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琉球,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雨季。晨雾带着丝丝凉意,凝出满枝露珠,微弱的晨光下,碎成点点晶莹。
三日后,凉风习习,寒露颤颤。
林爽今日起了个大早,全身上下打扮成了一副欧洲公主的派头,为接下来的登场亮相做足了准备。她高高竖起的马尾上绑了一个靛蓝色蝴蝶结,耳畔戴着两颗红宝石耳坠,肩头搭着白色蕾丝披肩,身上一袭正红色天鹅绒长裙,衬得林爽裸露出的手臂愈加白皙,洁白如雪的绢丝手套衬得整个人越发高贵圣洁。
林爽走到窗前支起了海月窗向外张望,窗沿上的寒露沾湿了手心:【小咪,这天儿,怎么说凉就凉了呢?而且黑咕隆咚的?】
小咪打了个哈欠:【入秋了,天就变短了呗~你不困啊?】
林爽叹了口气:【困什么困啊~哎~这也没有手机电脑的,早睡早起都习惯了呗~】
“笃,笃。”
门外传来婢女的通传声:“姑娘,陈大人求见。”
林爽有些意外,但随即喊道:“陈大人,您直接进来吧。”
陈璘直接走到林爽面前,开门见山道:“林姑娘,这两日你与李凤忙些什么,我懒得沾染。只奉劝你一句,莫要与阉人亲近,以免自误。”
林爽脸上刚堆起的笑脸僵了僵,又听陈璘继续道:“再者——你手中并无明诏,却僭用钦差之名,贺藩王嗣位大统,未免操之过急,已是僭越之举。”他垂眼看着她,“好自为之。”
说完,他双手抱拳,转身便要离去,却被慢了半拍的林爽一把攥住了手臂。
陈璘猛地转身,眉头一拧,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只攥着他手臂的手:“姑娘自重。”
林爽没脸没皮地嘿嘿两声,收回了白爪子:“陈大叔,您急什么呀?这三个月来同吃同睡哒——”
陈璘被“同吃同睡”唬了一跳,赶忙打断林爽:“不知廉耻!哪家姑娘家,这般没个分寸?”
林爽眼睛一亮,上前一步,笑得眉眼弯弯:“咱俩谁跟谁啊,我拿您当自家长辈敬着,亲近些又如何?”
陈璘轻咳一声:“有事说事,休要胡搅蛮缠。”
林爽扑闪着大眼凑近,像只低语的小恶魔:“陈大叔,您说不想沾染,可这三个月,咱们同生共死过,早不是萍水相逢的交情了。只要您不说,就是您好我好大家好,您说是叭?”
陈璘定定看了她片刻,轻哼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你这般跳脱,日后如何嫁人?女子当贞静自持,恪守礼数。”说完,径自离去。
林爽看着离去的背影,嘴角弯弯:【嘿嘿~心狠手辣又咋滴?本姑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小咪哕一声:【要点脸儿呗~陈铁棍儿是面冷心善,你这么pua他合适吗?】
林爽撇撇嘴:【注意你的用词啊,我为他铺前程,他为我提供庇护,这叫共赢~】
黄金御殿位于首里城的正中央,整体木制榫卯结构,又大红朱砂浸染,一片火红中,点缀着点点乳白色的海月窗。晨光照射下隐约泛着七彩琉璃的光晕,房檐设计如同满弦的弓臂,两段高高翘起,青色的瓦砾熠熠生辉。
御道尽头不时有官员汇聚而来,携手越过“受礼之邦”的牌楼进入御殿中,正殿内已经聚集了一些官员,他们头戴缨黄紫红等各色“八卷”官帽,三三两两作揖打招呼,低声交谈着。
林爽和李凤依旧被安排在三日前的偏殿,等待着觐见。
“咚!咚!咚——!”
随着三通鼓响,朝堂之内的官员纷纷按照品级,在御道两侧垂手跪坐,开始了初一十五例行的一轮朝会。
此时的偏殿内的李凤像是入定了一般,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假寐。林爽轻轻叫了他两声也不见回应,撇撇嘴:【小咪~这就是太监的自我修养吗?我好无聊啊,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小咪打着哈欠:【呦~这词儿听着新鲜哎,嘿嘿,你还是先恶补一下演员的自我修养吧~别每次不打草稿,靠现编~!】
林爽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说什么呢呐?本姑娘是在临场发挥~即兴表演~哼!】
此时一名女官推门而入,双手交叠躬身行礼道:“两位天使,王上召见,请随下官觐见。”
“大西洋诸国,耶稣会远东区,世俗事务总办觐见——”
“大明内廷御马监钦差觐见——”
林爽和李凤随着两侧女官的通传,俩人正了正身形,手中端着贺表,一脸肃穆地迈过门槛进入正殿。殿内两侧肃立的官员们同时把目光聚焦在林爽和李凤身上。
盘腿坐在御座的尚宁王面带微笑,对着俩人点点头:“两位天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
李凤率先躬身作揖:“外臣大明内廷御马监正六品钦差奉御参见琉球国第七代尚氏王,恭贺王上继承大统。”
林爽跟着提裙屈膝行礼一个标准的欧洲贵女礼,先是一口气用拉丁语朗声道:“Ego, Lin Shuang, pro Societate Iesu et Sancta Sede Romana, Serenissimo Shanning, Regi Chusanensi Reipublicae Lequiorum, de throni ascensu ex animo gratulor……”
环视一圈两侧官员,林爽才不紧不慢地用纯正的北京官话说道:“大西洋耶稣会远东区世俗事务总办,参见琉球国王承袭大统,愿天主耶稣基督保佑琉球万事昌盛。”
旁边肃立的两位女官接过林爽和李凤贺表,躬身走上御阶跪坐双手呈递给了尚宁王。尚宁王假装认真阅览,沉吟半晌道:“给二位天使赐坐。”
两位女官转身在她们身后铺开黑色软垫,林爽学着两侧官员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跪坐了下去:【我了个去~这琉球跪坐着可真遭罪啊~对了,我怎么一个太监都没瞧见,满殿都是女的?】
小咪的检索圈转了转:【琉球没有太监这一说,行的是女官制度。】
林爽嘴角一挑:【那可太好了,嘿嘿~要不这大五主也甭当了,咱直接混个女官得了,不用抛头露面吹海风——】
殿内一片寂静,众官员神色各异,各自派系相互用眼神交流,送着各自秋波和媚眼,全场严肃的沉寂的氛围,瞬间无声地涌动起来。
林爽正跟小咪聊得起劲,却被一个年约六旬、须发花白的官员打断:
“老臣梁栋,有要事请奏!”
尚宁王跳了跳眉:“梁亲方,何以教寡人?”
梁栋颤颤巍巍,直起身,双手作揖:“臣对三司合议加判有异议!”
御座上的尚宁王闻言,忍着怒气,打量了梁栋良久,才缓缓开口:“梁亲方,三司合议之时,也有你的加判,今日朝堂上提出异议,意欲为何?”
梁栋垂眉搭眼,权当没看见尚宁王的怒气,跪坐俯身道:“大五主一职,历来由我琉球本国士族担任,掌朝贡、理贸易、通外邦,关系一国命脉,怎可让外邦女子担任?”
他匀了匀气,又继续说道:“更何况老臣忝为三司亲方,专责修贡邦交、协理唐倭事务,有权对大五主任命提出异议!请王上三思!”
殿内一阵细微骚动。
两侧女官出列,用高频女音唱道:“肃静——!”
郑迵此时清了清嗓子:“梁亲方!您身为三司亲方,就没考虑过林总办对增进我琉球与大明贸易往来的承诺吗?我看您是怕了日本的火绳枪吧?!”
林爽听了郑迵的话,气得在心里疯狂吐槽:【夭寿啊,这时候牵扯日本,刷什么存在感啊~!】
梁栋气得浑身颤抖,嗷的一声直接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我闽南三十六姓,自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奉天子诏令,迁居琉球,忠肝义胆,可曾怕过倭国哪怕一分?王上啊,郑亲云上这是污蔑我梁氏谢名亲方一族——!”
御座上的尚宁王一脸无奈,像是烦得不行,疯狂给林爽打眼色。林爽秒懂,点点头,起身走到梁栋身边,一边搀扶一边安慰:“梁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吧,别气坏了身体啊~”
跪伏在地的梁栋正酝酿情绪憋大招,却被林爽这意想不到的举动打断,身体不由一僵,顺势就和林爽展开了一场拔河比赛——林爽憋红着脸一个劲儿地拉,梁栋如同老乌龟,贴着地,全身肌肉紧绷到颤抖,就是不起来。
全场的官员紧盯着彪悍的少女VS倔强老头,满脸期待着后续的结果。坐在御座上的尚宁王憋着笑,侧过头不忍再看,却发现一旁掩嘴偷笑的女官,不禁轻咳一声提醒。
林爽心里吐槽:【他喵的,这老头看着颤颤巍巍,怎么劲儿这么大呢?】
小咪扑哧一声笑道:【要不咱挠他痒痒窝吧,哈哈哈~】
林爽翻了个白眼,呼出一口浊气,顿了顿,转头对梁栋道:“您看,您这气性,多大个事儿啊?”
说完,她转身对着尚宁王道:“梁亲方忠心耿耿,兢兢业业,担心的不过是臣女的身份。臣女虽祖籍大明通州,但自幼流落海外,家人尽失,无根无源,自此愿以琉球国民自居,请王上恩准。”
小咪戳了戳林爽:【亲~你这张嘴就来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
林爽甩了个无所谓的表情:【多了一个护照而已~不用在意~】
此时梁栋没了林爽拉扯较劲,全身放松后,已是满身大汗,虚弱得连爬都爬不起来,依旧匍匐在软垫上。
尚宁王勾了勾嘴角,对着林爽道:“准奏!”接着又对右侧女官道:“拟旨:今有大明通州女子林爽,自幼流落海外,感念我琉球恩遇,自愿归化,寡人甚嘉之。即日起,林爽归化入籍久米村,袭承闽人三十六姓之遗风,特擢为大五主,总办大明修贡、通商贸易一切事务。凡我首里文武百官、久米村紫冠亲方以下,一体知悉,遵照施行,毋违特谕。”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之声震得殿顶藻井都在发颤:
“我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尚宁王从腰间解下一枚鸡血石腰佩,亲自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交到林爽手中:“林卿,从今日起,你便是琉球国第三位大五主,领五品亲云上之衔。受红日腰佩,掌南洋贸易诸事。”
林爽双手交叠至腹前躬身谢礼:“臣女林爽,领旨谢恩。”
【小咪,我怎么觉得尚宁王笑得贱兮兮呢?】
小咪:【你都归化了,拿你当自己人了呗~】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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