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未爬过虎门东面的矮山，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水雾。候检的人群比清晨更密，黑压压蜿蜒出去，望不见尽头。
林爽站在青石堤面上，一手拉着安娜，一手替她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碎发，柔声道：“安娜妹妹，照顾好窦大叔。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儿，就去韶关寻你们。”
安娜黑亮的眼眸里浮着薄薄水光，像是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嘴角抿了抿，露出半颗小虎牙，羞怯一笑，又扭头去看利玛窦。
利玛窦看了安娜一眼，不由勾了勾嘴角，随即对林爽道：“林姑娘，你人生地不熟，莫要来寻我。我会来寻你。”
“找我？您不建教堂了？”
利玛窦解释道：“在下还有一船木材，要从香山澳运往韶关。”
林爽“嗨！您在韶关买不就好了嘛？”
利玛窦苦笑着摇头：“林姑娘有所不知，粗壮木料皆由官府批文统筹、徭役指派，民间不得私售。在下便是捧着银子，也无人敢卖。”
林爽一怔，在心里问小咪：【那没有木材加工厂吗？】
【亲~】小咪捂脸，【您当是二十一世纪逛建材市场呢？这是明朝！徭役统购统销，懂不懂啊您~】
林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解下腰间钱袋递过去：“好，那我便在韶关等您。若刚巧我不在，咱们就在香山澳见。”她把钱袋往利玛窦手里一塞，“这二十两您收好，吃穿用度别苛待自己，还有安娜的份儿。”
利玛窦不接，退后半步，抱拳作揖：“还是姑娘留着傍身吧。此行吉凶未卜——”
“您就拿着吧！”林爽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故意把声调扬得又脆又亮，“您放心~还有李公公呢——包吃包住，嘿嘿~”
【死太监什么时候说包吃包住了？】小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
【哼，他说没说过不重要。】林爽在心里磨了磨后槽牙，【反正这回我赖死他。让他吓唬咱俩，这叫赔偿精神损失费，懂么？】
小咪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利玛窦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推辞，弯腰将银袋仔细放进皮箱夹层。直起身时，他从箱中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递到林爽面前。
信封封口压着一枚暗红纹章——中央是“IHS”三个字母，上方横着十字架，下方缀着三枚钉，最外围是一圈四射的光芒。
“这是远东视察员范礼安的推荐信。”利玛窦郑重地将信封放入她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若李凤之事有变，你便持此信赴香山澳，求见香山澳耶稣会院院长。他在葡人中间颇有威望，或可助你脱困。”
林爽接过信，翻了个面，眉梢一挑：“哟，窦大叔，您还挺有心的。”她随手将信往领口一塞，拍了拍，“谢啦。”
利玛窦弯了弯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动作缓慢而郑重：“愿天主保佑你，孩子。”
林爽左右不分，胡乱画了个十字：“赞美天主！”
利玛窦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化成一声宽和的笑。
此时船老大像是早等得不耐烦，踩在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朝岸上吼：“洋和尚——开船喇！潮水唔等人㗎——！”
利玛窦提起皮箱，又看林爽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忧虑，终究没有多言。他转身踩着跳板上船，安娜跟在后面，频频回头，朝林爽挥手。
梭船缓缓离岸。船桨划破水面，搅起一圈圈浑浊水纹。船工喊着号子，船帆“吱呀吱呀”升起，粗麻布帆面在晨风里猛地鼓胀，“啪”一声抖得笔挺，吃足了风。船身微微一倾，加速朝江心驶去。
林爽站在青石堤上，风掀起她裙摆的蕾丝边，红色丝绒在日光下泛着水波似的细碎光泽。她眯眼望着那船越走越远，帆影渐渐融进水雾，变成一个模糊灰点，最后被江面反光吞没。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咸腥的江风，忽然在脑子里戳了戳小咪：
“走，小咪。咱们去搬回一局。给本姑娘放BGM。”
小咪用嘴模仿火影忍者的BGM：【哈！——飒！——呼——！】
林爽脑仁一疼：【……哈你妹！我说的是音乐，没让你用嘴学！】
【亲，我是离线AI。你要是嫌我嗓子不好，我可以换个男神气泡音——】
【闭嘴。】
【哈！——】
“哈你妹！闭嘴！”
林爽脱口而出，吼完才发现堤边两个巡检正扭头看她，眼神像在看疯子。她讪讪地抿了抿嘴，提起裙摆转身往回走。
凉棚的方向，李凤已经坐回了棚内。他端着茶盏，翘起的二郎腿悠闲地晃荡着，兰花指微微翘起，一副尽在掌握、悠然自得的样子。
林爽进凉棚前停住脚步，双手压了压鼓起的脸颊，随即换上堪称谄媚的笑，圆润清澈的大眼眯成月牙，才迈步掀帘而入。
【亲，你这表演痕迹太重了，活脱脱像个小太监。】小咪吐槽道。
【你才太监。】林爽在心里回怼，【这叫打不过就加入。】
【那刚才的BGM白放了？】
李凤瞟了眼一脸谄媚走进来的林爽，眼皮一跳，似笑非笑：“哎哟，林姑娘的友人可是送走了？”
林爽月牙眼笑得更弯：“托公公万福，不只送走了，还在友人面前长了脸面。”
“林姑娘这可是笑里藏刀啊，可是不服气？”
“瞧您说的，哪儿能呐。”林爽拱了拱手，“咱都是老乡，日后传教事业还得承蒙您照拂，巴结您都来不及~”
小咪幽幽飘出一句：【小爽啊，咱们实力悬殊，别嘚瑟了。】
李凤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林爽额头：“你个小滑头。”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几分，“咱家奉旨办差，初到这岭南地界儿，实在是听不懂这帮南蛮子的犬吠。姑娘可愿助咱家一臂之力？”
林爽眼珠一转，拱了拱拳，语气软和：“瞧您这话说的，这原是应当的。只是……”她胳膊肘撑在案上，探着小脑袋凑近李凤，拖长了调子，“通事那么多，不至于轮到本姑娘吧？”
李凤一听，一脸苦笑：“该着咱家倒霉！这广东市舶提举司如今就是个空架子。左布政使蔡大人正忙着调任广西，底下的通事文吏个个儿见不到人。这帮南蛮子文官，像是故意商量好了似的，给咱家使绊子看笑话呢！”
林爽弯着那双好看的月牙眼，嘴里跟着同仇敌忾：“呸！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明摆着是瞧着您新来，合伙儿给您穿小鞋呐！”
小咪的猫眼瞪得溜圆：【我咋看着，你比死太监还生气呢？】
林爽：【嘿嘿~不懂了吧？这叫提供情绪价值，和一个人搞好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起骂他讨厌的人。】
李凤一脸憋屈：“谁说不是呢？咱家照着规矩与他们理论，一个个跟咱家狗叫似的，一句人话都不说。气得咱家呀——只得带着仇百户亲自跑到这虎门来，想多抽些商税规费。”
林爽越听越气：“真是一帮天杀的！等您回京，参他们一本！只是您也没必要挖这么大一个坑让我跳啊，直说不就成了吗？”
李凤眼神闪烁，苦涩摇头，叹了口气：“姑娘是不知道，咱家这次差事归内库，不走户部的账。要是拿不到足够税银，把差事办砸了，别说回京参他们……咱家怕是彻底回不去了。”
林爽心里暗爽：【嘿嘿，原来就是个受气包，在这儿拿捏谁呢？哼哼，看本姑娘怎么反杀。】
小咪兴奋地在她脑海里放起烟花：【对！干死他！反客为主，就在现在！】
林爽探着小脑袋凑近李凤，故意放慢语调：“敢问公公，圣上要的税银一共是多少？您眼下还差多少？”
李凤伸出一根手指，在凉棚阴影里晃了晃，语气发虚：“总额是一万两白银。如今……还差整整八千两。”
林爽心里飞速划拉：【小咪，八千两很多吗？什么概念？听起来好像不多啊？】
小咪跳起来用猫抓甩了一个大逼兜：【亲，八千两白银，按万历年间米价折算，大约相当于人民币250-400万。你全身上下只剩五两。你告诉我，多不多？】
林爽噎了一下，却又没心没肺地道：【那咱们要是帮他把这银子搞定，咱不就是抱上大腿了吗？】
小咪捂脸：【造孽呀，你对百万级别是不是没概念啊？】
林爽不理她，转向李凤，面上带着关切：“公公，您出差离京有多久了？何时要回京复命？”
听到“复命”两个字，李凤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唰地全白了，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咱家离京已经快四个月了，在路上颠簸两个多月，到广州才刚满一个月……内廷给的勘合程限，只剩最后两个月了。”
李凤越说越凄惨，嘴唇哆嗦个不停：“要是两个月内回不去，那就是‘违限’的大罪啊！”
林爽大脑飞速运转：【小咪！快算算，两个月，八千两。咱能不能烧玻璃、做香皂？随便什么都行，这回靠你了——！】
小咪直接甩了个救命表情：【小爽啊~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老娘他喵的不是系统，不是你的金手指！！！】
林爽回了一个拜托的表情：【哎呦~小咪，帮帮人家嘛~亲一个】
小咪甩了一个少来这套的动态表情：【烧玻璃？要试错多少次你知道吗？温度、配方、窑炉，哪一样有准确度量衡？香皂倒可以，但需要动物油，你上哪儿搞去？前期投入呢？人力呢？】
林爽甩了个憋屈的表情：【那你叫我怎么办嘛.......】
小咪吐着舌头一副要死的样子：【如果我是系统，碰见你这样的宿主，我就直接抹杀我自己，死给你看！】
林爽不死心道：【那我……咱们贷点儿款？】
小咪翻了个白眼：【这是大明，亲。没有银行，连钱庄都还没影儿呢。】
李凤见林爽问完话就僵在那儿发呆，脸上神情抽冷子似的变化，活脱脱像中邪了，顿时有些挂不住，不悦地拉下脸：“林姑娘？林姑娘！你这是掉魂儿了，还是故意拿咱家开心呢？”
林爽被吓了一跳，猛地对着李凤翻了个白眼，才压低了声线：“嘘——别说话。本姑娘这不正给您想办法呢吗？”
林爽被吓了一跳，猛地对李凤翻了个白眼，才压低声音：“嘘——别说话。本姑娘这不正给您想办法呢吗？”
说完，林爽蓦地起身，将那身红色天鹅绒洋裙一甩，双手抱臂，右手有节奏地拍着左臂。
林爽嘴里嘀嘀咕咕：“先这样……不行，这样还不如……这样……空手套白狼。”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爽面色越来越沉，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压不住。7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N8KLPMty
最终咻一下停住，对着李凤扬起下巴，声音变得自信脆亮：“敢问李公公，不知能否告知本姑娘，您在紫禁城里的后台是哪位太监公爷啊？”
李凤神情猛地一滞，看着眼前狐狸尾巴又翘起来的少女，不由嗤笑：“姑娘这是何意？”
林爽向前迈了一步，挺了挺胸脯，心里得意：【叫你吓唬我，这回……嘿嘿~】然后才一字一句道：“本姑娘能解决您现在甚至以后的问题，但要看看您值不值这个价儿。”
李凤看了林爽半晌，脸上的惊疑不定渐渐褪去，扑哧一笑：“你这小心眼儿，气性倒是挺大，在这儿等着咱家呢？咱家给姑娘赔个不是，犯不上哎~”
林爽眼珠转了转，顺势收了架势坐回去，一脸小得意：“成吧，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这篇儿揭过啦，嘻嘻~”
李凤摇摇头，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放下：“咱家呀，名下拜着的，自然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如今深受圣上信任的卢受，卢公公！”
小咪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卧槽！小爽！赢麻了！居然是万历年间未来的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卢受！你这一枪，直接让咱们抱上钛合金大腿了！】
林爽嘴角彻底压不住，二郎腿悠闲地晃了晃，心里唱着：【在大大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
小咪敲黑板：【十二监掌印级别，日常恭维称为“公爷”或者“公祖”】7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SttrfR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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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咪有话说：【林爽的脑回路不一般的清奇，连小咪都跟不上呢~】7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LBUngs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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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下一章： 八千两窟窿怎么填？且看空手套白狼。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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