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 Conflicts - 雨停以前

傍晚的雨下得很輕。

街上的人撐著傘，從舊車站前匆匆走過。雨水沿著屋簷落下，在石板路上積成一片片微亮的水窪，遠處的紅綠燈被水氣暈開，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沈默坐在車站最後一排長椅上。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小時。

長椅的另一端，放著一個舊皮箱。皮箱很小，邊角已經磨白，扣子也有些生鏽。那是他父親留下來的東西。

父親去世三個月了。

三個月裡，沈默一直沒有打開它。

不是因為不敢，而是不知道打開以後，自己究竟會看見什麼。

下午四點，他的妹妹沈晴打來電話。

「哥，房子明天就要簽約了。」

沈默沒有回答。

「你還是不願意嗎？」

「我沒說不願意。」

「那你為什麼一直不肯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那是爸住了一輩子的地方。」

沈晴輕輕嘆了一口氣。

「爸住了一輩子，不代表我們也要住一輩子。」

這句話讓沈默很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妹妹說得對。

父親留下的老房子位在城市邊緣，牆壁斑駁，窗框腐朽，屋頂每逢下雨就漏水。附近的年輕人早已搬走，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幾間快要關門的小店。

房子的確不值得留下。

可是沈默一直覺得，賣掉它，就像把父親最後留下的一點痕跡也一起賣掉了。

「哥。」

沈晴的聲音變得很輕。

「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賣嗎？」

「因為缺錢。」

「不是。」

沈默愣了一下。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再回去了。」

雨聲忽然變得清楚。

沈晴很少這樣說話。

「每次回到那裡，我都會想起爸。」

「那不是很好嗎？」

「不好。」

她停了很久。

「我想起他的時候，想起的不是他最後生病的樣子，也不是他躺在床上的樣子。我想起的是我小時候，他把門關上，讓我站在外面。」

沈默的手慢慢收緊。

那件事，他記得。

那年沈晴只有八歲。

父親喝了酒，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發了脾氣。沈晴哭著跑到房間裡，父親卻把她趕了出去。

沈默那時候十二歲。

他站在妹妹旁邊，什麼也沒有做。

他只是看著。

那是他一直不願意回想的事情。

「你當時為什麼不幫我？」

電話那頭問。

沈默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想說自己那時候也很害怕。

想說自己只是個孩子。

想說父親的脾氣讓所有人都害怕。

可是這些話說出來，都像是在替自己辯解。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對不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我不是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麼？」

「我要你承認，那個家對我來說不是回憶，是傷口。」

沈默低下頭。

雨水落在鞋尖前。

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在要求妹妹和自己一樣懷念那棟房子。

卻從來沒有想過，那段相同的童年，在他們兩個人的心裡，也許完全不是同一種顏色。

對他而言，那棟房子裡有父親。

對妹妹而言，那棟房子裡也有一個害怕回家的自己。

這兩種記憶沒有誰比較正確。

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

「明天你去簽吧。」

沈默說。

「真的？」

「嗯。」

沈晴沒有立刻回答。

「你呢？」

「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掛掉電話後，沈默提起皮箱，回到了父親留下的老房子。

天已經黑了。

屋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塊灰白的光。

他坐在父親以前坐過的椅子上。

很久以後，他才把皮箱打開。

裡面沒有金錢，也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

只有幾件舊衣服，一本已經泛黃的帳本，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們一家三口。

那時候沈默還很小。

沈晴站在父親旁邊，笑得很開心。

父親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沈默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一直以為父親留下的東西裡，應該藏著某種答案。

也許是一封道歉的信。

也許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也許是一個可以讓所有人原諒他的理由。

可是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照片。

沈默把照片放回皮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抬起頭。

沈晴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傘。

「你不是說明天才簽嗎？」

「我改主意了。」

沈晴看著屋子。

「你要留下來？」

「不。」

沈默搖搖頭。

「只是想在賣掉以前，再看一次。」

兩個人一起站在客廳裡。

沒有爭吵。

也沒有誰再說服誰。

過了一會兒，沈默問。

「你還恨他嗎？」

沈晴看著窗外。

「有時候。」

「現在呢？」

她想了想。

「現在比較累。」

沈默笑了一下。

「我也是。」

他們站在老房子的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雨沒有停。

可是天空已經比剛才亮了一些。

沈晴忽然說。

「哥，你知道嗎？」

「什麼？」

「我們不一定要把房子留下來，才能記得他。」

沈默沒有說話。

他看著牆上那些褪色的痕跡。

第一次覺得，也許妹妹說得對。

有些東西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我們必須永遠保存它。

而是因為它曾經存在過。

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簽下了房屋出售的文件。

走出辦公室時，陽光正好從雲層裡落下來。

沈晴問：「接下來去哪裡？」

沈默想了一會兒。

「吃早餐。」

「就這樣？」

「不然呢？」

沈晴笑了。

他們並肩走向街角的小店。

身後，那棟老房子安靜地站在晨光裡。

它即將成為別人的房子。

但那段童年，終於不必再成為他們爭吵的理由。

有些衝突並不需要有人勝利。

有時候，只需要兩個人終於願意承認，他們曾經站在同一個地方，卻看見了完全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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