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那扇镶嵌着薄薄海月贝壳的窗棂,被滤成一层朦胧、柔和的乳白色。林爽紧皱着眉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嘴角不时蠕动,偶尔蹦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葡萄牙语。
“当——当——当——”
摆钟准时响起,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七点。她从睡梦中醒来,慵懒地翻了个身,嘟囔道:“哎哟,烦死啦~别念啦~脑仁儿都要成浆糊啦!”说完像只河豚似的鼓着腮,一股脑儿坐了起来。
【是你说要找语感,我这才叨逼叨念了一晚上葡萄牙语啊。】小咪翘着二郎腿,打着哈欠道回怼。
林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好气道:“找语感,又不是学外语,跟我‘动词哒次’你妹啊~”
小咪嗖一下把词典丢到一边,爬起来:【哎哟~都是为了生存嘛,等新手村通关,就会慢慢好起来哒~!】
林爽下意识接茬:“新手村咱们早就通关了啊——”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个翻身,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封淡黄色的信封。封口处是一枚火红的蜂蜡火漆印章,印着一轮太阳,中间“IHS”三个字母被十字架贯穿。
她指着背面那行小字问:“诶,小咪,信封背面写的什么意思?”
小咪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念道:【致林女士,大明耶稣会世俗事务代理人。愿天主指引你的每一步。范礼安,耶稣会远东视察员,于澳门圣保罗学院,主后一五八九年八月。】
林爽听得嘿嘿傻乐,紧接着小心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嘿嘿~小咪你再给本‘总办’念一遍正文!”
小咪配合着林爽的情绪,一字一句地把信里那些拉丁文官样辞令念了出来:
【兹委任——林爽,大明顺天府通州人士,经本耶稣会远东视察员范礼安神父考察认可,为耶稣会远东教区、大明传教区世俗事务代理人。”“任期自签署之日起生效。授权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教区财政、对外联络、产业运营、信众世俗事务等一切不涉及圣事与教理宣讲之领域。 “此任命在远东教区范围内具有完全效力,望各方知悉并予协助。主后一五八九年八月,于香山澳。】
林爽边听边嗯嗯点头,嘴角的笑容绽开,抱着羊皮纸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哇哈哈,咱俩终于有身份了,再也不用当黑户啦~!”
小咪极其配合地“放”了无数个庆贺的烟花:【亲,恭喜您完成新手任务!账号已激活,经验值+10086!请继续努力升级哦~】
小咪说完,刚要继续放下一波烟花,却发现林爽已经蜷缩在床角,轻轻抽泣起来。
小咪的情绪也跟着受到感染,带着哽咽:【小爽,咱不哭……咱不怕,这穿越真他喵……造孽啊~!】
摆钟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单调沉闷的滴答声,像在诉说不可逆的命运与时间流逝的残酷。林爽听着小咪的安慰,蜷缩在床角的嚎啕大哭,仿佛要彻底宣泄穿越七十二小时以来的所有紧张和恐惧。
香山澳的码头,日复一日地忙碌着。 海岸线外停泊的各式帆船,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渔船挤挤挨挨,板桥搭过船舷伸到栈桥,不时有挑着鱼筐的渔民光脚踩过。肤色各异的商人清点着从船上卸下的货物,用拗口的葡萄牙语连比带划,给等候的脚夫派活。
林爽顺了顺被海风吹乱的鬓角,对眼前两名锦衣卫小旗官抱拳道:“昨天谢啦,你俩配合得不错。不知两位差官怎么称呼?”
身材有些干瘦、年纪约三十许的小旗官拱拱手:“锦衣卫小旗,周顺。”
另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小旗官也紧随其后:“锦衣卫小旗,李通。”
林爽一脸郑重地抱拳:“耶稣会远东大明教区世俗事务总办,林爽,见过两位将官,幸会幸会!”
小咪调侃:【真能显摆~有了官方任命,底气是不一样了啊?】
周顺和李通被这长长一串洋官衔唬得一愣,又被“将官”两个字惊了一下,赶忙摆手:“林总办抬爱,我等不过是当差的,万万当不起‘将官’称呼。”
林爽在心里悄悄问:【小旗是什么职位?很低吗?】
小咪回复道:【从七品,手底下领十名校尉,品级听着不低,但不算将官。】
林爽嗨了一声:“不知两位商量好了嘛?谁去给李公公报信?”
周顺拱拱手:“林总办不知还有何事交代?”
林爽听着“总办”这个称呼心里舒爽,面上却客气:“什么总办不总办的,都是老乡,叫我林姑娘就成~!显得亲切~”顿了顿又补充道:
“周大人回去跟李公公说,让他把巡检司的官差都放了,安心歇两天,然后来香山澳一趟。税银先在这儿清点,再坐船北上回京复命叭。”
林爽和李通吃完早饭,在澳门的市集闲逛。
李通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拘谨,晃着膀子抱怨:“林姑娘,您说的那个‘面包’,也忒难吃了点儿,硬得跟石头一样,嚼着像沙子。”
林爽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也没想到现在的航海面包跟棒槌一样,能砸死人啊~”
小咪在林爽脑海里接茬:【但是黄油煎蛋还是挺好吃哒~】
林爽吐槽:【你个小吃货,就知道吃,咱们接下来该咋办?】
小咪的检索圈转了转:【我这里有宫斗剧、宅斗剧、航海贸易剧、内陆商业剧,你要开哪个副本?】
林爽没有搭理小咪,瞧见前方一个挂着剪刀木牌的裁缝铺,身子一扭径直走了进去。
小咪连忙“哎”了一声:【咱们进裁缝铺干什么?】
林爽吐槽:【这天鹅绒的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热,也太长了。】
小咪翻了个白眼:【难道不是因为你腿太短了嘛?哈哈哈~】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堆满了各色呢绒、丝绸和皮革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浆糊混着皂角的古怪气味。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葡萄牙中年男人正低着头,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听见有人进来,他一抬头,立刻露出一脸职业性的笑容:“噢~尊贵的女士!您身上这件天鹅绒长裙实在太美了。请问在下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林爽也懒得跟脑子里的小咪拌嘴,用葡萄牙语说道:”我想做一件皮短衫,您能给我纸和笔嘛?“
裁缝铺老板绕过案台,走到林爽身侧:“噢~女士,当然可以,在下很荣幸为您服务。”他麻利地递给林爽一支炭笔和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在这里把您新奇时髦的想法画出来。”
林爽接过炭笔,在案板上按照现代夹克衫的样子,几笔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您看,这个样式的短衫,裁剪制作需要多少银两?”
葡萄牙裁缝凑近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噢,美丽的女士,您的想法实在是太美妙了。不过在下冒昧问一句,这种利落的皮革短衫基本都是商船上的先生在穿,您确定要穿它吗?”
林爽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现代双肩书包的样式:“这个背包,也一并做一个吧。”
“天才的想法!”裁缝由衷地赞叹道,“女士,为了衬托您美妙的身材,在下建议这件短衣用柔软的内陆羊皮。而这个背包为了坚固耐用,用上等的熟牛皮最为合适,您看呢?”
林爽满意地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多久能做好?多少银子?麻烦尽快。”
老板伸出五根手指:“噢,美丽的女士,您知道的,要把坚硬的牛皮缝成您画的这个古怪箱包,伙计们的手指头都要被扎烂。如果您要求‘尽快’完成……”他故作沉吟片刻才继续道:6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HN7xfm7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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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必须让最棒的学徒不睡觉为您赶工。最快也要五天——噢不,若是您急,三天三夜,但得加钱。至于银钱……九枚西班牙银元,或大明银两七两。
林爽倒出钱袋里的所有银两:“这里大概五两白银,当作定金,剩下的我三天后结算。”
夜幕四合,圣保罗学院的餐厅里,烛台上跳跃的火苗把整间屋子染上一层暖黄。长桌铺着素白的桌布,餐盘、酒杯、银质刀叉按着规矩码得整整齐齐。
范礼安端坐主位,黑色长袍外系着餐巾,雪白的餐巾没有沾染一丝油渍。深邃灰白的眼眸带着好奇神色,审视着落座在下首的林爽。 只见林爽熟练地使用刀叉,动作缓慢从容,在暖黄烛光下衬出东方女性特有的娴静,范礼安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的小咪在林爽的大脑里操碎了心,不停碎碎念:【对,慢点儿嚼,别发出声音,范老板看着你呢~!】
坐在林爽下首的李通偷瞄着林爽的动作,跟着模仿,左右手拿起刀叉切盘中牛肉。动作生疏却不显局促,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叮铃当啷的声响,随着他切肉的动作,又混杂着吱吱的刺耳声。
主位上的范礼安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露出不满。咽下最后一块牛肉后,他用餐巾摁了摁嘴角:“林代理,另一位小旗官何时启程?李公公又何时能驾临香山澳?”他顿了顿,又道:“作为新任世俗事务代理人,你是不是该向我告知你正在执行的事项?”
林爽在心里吐槽:【糟了小咪,你怎么不提醒我汇报工作呢?】
小咪正陶醉在林爽的味觉里,声音带着不情不愿的懒散:【亲~我只是AI,抱歉~没有996的自觉~】
林爽忙不迭地放下酒杯:“哦对,尊敬的神父,周旗官已经乘船北上。”她沉吟了一下,“按照行程,李公公这几日便能抵达香山澳。届时,我们可以先了解皇室成员的喜好,再和李公公共同拟出一份切实可行的礼单。”
范礼安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赞许的笑意:“噢~能看到林代理如此周全的安排,真的让人感到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在下以为,我们必须趁着李公公回京复命之前,商议确认广州耶稣会世俗事务总办的选址。同时地契须一式三份,分别留存于您、在下,以及衙门备案,以免重蹈肇庆惨案。”范礼安轻轻按压着胸口的十字架,语气带着不可抑制的悲痛:“肇庆教区,当年也是衙门备了案的。这并不能代表庇护。”
林爽配合着范礼安,装模作样地画了个十字道:“噢~尊敬的范视察员,是在下没有说清楚。在下的意思是,在税银交割现场,让李公公亲眼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届时,您只需用精湛的演技表现出疑虑和悔意,让走投无路的李凤公公甘愿在地契上盖下御马监印信,甚至钦差大印,这样就能获得实质庇护。”
范礼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噢~感谢天主庇佑!天真善良的利玛窦按照您的指引,救助了一位精明可靠的同事,真是应验了,由您安排的这场神圣邂逅。”
林爽得到范礼安的赞许后,小狐狸尾巴又不由翘起:“尊敬的视察员,在下作为您最忠实的下属,以及世俗事务代理人,您是否该交接一下大明区的账目以及经费?”
范礼安的嘴角不由弯起:“林代理,虽然你甘愿游走于黑暗与光明之间,沾染世俗事务,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洁身自好,不要像市侩商人。”
“至于经费,就如你所知,大明传教事业艰难。肇庆教区又被查抄,根本没有实际的账目往来。而教区本就没有什么定例经费,一切用度,历来都是先由代理人拟出章程,呈报视察员核准,方才拨付。”
林爽一脸心碎,连挺直的腰杆都塌了下去,心里疯狂吐槽:【他喵的!我还欠裁缝铺老板二两银子呢!咋办嘛~】
范礼安看了看林爽可怜的小样,摇了摇头,控制着嘴角的笑意:“你回去后,拟一份广州耶稣会世俗事务总办的设立章程,以及进京行程的吃穿用度章程给我。”
林爽眼皮一跳:“您说什么?京城?”
范礼安身体靠在椅背上,褪去了神父的庄重,一脸悠然道:“既然此次‘税银交割’的方案都出自你亲手谋划,你跟随李公公回京复命,不是理所当然吗?你还有问题吗?”
林爽在心里哀嚎:【小咪,坐船进京得多久啊?!】
小咪的检索圈飞快地转了两圈:【运河加海路,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
林爽心里一盘算,嘴角不由抽了抽,否认:“没有……呵……没有。”心里却吐槽:【哎妈~天下老板一般黑啊……难道这就是现实社畜的职场悲哀吗?】
小咪敲黑板:【西班牙银元,在明代晚期早已在广州,江浙港口一带小范围流通,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结算货币之一,如果没有西班牙和日本的白银,大明朝的”银本位雏形一条鞭法“将瞬间破产。】6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YbxxjS1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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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