神父,请原谅我在头部受创、神志不清时,让善良的利玛窦神父对我的语言才能产生了严重误会。在下实际掌握的语言,也不过六七种而已。若您愿意,看在圣母垂怜的份上,何不让这场命运的误会,变成一次神圣的邂逅呢?”
范礼安眉毛高高挑起,连整个脸颊都变了形:“命运的误会?神圣的邂逅?”说完嗤笑出声,“姑娘真是好口才。”
林爽收起笑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范礼安神父,若您认为命运的安排和神圣的邂逅都是狡猾的修辞,那只是您的成见,而非天主的旨意。”
范礼安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刚要反驳,却被林爽打断。林爽转身对两名小旗道:“老乡,给本姑娘吓唬吓唬他!”
“锵!锵!”
两名小旗龙行虎步,一脚踏出,带着狗仗人势的凶气拔刀喝道:“坐下——!”
小咪也在林爽的脑子里:【哇汪~哇汪,坐下!】
林爽被逗得扑哧一笑:【你一个猫在学狗叫?一点都不霸气~】
小咪甩了个怒火燃烧的表情:【我他喵是在恶龙咆哮——!】
范礼安憋得脸色涨红,灰白瞳孔连续收缩,坐回椅子上,右手攥着十字架抵在心口,嘴唇快速翕动,用葡萄牙语念道:“神圣的耶稣基督,请宽恕我的愤怒,赐我一颗平静的心……”
林爽:【小咪,范老板逼逼叨叨什么呢?】
小咪的检索圈转了转:【声音太小,好像是说请求天主压住怒火,防止自己暴走干你呢~】
林爽甩了一个惊恐的表情:【纳尼?你没唬我?】
小咪双手一摊:【听不清,大概是这个意思。咱还是悠着点儿吧,毕竟是咱俩的未来老板啊~】
林爽对两位“老乡”挥挥手,先甩了个赞许的小眼神,又用小拳头在他们胸口一人一下,才厉声斥责:“都给本姑娘收起来!”
两名小旗瞬间心领神会,“哎哟,哎哟”两声,跌跌撞撞退了回去。
林爽:【这俩老乡挺会玩儿啊?】
小咪:【切~察言观色是锦衣卫和太监的基操~!】
林爽这才转身,对范礼安弯腰道歉:“尊敬的范礼安神父,请允许我为我这两位同乡的冒犯,向您表达诚恳的歉意。对不起!”说完又弯了弯腰,起身道,“看在天主的份上,让我们忘记方才的不愉快,让这美丽的邂逅重新开启命运的序章。”
小咪:【翻译归翻译,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咱要点儿脸成吗?】
范礼安不敢置信地睁大着双眼,盯了林爽半晌才说道:“林姑娘请讲,本人洗耳恭听。”
林爽收起笑容,认真道:“现在,让我们接受耶稣基督的指引,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肇庆之变。您知道根本原因吗?”
范礼安:“那是因为两广总督刘继文的贪婪!”
林爽:“您看到的是表象。让耶稣基督的圣光驱散迷障,看透这黑暗中的本质——肇庆惨案的本质就是士大夫官员权力结构的变动。尊敬的范礼安神父,我向您保证,这不是第一次,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小咪跳出来在林爽脑子里提醒:【你小声点,别再刺激他了。】
林爽发了个无奈的表情:【说着说着情绪调动起来了,不怪我~】
范礼安双眼含怒,抖了抖八字胡:“林姑娘,您想做什么?又在威胁我吗?”
林爽轻叹一声,将手掌按在黑色桌面上:“尊敬的范礼安神父,威胁您和传教事业的人不是在下,反而是你们极力拉拢的士大夫官员。”6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Oh5Xd6b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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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匀了匀气,继续说道,“尊敬的神父,神的旨意或许是永恒的,但大明的两广总督却不是。他们快则两年,慢则五载,一旦调任,好不容易喂饱的权力格局,就会像海滩上的沙堡一样瞬间坍塌。”
林爽哀叹:【这葡萄牙语太绕舌头了~气儿都上不来了,你不能短点吗?】
小咪叫屈:【是你要装逼的,别怪我~!】
范礼安放在《圣经》封皮上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眸在暖色烛光里冷了下去:“那依林女士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林爽两眼一亮,带着满满的自信:“我们应该撼动更持久长远的权力,比如中官以及勋贵、外戚。”
范礼安忍不住打断:“林女士,您认为我什么都不懂吗?作为远东视察员,我足够了解大明现状。太监、勋贵、外戚,不过是权力边缘化的群体。实际上,大明自古以来,都是文官阶层与大明皇帝陛下共同治理朝廷。”
林爽接口道:“您说对了一半。外戚和勋贵虽然长期边缘化,但至少保护一座教堂没有问题,甚至可以庇护一整个教区。另一半错在权力结构——大明所有利益都依附皇权,而距离皇权最近的,是太监。”
范礼安看了看站在桌前两侧的锦衣卫,攥了攥受难十字架:“可是太监等残缺之人,从古至今就受到士大夫官员的诟病。如果全力拉拢亲近太监,这会引起士大夫阶层的强烈反弹,增加难以预估的风险!”
林爽打了个响指:“善良虔诚的利玛窦神父,在耶稣基督指引下,在茫茫大海中救了在下的性命;而我又在圣光感召下出现在这里,来承担所有指责和肮脏。我愿站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如同破晓的黎明,为大明的传教带来希望!”
范礼安听着、看着眼前活力四射、慷慨激昂的林爽,神情有些恍惚,像是陷入沉思……
“啪——”
黄铜烛台上的烛火猛地一跳,冒出若有似无的白烟。跳动的火焰将原本淡淡的蜂蜡气味烧出些许甜腻,随烛光渐亮,整个氛围也缓了下来。
林爽用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一下一下随着自鸣钟敲在书桌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尊敬的神父,实话告诉您——此时此刻,一位大明的李凤公公,正坐在广州那间四面漏风的凉棚里,为了他那高达一万两白银的税银窟窿,急得扯断了头发。我们该抓住这个机会。皇家采办下一次来广州,可能在几年之后了。”
小咪在林爽的脑子里甩了一个惊恐的表情:【多少?不是八千两吗?】
林爽甩了白眼:【不懂了吧?万一范老板砍价呢?】
范礼安腾地站起,因过于激动差点打翻烛火:“您说多少?一万两……”他咽了咽口水才接着道,“白银?”
林爽装作若无其事地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好整以暇道:“一万两白银,您没有听错。”她左手撑着书桌,伸出五根手指,“再加五千两白银。”
小咪甩了个风中凌乱的表情:【我看你是真疯了~!】
林爽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小咪不懂了吧?这叫漫天要价,然后给对方降预期什么的效应,短视频里都是这么演的!】
范礼安背着手,另一只手摸索着夸张的八字胡,不由气笑:“嗤!一万五千两,您怎么不去抢劫呢?”
林爽没在意范礼安的嘲笑,反而绕过书桌一步步靠近。她清澈灵动的大眼死死盯着范礼安,目光中充满恶魔般的诱惑:“李凤的缺口虽然只有一万两,但既然要下注,咱们就得把这笔银子包装成一份能送进紫禁城的、高尚的礼品。”
范礼安看着小狐狸尾巴翘起的林爽,眼皮狂跳:“你说紫禁城?那是北京的皇宫,对吗?”
“当然。”
林爽对范礼安招了招手。范礼安鬼使神差地靠上前来:“现在走投无路的李凤公公,虽然只是六品奉御钦差,但他的养父,是大明御马监掌印太监卢受。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替皇帝陛下执掌亲军、皇家采买,并位列内廷十二监巨擘之一的人物!”
小咪在林爽脑海里甩了个戳戳的表情:【御马监不管内帑~装逼悠着点儿~】
范礼安拉开距离,退后一步,侧身坐回椅子上,视线死死定在林爽脸上。灰白瞳孔深邃明亮,像真能穿透一切,看到真实。
林爽故作轻松,甚至原地转了一圈,坦然迎上范礼安投来的眼神,开始大眼瞪小眼。
片刻之后,范礼安揉了揉发胀的眼角,叹了口气:“一万五千两白银,实在是一笔巨款。没有,也不可能凑齐。而且,这全都是林女士的一面之词。”
林爽心里美滋滋:【嘿嘿~比瞪眼,本少女从来没输过!】
林爽摊了摊小手:“您也看到了,身后就是两位皇帝陛下的亲军,怎么能说是一面之词?而且李凤公公会允许我在广州建立耶稣会大明世俗事务总办,并提供庇佑。”说完又走回书桌前,撑着身子前倾,目光带着一丝狡黠:
“广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南方政治、经济、贸易中心。这难道不比荒凉贫瘠的韶关强上百倍吗?”
范礼安眼神一亮:“林女士,看在天主的份上,此话当真?”
林爽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当然,千真万确!”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就如您已经知道的,一万两是李凤公公的税银缺口,剩余五千两,不过是作为未来耶稣会大明世俗事务代理人的在下一点提议而已。”
范礼安眼神重新放出光芒,嘴唇嗫嚅两下:“一万两可以考虑,但是1万5千两实在是太多了。”
林爽心里美得冒泡:【欧耶,搞定~!】
小咪也跟着提供情绪价值,在林爽脑海里刷屏烟花。
“嗯哼!”
林爽清了清嗓子:“看在天主耶稣基督的份上,一万两也是可以的。但您要拟定一份足够诚意的礼单,带上自鸣钟、望远镜等礼品,恭祝皇帝陛下龙体安康、万岁长命。让李凤公公携带着带圣光烙印的礼品进入紫禁城,为我们耶稣会在宫廷里博一份善意。”
小咪敲黑板:【明代火牌是通行凭证,多不刻姓名,凭字号、勘合比对;材质有木、铜等。】6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09oxyvZ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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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