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棚外,日头已爬到半空,江风裹着咸腥气,把布幔吹得一鼓一鼓。
林爽整了整裙摆,对李凤拱手:“公公,本姑娘这便动身去香山澳一趟。您那点子事,容我盘算盘算,回来给您准信儿。”
“哎呦喂~您就别搁这儿藏着掖着了~”李凤急得直搓手,“咱家急得嘴皮子都起泡咯!给个准话成吗?”
“李公公,”林爽双手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是本姑娘不给您准信儿吗?还不是您自个儿藏着掖着,不信咱嘛!”
李凤抹了把脸,掩去尴尬:“瞧姑娘这话说的,不是咱家不信你,咱家是不信那洋鬼子。万一火牌用在了别处,可如何是好?”
“公公,您可想好了,”林爽凑过去压低声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洋鬼子长得跟鬼似的,火牌拿去也没用,对不上勘合。何况火牌是本姑娘自己留着用,不会乱来!”
李凤瞟了一眼林爽,原地转了一圈,解下腰间的火牌,闭了闭眼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这身家性命,全赖姑娘您周旋,别忘了咱们老乡情分。”
林爽食指拇指攥住火牌另一头:“哎呀,您倒是松手啊?”
“哎,哎~这就松——”李凤嘴上说松,手却攥得更紧。
林爽看着李凤扑哧一笑,食指拇指一用力:“拿来吧您!”说着直接抢到手里。“别愁眉苦脸的,您干爹那份,我也会给您打点。您自个儿安心玩儿两天,本姑娘去去就回。”
小咪在她脑子里幽幽飘出一句:【亲~你手劲儿挺大嘛!】
林爽甩了一个得意的表情:【那当然,我这俩指头是天天拉五十磅的弓箭呢~!】
李凤看着自己两只手竟拽不过林爽两根手指,愣了愣,一跺脚,对身后两名小旗道:“你俩一路‘照顾’好林姑娘,不能有半分闪失。”
林爽心里吐槽:【你听见没?死太监好像在“照顾”二字上加了重音呢?】
小咪甩了个惊恐的表情:【卧槽!不会吧?不会真是影视剧里演的暗语吧?】
两名小旗官对视一眼,齐声应“喏”,脸上却写满了不情不愿。
习习江风轻抚着淡灰色的江面,两岸茂密的芦苇沙沙作响,梭船随风扬帆,渐渐向湛蓝的大海远去。
李凤望着天地间渐渐远去的那一抹红色身影,不禁扑哧一笑,脸上焦急神情荡然无存。
仇鸣看着李凤毫无征兆的变脸术,不禁一愣:“李公公,我还纳闷儿,一个火牌至于嘛!原来都是您演的呀?”
李凤苦笑一声:“仇百户,这话可不是这么拎的。这小丫头太跳脱了,咱家还真有点儿担心,哪天给咱家惹祸呢!”
仇鸣抬脚一踢,一颗石子飞起,“咚”一声没入江面:“小姑娘太过傲气,天不怕地不怕,还有那可爱劲儿,就忍不住想磋磨她两下。”说完勾起嘴角。
李凤和仇鸣的视线不由撞在一起,都露出一个“你也懂的”的会心一
香山澳,当日黄昏。
天色近晚,落日余晖铺满海岸线,给整个港口镀上一层油画般的赤金色。
林爽乘坐的梭船收了风帆,缓缓靠向妈阁庙前的内港码头。这里风光与虎门截然不同——宽约五米、长约百米的栈桥伸在海岸线上,尽头接着大块花岗岩与贝壳灰泥筑成的石驳堤岸。码头边,几根粗壮避风木桩被海水泡得发黑,上面随意缠着克拉克帆船抛下的巨大麻绳。
海岸线停满克拉克帆船,船身随波摇晃,吱吱作响。船上不时放下小木艇,载着货物慢慢划向栈桥。栈道上,有各色肤色的水手在搬运着各自船只上的货物,一片繁忙嘈杂景象。
林爽扶着船舷,踮起脚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腥咸海风,神情激动,压不住兴奋:【小咪~你看!哇~这就是大航海时代的风貌吗?】
小咪的灰色检索圈不同以往,缓慢转着……像在感受什么。过了片刻,它才慢悠悠道:
【是哦~真好,小爽……谢谢……能让我借你的眼睛,感受到活着的世界!】
林爽纵身跳下,踩在灰白石板上,小脑袋左瞧右望。这里白墙红瓦,与内陆迥异,四处透着异域风情。川流人群与她擦肩而过,偶尔有人回头好奇打量一眼,又迅速没入街角。肤色各异的人操着各种绕口语言,夹杂成一片人声鼎沸。
张望了片刻,她瞥了眼身后两名小旗:【小咪,开启导航,目标圣保禄教堂~】
小咪发了个“不敢置信”的表情:【你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鬼?你觉着大明天空上有卫星?还是你脑子里装了我不知道的GPS定位器?】
林爽甩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没有就没有呗,激动什么?我就是问一嘴,万一就有了呢?】
小咪敲着尾巴抱着胸:【你那是问一嘴吗?你那叫嘴欠!】
林爽梗着脖子:【你不懂!这叫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是我们小卡拉米的生存哲学~】
这时,林爽忽然像想到什么,顿住脚步转身,却被两名锦衣卫小旗吓得向后一跳:“你俩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两名小旗瞬间涨红了脸,其中一个嘴角嗫嚅:“林……姑娘,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有点怕生,不自觉离您近了点儿。”
林爽瞪了俩人一眼:“吓死我了,本姑娘还以为你俩要背后捅刀子呢!”
小旗脸都白了,拽着同袍赶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林姑娘,瞧……这话儿让您说的,哪儿能呢,不能,不能!”
林爽双手叉腰,恶狠狠道:“本姑娘可是和李公公是好哥……嗯,姐们儿~不管你们怎么理解,告诉你俩,你俩听错了!给本姑娘悠着点儿!”
说完又瞪俩人一眼:“你俩,找地儿落脚,明天码头见!”
小旗听完哭丧着脸:“姑娘您看,咱们这……”说着看了看左右红发碧眼的行人,有些不自然地继续道:“姑奶奶哎,这人生地不熟的,都是通州老乡,您可别把咱俩撂下啊~”
林爽心里吐槽:【穿越400多年的老乡?光速的400多倍,那得是多少亿公里的距离?】
小咪甩了个捂脸的表情:【亲哎~你这是什么奇葩脑回路啊?】
就在这时,林爽瞟见迎面走来一个神色匆匆、戴着黑色天鹅绒平顶软帽的欧洲人,赶紧上前一步挡住去路,轻轻颔首,用葡萄牙语问道:
“Louvado seja Deus. Senhor, onde fica a Igreja de São Paulo?”
(赞美天主。先生,圣保禄教堂怎么走?)
那商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和疑惑,脱下帽子弯了弯腰:“愿天主保佑您!女士,请您看身后的十字架。”说完用手一指,点点头戴上帽子,匆匆离去。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着日本服饰的浪人。
林爽顺着商人手指方向张望,果然发现一排排屋宇之间,一座十字架高高耸立,刺破暮色,指向云层深处的晚霞,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幽冷的金色边缘。
林爽以那高耸十字架为坐标,踩着碎石坡道一路寻找。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圣保禄教堂终于在傍晚余晖下露出全貌。
林爽走到近前观赏。巨大白色外墙在余晖中矗立,墙中镶嵌的细碎贝壳反射出一种冷白光泽。
近三米高的木制正门紧闭,上方雕着繁复的圣母浮雕。在海风与湿热侵蚀下,木纹呈现出了古拙褐色。
林爽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红裙的下摆,踩着大理石阶梯拾级而上。
身后的两名锦衣卫小旗官被这股庄严的气势震慑,不自觉地放轻了步子,按着绣春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拐角小门偶尔有人三三两两进出。林爽提起裙摆上前,进入走廊。夕阳余晖透过廊柱间隙,随着裙摆摇曳,辉映出一片明暗不定的火红。
小咪的声音在林爽脑海中响起:【亲~你跟无头苍蝇一样晃荡,干什么呢?好歹找人问问呀?】
林爽没心没肺道:【旅游啊,那不得瞧一瞧看一看嘛~】
小咪无语道:【你是来打卡的吗?亲~咱是来办事儿哒!这不是游戏副本,醒醒呀!】
走廊尽头,木制双开门敞着。偶尔有信徒与林爽擦肩而过,含笑微微点头。林爽胡乱回礼,一步步走进教堂。空旷寂静的教堂里,响起她“嗒嗒”的脚步声,两侧整齐排列的祈祷长椅随她脚步后退。大堂尽头摆着祭坛,祭坛正上方悬着纯黑色木制受难十字架。
林爽点了点头,小声嘀咕着:“还不错,挺像那么回事。”
小咪:【亲~你这到此一游,也看完了,办正事儿吧】
一个修女见林爽冒冒失失走到祭台前,上前道了一声“赞美天主”,便静静看着她。
林爽整了整蕾丝肩领,清了清嗓子欠身行礼,用拉丁语试探着开口:
“Pax vobiscum. Quaero Patrem Valignano.”
(愿平安与你同在。我要找范礼安神父。)
修女眼神一亮,显然没料到一个东方装束的少女会说拉丁语,神色多了几分亲近柔和,随即转身引林爽入内。
范礼安书房陈设简朴,墙边立着一座古朴自鸣钟。房间昏暗,窗棂形如棋盘,格子里嵌着一枚枚透明贝壳,夕阳透进来,泛出柔和斑驳的彩光。
年过五旬的范礼安留着剃发礼的发型,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与疲惫。皮肤白净,却因常年奔波海上,透着风吹日晒的松弛。见林爽进来,他只微微抬眼,并未起身。
林爽故作矜持,迈着自以为优雅的猫步,却被范礼安的造型打乱气场,心里疯狂吐槽:【噗~这范礼安怎么是“地中海脱发”呢?还不如利玛窦剃光了呢,哈哈~】
小咪甩了个无奈的表情:【亲那是剃顶礼,人家天主教的传统~!】
林爽上前一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用拉丁语郑重开口:“Laudetur Iesus Christus.”(赞美耶稣基督。)顿了顿,才躬身行礼,继续用拉丁语道:“尊敬的范礼安神父,在下林爽。这是利玛窦神父的亲笔推荐信,恳请您过目。”
范礼安看了看信笺上的IHS火漆印章,才抬眼瞥了林爽一眼,接过信,自顾自看着,又时不时瞥她一眼,眼神带着探询。最后嗤笑一声:“利玛窦如今连判断能力都丧失了吗?”
林爽带着疑惑,同样改用意大利语问道:“尊敬的范礼安神父,利玛窦先生没有告诉过您,我的来历吗?”
范礼安又换了西班牙语:“利玛窦信上说,你在海里落水被他所救,可问起来历,你却含糊其辞。他又说你通晓万国语言——这何其荒谬!一个人穷其一生,也不可能掌握这么多语言!”
他目光在林爽脸上冷冷扫过,“至于大明教区世俗事务代理人一职,本人绝不会签署正式任命文书,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林爽装都不装了,直接抱臂,心里嘀咕:【小咪,利玛窦啥意思?咱不是都告诉他,咱是穿越来的吗?】
小咪泄气地耷拉着猫耳:【就是咱俩没糊弄过去呗……】
林爽回头看了眼两个一脸懵逼、局促不安的锦衣卫小旗,心里问:【小咪,窦大叔会不会是不想揭穿咱们的身份?】
【叮——】林爽脑海里响起熟悉的警告音:【卧槽!利玛窦怕不是担心,范老板会把你当异端女巫一样烧死吧?】
林爽甩了个抓狂的表情:【你一惊一乍地作死啊,叮叮得我脑仁儿疼!小咪,你说咋办嘛~!】
小咪讪讪地道:【嘿嘿~别怕~本小咪有点联想过度啦~嘿嘿~】
林爽皱着眉头琢磨道:【窦大叔没有揭穿咱俩穿越身份,估计应该有自己的用意,要不现编一个?】
小咪用小爪子挠了挠头:【又是现编?利玛窦咱都没糊弄过去,范老板能信?】
林爽眼神亮了:【小咪,快!快用西班牙语!】
小咪一脸惊恐地看着林爽脑中冒出来的疯狂主意:【这能行吗?两头骗,两头吃,早晚会被揭穿哒~!】
林爽小下巴又抬得高高的,用西班牙语:“在下当时头部受创神志不清,所以才含糊其辞,在下是有身份的。”说完转身拍了拍身后的小旗官肩膀:“告诉他咱们是不是老乡!”
本来紧张懵逼的小旗吓得肩膀一抖:“姑奶奶,我怎么说?”
林爽瞥他一眼:“怂包,你就用北京话告诉他就行。”
小旗挺了挺胸上前一步,扯着发颤的嗓子喊:“姑奶奶是我们通州老乡!”
林爽给小旗一个赞赏的眼神,又上前一步:“范礼安神父,我是通州人,身份明确。”说完笑盈盈地把小手伸到范礼安面前。
范礼安看着眼前伸来的小手掌,眼皮挑了挑:“林女士,您这是什么用意?”
林爽也蒙了,直接用中文说:“不明显吗?你说身份含糊,这不就给您证明了吗?把耶稣会大明传教区世俗事务代理人的正式任命书给我呀~”
范礼安缩着瞳孔,看着眼前的少女,小嘴叭叭地不停叽里呱啦,嘴角抽了抽,憋了半天,用这辈子唯一会的一句中文说道:“卧——布会——大明——话。”
林爽彻底绷不住地抽搐两下:【造孽啊,范老板怎么还不如窦大叔呢?老板都是草包吗?】
小咪躺在聊天界面上,一边打滚一边狂笑:【哇——哈哈哈……】
小咪小课堂:【剃顶礼就是头顶剃光,只留一圈鬓发,蛮搞笑哒!】7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L8l3qUt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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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