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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叫石溝。

地圖上找不到它。

它藏在兩座山之間，只有一條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的土路通向外面。村裡沒有商店，沒有診所，甚至沒有穩定的電。

村民們世世代代靠著幾畝薄田活著。

但石溝人從小就知道一件事：

山那邊有敵人。

老人們說，山那邊住著黑石村的人。

他們凶狠、貪婪，喜歡偷糧食。

春天，他們會偷走石溝的種子。

夏天，他們會偷水。

秋天，他們會趁夜裡摸進田裡，把成熟的玉米割走。

冬天，他們會翻過山，偷走村民家裡的柴火。

所以石溝村的孩子從小就被告誡：

「天黑以後不要去山那邊。」

「看到陌生人就趕緊跑。」

「如果聽見山上有人喊你，千萬別答應。」

「他們不是好人。」

村口有一堵牆。

牆不高，卻修得很厚。

牆上插滿了碎玻璃。

村裡最壯的幾個男人輪流守夜。

他們手裡沒有槍，只有木棍、鐵鍬和幾把生鏽的鐮刀。

村長說：

「我們窮，但不能讓別人欺負。」

所以這堵牆一直存在。

一年又一年。

石溝最缺的是水。

村子唯一的水井在村口。

每年夏天，井水都會慢慢下降。

村長於是規定：

每家每天只能打兩桶水。

誰敢多打一桶，就要罰糧。

有一年大旱。

井快乾了。

村長把所有人召集到祠堂前。

「從今天開始，每家一桶。」

人群頓時炸了。

「孩子怎麼辦？」

「牲口也要喝水！」

「莊稼怎麼辦？」

村長敲了敲桌子。

「沒辦法。」

「山那邊的人把上游的水截了。」

所有人安靜下來。

村長指向遠處的山。

「黑石村挖了水渠，把河水引走了。」

「他們想讓我們死。」

於是第二天，石溝的男人們拿著鋤頭和鐵棍，翻過了山。

他們準備把黑石村的水渠砸掉。

可是到了山頂，他們沒有看見黑石村的人。

只看見一條已經乾裂的河床。

河床旁邊有幾塊木牌。

上面寫著：「黑石村飲水處。」

男人們愣住了。

繼續往前走。

他們終於看見了黑石村。

那不是他們想像中的村子。

沒有高牆。

沒有糧倉。

沒有成群的牲口。

甚至比石溝還窮。

幾十間破土屋擠在山坳裡。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

看見他們，老人嚇得站了起來。

「你們……是石溝的？」

沒人回答。

一個年輕人握緊了手裡的鐵鍬。

「你們為什麼把水截了？」

老人愣了一下。

「水？」

「你們把河水引走了！」

老人沉默片刻。

然後指了指村後的山坡。

那裡有一條小得可憐的水渠。

「我們也沒水。」

「這條渠，是兩個月前挖的。」

「河早就乾了。」

年輕人不信。

「那水呢？」

老人說：「沒有水。」

回去以後，沒有人提起這件事。

村長也沒有。

因為說出來，就等於承認了一件很難堪的事情：

他們守了幾十年的敵人，也許根本不存在。

可是第二年，村裡有人家的玉米被偷了。

又有人說：「黑石村幹的。」

第三年，村裡丟了兩隻雞。

還是黑石村。

第四年，一個孩子在山坡上發現了腳印。

村長看了一眼。

「他們來了。」

於是高牆又加高了一尺。

守夜的人又多了兩個。

孩子們被禁止去山那邊。

「那裡有敵人。」

石溝人重新安心下來。

因為只要敵人存在，他們就知道自己的貧窮是有原因的。

不是因為土地不好。

不是因為沒有水。

不是因為沒有路。

不是因為幾十年來沒有人離開過這裡。

而是因為：

山那邊有人害我們。

直到一個冬天。

村裡的糧食突然不夠了。

村長打開糧倉。

裡面只剩下三袋玉米。

三袋玉米不夠全村人吃一個月。

村民們圍在糧倉外。

有人哭。

有人罵。

有人說要去搶黑石村。

「他們肯定有糧食！」

「沒有。」

一個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

所有人回頭。

是村裡的小孩，阿樹。

他才十二歲。

「你怎麼知道？」

「我去過。」

村長臉色變了。

「你什麼時候去的？」

「昨天。」

「誰讓你去的？」

「沒人。」

阿樹低著頭。

「我就是想看看。」

村長走過去，抓住他的肩膀。

「你看見什麼？」

阿樹說：

「他們也沒有糧食。」

「他們只有兩袋玉米。」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還有……」

阿樹猶豫了一下。

「他們也說，石溝村會偷他們的糧。」

沒有人說話。

「他們說石溝人很兇。」

「說我們會搶他們的水。」

「還說晚上看見我們的人，就要躲起來。」

村長的手慢慢鬆開。

有人笑了一聲。

「胡說。」

阿樹搖頭。

「是真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隻破碗。

碗底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黑石村。

「他們給我的。」

「為什麼？」

「因為我說我們村沒有糧了。」

「他們說……」

阿樹抬起頭。

「明天給我們送一袋。」

人群裡沒有聲音。

第二天清晨。

黑石村的人真的來了。

五個人。

抬著一袋玉米。

走到石溝村口，他們停住了。

因為那堵牆擋在那裡。

牆上站著十幾個男人。

手裡拿著鐵鍬。

黑石村的人顯然也很緊張。

兩邊隔著一堵牆。

誰也不說話。

最後，黑石村那個老人走上前。

「糧食放這裡。」

村長問：

「你們自己夠吃嗎？」

老人笑了一下。

「夠不夠都得吃。」

村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

「你們為什麼給我們？」

老人說：

「因為你們窮。」

村長愣住。

「你們不是說我們是敵人嗎？」

老人也愣住了。

然後笑了。

「你們不也一直這麼說我們嗎？」

兩個人隔著牆看著對方。

忽然都笑了。

那笑聲很輕。

卻讓牆上的人一個個低下了頭。

後來，石溝和黑石兩個村子之間的牆被拆了。

不是村長下令拆的。

是一個小孩先挖了一塊磚。

第二天，又來了幾個孩子。

再後來，是幾個年輕人。

最後，村裡的老人也來了。

他們把磚一塊塊搬下來。

沒有人舉行儀式。

也沒有宣布和平。

因為他們突然發現：

兩邊從來沒有真正打過一場仗。

他們只是聽了祖輩的話。

聽了太多年。

兩個村子開始一起修水渠。

一起種田。

一起修那條通往山外的路。

後來，縣裡終於派人下來。

他們帶來了水泥、種子和一些設備。

有人問：

「你們兩個村以前不是一直有矛盾嗎？」

村長搖搖頭。

「沒有。」

「沒有？」

「我們以前只是以為有。」

那天晚上，兩個村子的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孩子們跑來跑去。

老人們聊著幾十年前的事情。

有人突然問：

「那到底是誰最早說，山那邊的人是敵人？」

所有人沉默。

沒有人知道。

村長想了很久。

說：

「可能是很久以前，有個人丟了一隻雞。」

大家笑了。

又有人說：

「也可能只是有人弄丟了一袋糧。」

「也可能只是兩個孩子打了一架。」

沒有人知道。

他們只知道：

一件很小的事情。

經過一代人。

又一代人。

最後變成了一堵牆。

很多年後，石溝已經通了電。

黑石村也有了學校。

兩個村子合併成了一個新村。

村口重新立了一塊牌子。

上面只有一句話：

「這裡沒有敵人。」

阿樹已經長大。

有一天，一個外地記者來到村裡。

看到那塊牌子，問他：

「你們為什麼要寫這個？」

阿樹想了想。

他說：

「因為以前我們總覺得，日子過得這麼苦，是因為有人在害我們。」

「後來呢？」

阿樹望向遠處的山。

「後來我們才發現……」

他停了一下。

「山那邊的人，和我們一樣。」

「都沒有糧。」

「都沒有錢。」

「都害怕。」

「都以為對方想害自己。」

記者問：

「那你覺得，真正的敵人是誰？」

阿樹沒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腳下。

那裡曾經是那堵牆的位置。

如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只長著一片野草。

風吹過來，兩邊的草一起彎下去。

阿樹說：

「有時候，人窮到一定程度以後，會需要一個敵人。」

「因為這樣，就不用承認——」

「我們只是都很窮。」

「只是都很害怕。」

「只是都不知道該怎麼辦。」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034O4wTX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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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叫石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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