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雾散。
黄澄澄的日头自海面升起,天地万物像是被清洗了一遍,在阳光下显得明亮通透,连远处礁石上的水洼都泛着碎银子似的光。
晨光从海月窗的棂格间漏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温润的柔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绢纱,把屋角的木柱、书案、散落一地的草纸都染上了淡淡的暖意。檐角还挂着残雨,偶尔坠落一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嗒"。
书案上狼藉一片,揉皱的纸团东一个西一个地滚了满桌,像一堆无人认领的雪球。正中间铺着几张林爽熬夜绘制的图纸,线条歪七八扭,有些地方墨迹洇成一团,像是纸面上爬满了正在打群架的蚂蚁。
林爽靠坐在床头,黑亮的长发打着卷儿贴在脸颊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掌心的竹蜻蜓,眼角泛着困倦的泪水。
小咪躺在聊天界面里翘着二郎腿,猫尾巴一甩一甩:【亲~你这是画的什么呀?这要是让强迫症看见,非得逼疯不可~】
林爽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要你何用?害得本姑娘熬夜肝功~!】
小咪"咻"地坐起来,抖了抖猫耳:【谁逼你了?又没有人给你限定deadline,你自己心血来潮,就不要甩锅给小咪~】
林爽抿了抿唇,委屈巴巴地抱怨:【这古代也没个2B铅笔和橡皮,画错一点就得重新来过,真是要命啊~】
小咪捂着嘴贱兮兮地笑:【2B铅笔?就你这水平你配吗?去掉铅笔,就剩2B啦~哈哈~】
林爽在聊天界面里甩了个小锤锤过去,刚要火力全开回怼,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笃笃——"
廊下传来轻而克制的叩门声,随即是忠导玄佑的声音,比昨日沉稳了几分,带着清晨特有的轻微沙哑:"亲云上,小人带家中匠人来了。"
"等等,马上!"林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咻"地坐起来,三两下把散乱的长发扎成马尾,披上皮夹克,又顺手把书案上最离谱的几个纸团扫到地上,才冲着门口喊道:"请进。"
忠导玄佑推门进来,今日换了一身全新的淡青短褐,衣料浆洗得板板正正,整个人看起来比他昨天哭得昏天黑地时精神了不少。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年约五十开外,皮肤是长年暴晒后的酱色,一身粗麻短打,裤脚挽到小腿,沾满了半干不湿的泥点。
忠导玄佑抱拳作揖:"亲云上,这是岛上最好的木匠,唤作'老锥头'。"
话音未落,老锥头膝盖一屈,"噗通"跪了下去,额头实实在在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无系贱民,见过亲云上!亲云上万福!"
林爽侧过身,避开了这记大礼,摆摆手道:"起来回话吧。"说完自己先跪坐到书案后,把图纸转了个方向,朝着老锥头那边推了推,"劳烦您看看本姑娘绘制的图纸。"
老锥头颤颤巍巍地抬起半张脸,似乎一时没听明白她的话,呆愣愣地看着林爽半晌。
忠导玄佑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老锥头的脚腕。
老锥头这才犹豫着爬起来,弓着身子挪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对面,眯起双眼,探着头去看那张图纸。
过了好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指,点在图纸上一排标注在南北两侧墙面上的小圆圈上,用半生不熟的南京官话磕磕巴巴道:"大人,请……恕小人愚……钝,这两面墙上,为甚要开这么一排圆孔?"
"这是通风口。"林爽解释道,随即又抬手指了指图纸一角,几片弯曲的叶片呈螺旋状排列,"这个,叫做'通风桨',装在通风口里,可以带动气流,加快风速,让房子里的湿气和热气更快地散出去。"
老锥头听得入神,粗糙的指节顺着那排圆孔在图纸上慢慢划过,像是在努力尝试理解。半晌之后,才磕磕绊绊地问道:"这个通……风桨,在小人看……来,只会挡风,不知如何转起来?"
林爽也不多解释,把手中的竹蜻蜓平放在掌心,两手合十,轻轻一搓。竹蜻蜓"嗡"地一声脱手飞出,轻巧地在空中转了两圈,才慢悠悠地落在老锥头脚前。
"就是这个原理。"林爽说完,俯身捡起竹蜻蜓,轻轻放到老锥头手边的案几上,"这个叫竹蜻蜓,送给您了。"
老锥头抬头看了眼忠导玄佑,见对方点头,才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把竹蜻蜓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两只大拇指来回拨动那两片薄薄的竹翼,像捧着心爱玩具的少年。
林爽等得有些心急,轻咳一声,指着图纸上的制糖工坊问:"老伯,您能按照这图纸把制糖工坊做出来吗?"
老锥头抬起头来,神态激动,两眼亮得发烫,连说话都利索了不少:"亲云上放心,小人祖传五代的木工手艺,一定按照您绘制的样式打造!"
林爽欣慰地翘起唇角:"那就麻烦老伯啦。"
忠导玄佑在一旁也露出极淡的笑意,随即识趣地抱拳:"那玄佑便带老锥头去备料、寻场地,先行告退。"
林爽点头,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门板合上,廊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爽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跌回被褥里,发出有气无力的哀叹:"不行了——本姑娘要补觉啦——"
小咪捂着嘴打趣:【亲~你就不怕老锥头儿把厂房造成波浪形?】
林爽在聊天界面里甩了个问号:【嗯?】
小咪嘿嘿一笑:【因为你的线条都是波浪形啊~!】
林爽闭上眼睛,把被子蒙到头上,闷声骂了一句:
"滚!"
日头西斜,已近下午五点,光线渐渐染上一层浓郁的橘黄,把天边的云絮镀出毛茸茸的金边。
林爽跟在忠导玄佑与志里满身后,一行人踏着田埂小路,来到了平良间切。放眼望去,青绿色的甘蔗林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际,层层叠叠的蔗叶在暖风里翻涌成浪,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落在蔗叶尖上,镀出一片粼粼的碎金。三三两两的佃农弯着腰,赤着脚,在蔗林间的垄沟里穿梭忙碌。
志里满从后面跟上来,抬手指着这片土地,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感慨:"亲云上,这便是平良间切了。宫古岛本就山多地少,平良这一片,是岛上少有的平原良地,现如今靠种植甘蔗为生。"说着,他又抬手朝远处一指,那里错落着几座低矮的窝棚,茅草搭顶,木桩支架,歪歪扭扭地立在蔗田边缘,"那边,便是制糖工坊所在。"
林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在心里疯狂吐槽:【我的天……这他喵的也太简陋了吧?这卫生条件堪忧啊,跟黑作坊有什么区别——?!】
小咪从聊天界面里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纠正:【亲,可不能小瞧这个"黑工作坊"哦~现如今,大明和日本可都抢着要琉球朝贡呢~】
林爽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停,跟着两人一路走近,径直踏进了那座最大的窝棚。
刚一进门,一股混杂着焦糖甜腻与柴火烟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蒸腾的水汽裹挟着黑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高出一大截。上百个赤裸上身的大汉分散在各处,每人都守着一口黝黑的陶锅,锅底架着柴火,锅里的糖浆黑乎乎地翻滚着,冒出拳头大的泡,"咕嘟咕嘟"的声响此起彼伏。大汉们正汗如雨下地挥动着锅铲,手臂上的青筋随着每一次搅动暴起,汗珠顺着脊背淌成了小溪。
林爽眼神好死不死地瞟见最近处一个大汉,额头上正聚着一大滴汗珠,在她惊恐的注视中,那滴汗正顺着脸颊滑下,"吧嗒"一声坠入锅中,在黑亮的糖浆里砸出一个小坑,随即被翻涌的糖液无声吞没。
林爽被眼前这幅"黑暗料理现场"震惊,嘴角抽了抽,嫌弃地撇开视线。
忠导玄佑却浑然不觉,反倒面带自豪,径直走到一旁垒得半人高的糖砖前,抽出腰间匕首,利落地割下一块乌黑发亮的糖块,笑意满满地递到林爽跟前:"亲云上,此乃我岛特产黑糖,味道醇厚~很是香甜。"
林爽吓得"咻"地向后跳出一步,慌忙摆手推拒:"不、不必了!本官……本官不大喜甜食!"
心里却已经他喵的哭天抢地地吐槽:【这他喵的是人吃的东西吗?!】
小咪毫不留情地拆台:【你装什么?别忘了你在澳门吃的烤糖饼就是这黑糖~!】
林爽脸一僵,甩了个呕吐的表情:【别说了~再说就吐给你看~!】
忠导玄佑与志里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几分错愕与尴尬,志里满犹豫片刻,还是躬身开口询问:"亲云上……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林爽都气笑了,抬手指着黑锅里翻滚的糖浆:"这黑糊糊的,能吃吗?"顿了顿,才讪讪地摸了摸鼻尖,硬着头皮解释:"呃……不瞒二位,本姑娘,本官……吃不惯黑糖,故而此番督办的制糖工坊,是要产白糖的。"
此话一出,忠导玄佑与志里满俱是一惊,面面相觑,志里满更是脱口而出:"糖……糖本就是黑的,难道还能是白的吗?"说完自己没憋住,嗤笑了一声。
"当然有,本姑娘此次过来,就是来改良制糖之法。"林爽轻咳一声,"这么大火沸煮,糖水都烧焦了,应该用文火慢煮。"
忠导玄佑闻言,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小民虽不通庶务,却也知晓,若不以大火沸煮,糖浆断难凝固成块。"
"自然还有这第二道工序。"林爽微微一笑,抬手比划着,"二道工序嘛,就是在糖浆微微泛黄时,立刻倒入铜盘放凉,然后借助风力吹干,到时自然便能凝固成霜,晶莹剔透如白雪。"
志里满听罢,沉吟半晌,面露难色:"借助风力晾干,自然可行,只是工序繁复,且我琉球并无铜矿产出,纵是搜遍全岛,怕也凑不出几只像样的铜盘来。"
林爽微微颔首,转头低声问向小咪:【哪里能买到铜?】
小咪不假思索地回道:【铜的话,从朝鲜买最划算哒~】
林爽心中有了计较,抬头对着二人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铜盘一事,本官自会设法解决,你二人只需按照图纸,尽快将工坊搭建起来便是。"
"谨遵亲云上吩咐!"二人齐声应下,皆是松了口气的神情。
夕阳渐沉,一行人便踏上了归途,沿着田埂缓步而行,蔗叶在暮色里沙沙作响,将几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林爽走在最后,望着天边那一抹将熄未熄的橘红霞光,心里已经悄悄盘算开来,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雀跃:【朝鲜副本……是不是要开启了呀?】
小咪撇撇嘴,一脸嫌弃:【朝鲜有什么好期待的?】
林爽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朝鲜有好看的韩服呀!本姑娘早就想去买一件穿穿了!】
小咪甩了个小锤锤的表情:【亲~你脑子里有点儿正事儿成吗?】
林爽嘿嘿一笑:【两不耽误嘛~】
【第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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