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压海，两艘船一前一后，在风浪中追逐缠斗。前方福船拼命吃风，后方巨舰死咬不放，距离在一次次起伏中拉近又扯远。
两侧舷边，士兵蹲坐，满脸凝重，用牙咬开葫芦塞，将黑火药小心翼翼地倒入枪口。一阵海风袭来，药粉扑了个满脸。
“呸！呸！”
船舷两侧的呸呸声此起彼伏。林爽趴在二楼官舱窗口瞧着，心里直摇头：【就这水平，一分钟能打出一枪吗？还不如我用弓箭呢~】
小咪摊摊手：【你别光盯着弓箭的优点，培养一个合格的弓箭手，至少要三到五年！】
林爽习惯性反驳：【不管多少年，慢慢培养呗~】
小咪伸出两根手指：【培养一个火枪手，只需要两个月而已——】
“砰——扑通！”
船头东北方向不过五十米外，一发炮弹砸入海中，掀起一片浪花。小咪和林爽的对话瞬间被打断，同时异口同声地惊呼：【卧槽！真的开打了？！】
王舵长腿肚子直抖，扯着嗓子喊：“快……快转舵偏南——！”
“慌什么？！”陈璘厉声打断，低头压住眼底的惊疑，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喝道：“左舷火铳手压上雀台！右舷火铳手退至船尾，专打翻桨手！”
林爽慌慌张张地从二楼跑下来，扯着嗓子对天棚上的周顺和李通喊道：“你俩赶紧下来，站在上面当靶子吗？”接着又提着裙摆跑到陈璘身边问：
“陈总兵，没有船尾炮吗？为什么用火铳？射程够吗？”
陈璘看着林爽因不安而咬破的嘴唇，安慰道：“林姑娘莫怕，海寇不过是在校正距离。”接着一脸无奈道：“福船未设船尾炮位，射程不及，只能以火铳威慑，阻击翻桨手。”
林爽心里疯狂咆哮：【怕你妹啊~！小咪，对面这个射程大概400米了，你他喵不是说，东亚各国是菜鸡互啄吗？】
小咪戳戳手指：【对不起啊亲，是我的锅！卡拉夸战船是东南亚的战船，不是东亚的ㅠㅠ】
林爽擦了擦额头冷汗：“陈总兵，咱们把船头炮拆下来，放在船尾可行？”
陈璘无奈道：“将军炮重达四百多斤，非轻易可拆卸挪移，况且大风浪之下，恐将倾覆全船。”
林爽纳闷：【小咪你不说福船上百吨位吗？他喵的怎么回事儿？】
小咪摊摊手：【至于可能性嘛，可能就是前低后高的重心，加上火炮的后坐力，以及大风浪下，容易把自己干翻吧？！】
林爽心率瞬间飙升，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在心里弥漫。全身的肌肉都在高速战栗，一种高强度训练后的虚脱感让她无法集中精力思考：【小咪……怎……怎么办啊？怎……对对，弓箭400米45度抛射，完全可以】
小咪甩了个抱抱的表情：【亲~不怕，16世纪海战火炮精度，跟中彩票没两样哒~安心了啦~】
林爽没有感受到一丝安慰，反而紧紧攥住陈璘的袖摆：“用弓箭吧，弓箭起码还能远程抛射压制。”
陈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本船并未配备弓箭手，而且这些卫所兵也拉不动硬角弓的满弦。”
林爽只觉得耳中“嗡”了一声，血色从脸上瞬间褪尽。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弹跳：【跑……快跑……躲起来……】
她本能地转身迈步，膝盖却软得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小咪在林爽的脑海里发出惨叫：【哎呦~好痛！亲~快起来，别怕，来跟着我深呼吸啊——！】
林爽没有理会，额头抵着冰冷的甲板，声音嘶哑而破碎：“什么鬼穿越……野蛮……老娘一分钟……一秒都撑不住了……操……妈的……”
【叮——！】
小咪在林爽的脑海里甩了个刺耳的电子合成音：【喂，小爽，你可别吓我啊~！先躲起来！】
林爽眼神一亮：【对，咱先保命，起来啊！】说完甩开跑过来正要扶她的李通，一股脑儿钻进官舱二楼，紧张兮兮地露个小脑袋看向远处正在逼近的海寇。
“砰！砰！砰！”
海寇的卡拉夸战船上浓烟翻滚，一团团涌起，像骤然膨胀的棉花糖，缓缓融入云层，为乌云密布的天海一线添上一抹雪白。
王舵长腿肚子直抖，用望远镜观察：“海寇左舷转舵——！三门重炮——！”
陈璘听完，紧绷的眉头一舒。弓弦满张，“嗡”一声，一支哨箭离弦而出。刺耳的鸣叫骤然响起，箭矢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扎进海寇船前方三十米的海面。
“前篷收紧——！鸟铳准备——！”
王舵长被军令吓了一个激灵，望远镜险些脱手：“总兵大人，此时收帆降速，如若海寇逼近，可如何是好？”
陈璘嗤笑一声：“海寇那三门重炮，炮位固定，仰角调不了，只能打一个死距离。咱们只要不把船送进那个距离，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王舵长闻言再次通过望远镜确认后，激动地脱口而出：“总兵大人真乃神机妙算，此刻海寇正如您所料，降帆、转舵，想拉开距离。”
此时林爽跌靠在墙板上舒了一口气：【小咪，他们这都开了三轮炮了，命中率十分之一都没有哎~】
小咪嘚瑟地抖机灵：【别说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的~这叫“long shot”。】
林爽一脸黑线：【……希望渺茫？】
小咪摊摊手：【本意就是来自炮手谚语，That's a long shot，说的就是，“连上帝都不知道能不能击中。”】
林爽又皱着眉问：【可影视和游戏里，不是木屑翻飞吗？为什么命中率这么低？】
小咪摔了个敲黑板的表情：【因为海浪颠簸波，根本瞄不准。同时呢球形炮弹在滑膛炮管里，跟乒乓球一样是跳出去哒~落点全靠缘分——你要相信科学，别信特效。】
林爽听完科普，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清澈的大眼里又重新浮现出灵动的狡黠。她起身端起茶壶猛灌一口，才走向舱外，顺着楼梯爬向了雀台。
小咪连忙甩了个stop的表情，接着唱道王世坚的魔改版歌词：【忘记了你刚刚的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没出息！了？】
林爽没心没肺回怼：【那是正常生理反应，你才没出息，哼！】
小咪捂嘴笑：【生理反应？你来大姨妈啦？】
林爽甩了个暴怒的表情：【滚！】
小咪没脸没皮地“嘿嘿”笑了两声，才认真道：【命中率低，和点儿背不是一回事儿，万一被上帝亲吻了一口，咱俩真交代咯~！】
林爽不以为然地接茬：【怕什么？！到时候咱俩作伴，让上帝换个副本，比如，重生90我是小富婆，哈哈~】
林爽越想越觉得换副本换得有道理，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准备——放！”
随着陈璘一声令下，二十二支鸟铳的火绳同时点燃，丝丝白烟随风消散。
“啪！啪！啪……！”
一阵杂乱无序中，混着漏气的枪声响起。一百五到两百米范围内的海面如同天女散花，砸出无数雨滴般的涟漪。偶尔有弹丸带着弧线砸到双方甲板上，留下黄豆大小的凹陷。
林爽的视线，完全被双方爆发出的白色硝烟挡住，不由满脸惊愕：【我靠，这是认真的吗？啥也看不见，还打个屁啊？！】
小咪得意地继续科普：【现在还是黑火药呢，只能这样，真正的无烟火药，至少还需要300年研发普及呐~】
林爽听到这个超出她认知的数字，忍不住笑了起来：【300年？哈哈哈~，就这么对着漫天白雾盲射？】
小咪添油加醋：【200多年后的拿破仑战争，全欧洲还都在玩儿排队枪毙呢，命中率低到百分比以下的千分比哦，当时有句谚语，“A whole volley can't hit a startled horse.”】
林爽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小咪摊摊小手：【一整个方阵的齐射，打不中一只惊马】
林爽听完这话，职业病又犯了：【那真就不如弓箭了呢~】
小咪摔了个无奈的表情：【弓箭千好万好，但是养不起啊~对于非游牧或者渔猎民族来说，不划算哒~】
林爽不解：【就算弓箭手培养周期需要几年，但是总比火枪便宜呀？】
小咪叹口气：【一千把火枪一个月就能手搓出来，一千把合格的弓，需要一到两年时间，而且材料稀缺还贵得很】
就在俩人聊得火热时，战斗依然僵持。双方在两百米的极限距离里不停相互拉扯，到目前貌似没有一人伤亡，只有雪白如云朵般的硝烟遮天蔽日地翻滚。
林爽消除最后的顾虑后，起身凑到正在装填弹药的士兵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操作手法。
林爽撇撇嘴，视线又转到装填的士兵手里：【这倒药也太随意了吧？有的倒半勺，有的倒一整勺，火药量都不统一，这打出去的力道能一样吗？】
小咪叹了口气：【亲~这就是手工业时代的浪漫啊，全靠老师傅的手感，翻车也是家常便饭~】
林爽观察了片刻，正看见举枪瞄准的士兵，撇撇嘴道：【他们瞄准为什么不凑近看呢？一个个缩着头往后拉，难道古代人都是远视不成嘛？】
小咪嘿嘿笑了两声：【还不是因为怕炸膛嘛~！】
“准备——放！”
随着陈璘嘶哑的命令，二十二支鸟铳的火绳再次引燃，冒起丝丝白烟。
就在这时——
“啪啪啪”的枪声中，骤然炸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距离林爽最近的两支鸟铳同时炸膛，滚烫的铁片碎渣四溅，一片擦进她右肩，鲜血立刻洇透衣料。她还没来得及呼痛，眼前就飞过一截断指，伴着士兵凄厉的惨叫——一滴鲜血溅上了她的唇角。
林爽跌坐在地，瞳孔骤然失焦。耳中只剩嗡鸣，将小咪的尖叫声隔绝在外。她机械地抬手，抹了一下唇边，指腹上那一抹温热的红，烫得她浑身发冷，血色尽褪。
近旁的士兵被这突兀的声响吓了一跳，惊恐地把手中装药过满的鸟铳扔在地上，才望向哀嚎呻吟的同袍，猛然间又急忙跪爬了两步，颤抖地捧起断裂的手指，递还给那断了手指的同袍：“身……身体发肤，你，你可得收好啊？”说完转身穿过一片白色的硝烟，对着船尾处的陈璘嗫嚅：“炸……”他赶紧咽住话头，咽了咽嗓子，才凄厉地喊道：
“林姑娘，受伤啦——！”
陈璘听见士兵的呼喊，本能地要转身，却又硬生生转回去，继续一脸冷峻地盯着战况：“王舵长，你去通知李公公。”
与此同时，林爽也被士兵凄厉的呼喊吓了一跳，重新和小咪连线成功：【哎呦，你丫别喊了，喊得本姑娘脑仁疼～！】
“没……没事，皮外伤——！”
小咪带着哭腔：【没事儿就好……呵呵，哈哈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噔噔噔——！”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李凤的声音响起：“哎哟喂~！哪儿伤着了？严重不严重啊——？”
林爽一抬头，看见他慌里慌张、一路小碎步奔过来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李凤蹲到她面前，上下左右打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丫头，你倒是说话呀！伤哪儿了？让咱家瞧瞧！”
林爽张了张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这声“丫头”彻底破了防，抱住李凤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泪珠啪嗒啪嗒砸湿了他的袖摆。
李凤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叹了口气：“可怜见儿的……都叫你别往上凑了，偏不听话。”
就在陈璘用望远镜观察敌情时，一名士兵从船头方向飞奔而来：“正东方向约二里海路，发现一艘船舰，挂着黄底大红色太阳旗！”
陈璘闻言看向王舵长，两人视线交汇，异口同声：“琉球马舰船！”
陈璘把望远镜递给王舵长：“继续探查，若有异动即刻禀报！”说完扯着嗓子边走边喊：“李通——小旗官——！”
站在右舷待命肉搏的李通随着呼喊，赶忙迎了上去：“陈大人，卑职——”
陈璘顾不得场面话：“李大人，钦差大旗，可是还在您这里？”
李通面带疑惑地答道：“确是在卑职这里，您——？”
陈璘连忙抱拳作揖打断李通的客套：“快，劳您重新挂起钦差大旗，正东方向发现琉球官船。”
李通闻言满脸兴奋地领命而去。
远处，约六百米外的海面上，一名男子正举目观战。他身着藏蓝色圆领官袍，头戴一顶丝绸折叠而成的亮黄色官帽，在阴云密布的天海一线间显得异常亮眼。
身边的亲卫对头戴亮黄色官帽的男子汇报：“亲云上（爵位），前方的福船，挂起了蓝底黄边的旗帜。”
头戴亮黄色官帽的男子顺着亲卫指引的方向远远眺望：“竟然是这样啊……传我命令，全速前进，驰援大明钦差使船！”
小咪敲黑板：【明朝晚期火绳枪，已经从葡萄牙和日本战役的缴获中进行了本土化魔改，但由于缺乏数理基础，加之度量衡混乱，最终没能真正点亮火绳枪的科技树。】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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