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几朵火烧云漂浮在天边,映红了一片天际。
余晖洒落,给整个那霸港镀上一层梦幻的橘黄。林爽由郑迵引着,来到后花园中的一处泉眼。泉水清澈见底,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静静铺陈在池底,泉眼处泉水汩汩涌出,荡起细微的波纹。
她蹲在池边,双手捧起冰凉的水饮了一口,不由调侃道:“郑大人,不错嘛~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郑迵在身后拱手,笑得谦和:“林姑娘取笑了,宅子是王上刚赐的,下官不过借光罢了。”
林爽哈了口气,随即搓了搓被泉水冻得通红的双手,迎着夕阳仰头望着郑迵:“您都封了亲方,怎么还下官下官的?”
郑迵唇角微微弯起,年轻的脸上少了一贯圆滑的神色,郑重欠身作揖:“这全赖姑娘周旋,下官才能忝列亲方之位嘛。姑娘的恩情,郑某记在心里。”
话音刚落,后院月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两个仆役抬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侧身挤过月牙门洞,朝着泉眼走来。一名老木匠正扛着几根新伐的青竹,紧跟其后。
老木匠来到近前,放下竹子,匍匐在郑迵脚下:“不知大人需要小民制作何物?”
“起来回话。”郑迵叹了口气,声音柔缓:“你听从林姑娘的吩咐,照做就是。”
老木匠弯着腰要起身,随即又对着林爽跪了下去:“无系贱民,叩拜贵人。”
林爽见状,紧忙越过小溪,扶起老木匠:“老伯快起来~本姑娘不喜人跪拜。”说完甩郑迵一个瞪眼杀。
郑迵无奈叹口气:“下官可不敢如您一样,随意赐姓,引得朝臣弹劾呀。”
林爽拽着老木匠的袖口,用食指一比缸沿的一处:“劳烦您,在这里打磨出一个豁口,能插入竹管就行。然后这一圈缸沿搓平整,能架住竹槽就行。”
老木匠愣了一下,见郑迵颔首,才凑到缸前蹲下细看:“姑娘是说……沿口这个位置?”
“对,就这儿。”林爽点点头,接着道,“您可以让人把竹子劈开,沿着内壁折成环形的水槽。”
老木匠点头应诺,随即领着身后的家仆忙碌了起来。篾刀“啪”地一劈到底,青竹应声裂成两半,竹香混着溪边的水汽弥漫开来。
林爽拍拍手,走到郑迵身边:“不知铸币厂如今如何了?”她一边问,一边拉着郑迵朝花园深处走去。
后花园不大,一条卵石小径蜿蜒绕过池塘,几株早开的杜鹃探出墙头,被夕阳照得透亮。
郑迵跟在半步之后,拱手答道:“王上准奏了‘尚宁通宝’的名号,第一批银币已铸造一万枚,铁币还在以熟铁锻打。只是铜料稀缺,如今铜币只铸出样品一千枚,离足够流通还差得远。”
“放心,此次本姑娘出使大明,回来时会途经朝鲜购买铜料,只不过一来一回至少三个月啊。”林爽说完叹了口气。
“那铸币所……”
“不能停。”林爽脚步不停,“您先用现有的铜料,把那霸一港四村的量铸出来。新币先在那霸小范围试行,等我从大明回来,再谈扩铸的事。”
郑迵沉吟片刻,忽然抬头:“若试行有效,士族那边……”
“没事。”林爽弯起月牙眼,狡黠地笑道,“这叫打草惊蛇,管他是守旧还是亲日派,耐不住性子,会自己跳出来,正好一锅端,省得来回试探拉扯!
郑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长长一揖:“姑娘这一手打草惊蛇,擒贼擒王,真是炉火纯青啊。”
“不过……”林爽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次他们敢正式和萨摩藩岛津家联手,就不能怪本姑娘敲山震虎啦~!”
郑迵停下来,面露担忧:“姑娘是怕……出使大明时,国内有变?”
林爽点点头:“回吧,看看老木匠做得怎么样了。”说完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等他们折回泉眼时,木匠和仆人们早已收拾妥当,正翘首等着。
林爽背着手,走到近前查看,只见大陶缸沿口处,一个豁口已被凿磨得光滑平整,恰好能插入竹管。缸口一圈,劈半的青竹首尾相接,被细麻绳一节一节地捆缚固定,箍出了一圈浅浅的凹槽,严丝合缝地卡进那个豁口里,稳稳当当。
“老伯,您这手艺不错嘛!”林爽拍拍手,拿起一旁备好的酒坛,坛口封纸上依稀还能看见“万历十年”的字样。她擦去封泥上沾的泥土,随即“啪”一声拍开封泥。紧接着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放进了大缸正中央。
“把那口铜盖子拿来,盖在缸口上。”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屑,指着伞状的大铜盖吩咐道。
两旁的家仆忙不迭地上前,将大铜盖扣在了陶缸之上。正正好好扣进竹槽围成的圆圈里,将陶缸口封得严严实实。
林爽猫着腰围着陶缸转了一圈,见一切妥当,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然后起身,对着几人指挥道:“劳烦几位,一起把缸抬上灶台,生火烧柴吧。”
灶火燃起,干柴“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落在溪面上,随水波一晃一晃地碎开,又把缸壁染上一层暖色。
郑迵轻抚着颔下短须,看着窜起的火苗,不由得脱口问道:“姑娘这是要温酒?”
林爽正弯腰盯着那截竹管,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直起身摆手道:“什么温酒啊?本姑娘这是要提炼……提炼……”话到嘴边,犹豫着该如何解释。
小咪在聊天框里摊开猫爪,提醒:【多简单呀~就说是提炼酒之精华呀~】
林爽眼神一亮,顺嘴道:“提炼酒之精华。”
“酒之精华?”郑迵重复了一遍,似懂非懂地点头道:“姑娘可是打算让酒水更加醇烈?”
林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算是吧。”
柴火渐旺,有水汽从缸沿处冒出来,林爽见状赶忙蹲在灶口,把柴火抽出一多半,才吩咐老木匠道:“要小火慢煮,不能烧开!”
她起身吩咐郑迵的家仆:“烦请两位,用泉水不停浇淋锅盖,保证锅盖不烫手。”
不多时,锅盖周围微微冒出热气,带着酒香在空气中飘荡。
林爽守在缸边,心里打鼓:【小咪,这么糊弄出来的东西,真能成吗?】
小咪摇出小诸葛扇,晃了两晃,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势:【那必须的呀~包在小咪身上,绝对差不了!】
林爽斜眼瞅了瞅那口粗陶大缸和扣着的铜盖,满心狐疑:【就这么个土法子,能蒸出几度的酒精啊?】
小咪扇扇子的手一顿,抽抽嘴角,无奈道:【具体度数说不准啦~不过可以点火试试,要是燃起蓝色火焰,大概是七十五度上下叭~】
林爽翻了个白眼吐槽:【说得这么没有底气呢?】
小咪优哉游哉躺在聊天窗口甩锅:【能怎么办呢?又没有量酒之器~】
林爽等了片刻,按捺不住,拿个小碗接着,随即拔掉竹管上的木塞,酒精顺着竹管流向碗里,一股刺鼻的乙醇味道窜出来,酒液却清亮透澈,在夕照中微微泛着光。
林爽赶忙再次用木塞堵住竹管,随即蹲在灶口,抽出一根正燃着的细柴,火苗还舔着柴梢。她单手端稳小碗,将那截柴火探过去,往碗沿轻轻一引。
“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碗口腾起一小团幽蓝色的火苗,薄薄一层,贴着液面跳动,像是从水里生出来的一朵鬼火。那蓝焰明亮而安静,在橘红色的篝火衬托下格外醒目,映在林爽的瞳孔里,忽明忽暗。
郑迵挑了挑眉,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微颤着指着蓝色火焰:“这……这就是酒之精华?”
林爽没搭理郑迵,只在心里赶忙问:【蓝色的耶!成了叭?!】
小咪坐直身子,在林爽脑海里刷烟花特效:【成啦~成啦!这下拿去消毒杀菌,绰绰有余啦!】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能烧出这蓝焰,度数就够了。往后只要火候稳、水不断,一缸能出小半坛。”
郑迵望着那只空了的小碗,半晌才回过神来,长揖到地:“姑娘神技,下官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林爽摆摆手:“别急着夸,这才哪儿到哪儿。”她转头看向小咪的聊天框,嘴角微微翘起,在心底说了一句:【看见没,能烧。】
小咪在对话框里打了个响指的表情包:【看见啦看见啦!下一炉可以多加两节竹槽,冷凝面积再大点儿,效率能翻倍!】
夕阳沉得更低了,余晖斜斜地洒落下来,把泉眼、竹槽、蒸腾的白雾,还有站在缸边眉眼含笑的林爽,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郑迵仍站在原地,望着这一番闻所未闻的景象,低声喃喃:“这……这若是用在火攻……?”
林爽一路疾行回到天使馆,还没跨进院门,一股浓烈刺鼻的臭气便兜头兜脸地扑了过来,她捂着鼻子迈进庭院,发现院子里铺满了黄花蒿。绿压压一片,从廊下一直铺到院墙根,几个林家船员正捂着口鼻往下卸最后一担。
“他喵的,臭死了!这就是臭蒿的威力吗?”她捏着鼻子,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
小咪捂着鼻子,闷声闷气地提醒:【不能让太阳直射,免得药性消减,快让人支起凉棚!】
林爽赶忙招呼船员:“你们几个,快支起凉棚,要阴干,不是晒干。”说完,没再理会船员们的抱拳应诺,一路小跑在门口处停下,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周顺的房门。
安娜一脸憔悴地守在床榻边,双手握着十字架自然垂落在腿上,身子轻轻摇晃,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般。
林爽看了眼周顺,轻轻刮了刮安娜的小鼻头,柔声道:“困了就去睡吧,我来看着。”
安娜被吓了一跳,咻一声站起,按着胸口满脸胀红:“林姐姐,安娜……不困。”
林爽弯了弯嘴角,便不再出言相劝,而是转身弯腰,审视着周顺的伤情。
此时周顺四肢和脸颊都有些浮肿,面色苍白,嘴唇反复干裂下,已经结出血痂。
林爽眉头紧锁,探了探他额头:【小咪,烧还是没退,怎么办?】
小咪蹲在聊天框里,尾巴耷拉着:【伤口感染没那么快退烧哒,得持续换药、物理降温才行的~】
林爽在床边坐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能不能用棉花沾酒精,点着了给他擦拭全身?】
小咪原本耷拉的尾巴“唰”地竖直,猫眼瞪得溜圆:【你说啥?!】
【就是……短视频里那种中医火疗啊,看着神乎其神的——】
【你可别乱来!】小咪直接炸毛,爪子把聊天框拍得啪啪响:【那是营销号!那玩意儿能把人活活烧死!酒精燃点低,你沾棉花点着往身上擦,周大哥没被毒死先被你烧成炭了!】
林爽被吼得一缩脖子,讪讪道:【我这不是问问嘛……】
小咪顺了顺气,猫爪按着太阳穴:【你呀,用棉花沾酒精,擦他四肢、腋下、腹股沟就行。酒精挥发带走热量,能物理降温。别点火!别点火!别点火!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林爽听到“腹股沟”三个字,脸“腾”地红了:【勾你妹!有你这么跟大姑娘说话的嘛?】
小咪没有惯着林爽:【装你妹清纯哇~救人要紧~!】
林爽翻了个白眼,而后对着正扣手指的安娜道:“妹妹,去把太医叫来。”
安娜回过神,重重点头,两步逃出门外。
小咪看着安娜离去的背影,吐槽:【安娜的呆萌和真的清纯,都是装的叭?是叭?你们这些人类……】
林爽甩了个小锤锤表情:【你是不是欠揍啊?嘴怎么那么欠儿?】
就在俩人斗嘴时,门被打开,安娜引着老太医进来。
林爽迎上前,把酒瓶递给太医:“此乃烈酒,用来擦身去邪气,消热降温,你用棉布擦拭下周大哥的四肢,以及……隐秘部位,切不可擦拭肚皮和脸面。”
太医下意识接过酒瓶,没忍住心中郁结,脱口反驳:“酒乃燥热之物,如何消热降温?!”
林爽懒得解释,张口瞎编:“此乃大明贡品,用天山雪莲酿制,您就放心擦!”
小咪在聊天窗口上,捂着脸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林爽没搭理小咪而是牵着安娜出了门,站在廊下问她:
“教堂盖得如何了?”
安娜转过身,打了个哈欠,才沙哑着嗓子说:“已经盖得差不多了呢,而且摄政王小殿下经常派人帮忙。”
林爽点点头,感慨道:“最近发生太多事儿,好像好久没和大家相聚了呢……”
太医慌里慌张推门喊道:“亲云上,周侍卫醒了,说是要向您交代遗言。”
林爽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蔓延,瞬间攫住了她全部心神。
周顺眼皮颤了几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在林爽脸上。他嘴唇翕动,声音像砂纸刮过粗木:“……姑娘……”
“周大哥!”林爽鼻子一酸,嘴上却凶,“你给我好好躺着,别乱动。”
周顺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气若游丝道:“卑职……怕是不行了……烦请,家中老小……代为抚恤……“
林爽听完火气蹭蹭上涌:“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跟本姑娘玩儿托妻献子戏码呢?”
周顺的嘴唇还在翕动,声音越来越细,听不真切。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的眼皮终于撑不住,头一歪,沉沉跌回枕上。只是眼角一道水痕,无声地滑进鬓发里,在烛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林爽愣愣地看着那道泪痕,心中慌乱,眼泪瞬间溢满眼眶,随即甩开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抓脖领子吼道:“不许死!谁都不许死!是个爷们儿就好好活下去,自己担着妻儿老小!”
周顺被抽得一愣,颤颤巍巍撑开眼皮,看着林爽许久,嘴角微微弯起,再次撑开干裂的嘴唇:“姑娘……疼。”
林爽透过泪水看着模糊的周顺,哼了两声:“知道疼,就死不了,给本姑娘活下去。”
小咪出生安抚:【安啦~他现在只是虚脱而已,晚上给他喝点儿海带汤,补充电解质和微量元素,熬过今晚,熬过今晚就差不多啦~】
安娜走过来轻轻抱着林爽:“赞美天主,愿您的圣光普照世间,治愈一切疾苦,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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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已有蒸馏烧酒的相关技术,但是为普及】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fB1nGu9p
【医用酒精最佳消毒浓度是75%左右,并非越高越好】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7VfLVY9kI
【黄花蒿需阴干,暴晒会加速有效成分分解】2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NaLPS6k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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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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