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 Conflicts - Free falling

工廠裏的寒意日復一日侵蝕着我，雙手指尖逐漸失去知覺。

我的身體彷彿成為了機器，不斷打包着輸送帶運送過來的牛肉。

不停接過肉，把它包起來，再送過去第二條輸送帶，動作不斷重複。

每一次看到輸送帶又送來新的肉，都不禁深吸一口涼氣。

沒完沒了，即使我還沒有包完上一塊肉。

雙手快到極限，一個手滑，一塊肉就掉在地上。

我站在那，不知如何反應。

經理匆忙地來到我身旁，把肉撿起來，丟掉。

再回過頭，用他冰冷的雙眼看着我。

「這週第幾次了？又害公司損失」

「去更衣，回家吧，明天不用來了」

說完，他就過去檢查其他同事的情況了。

那瞬間，周圍的同事們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看着我，目光冰冷。

我已經很努力了。

還是什麼都做不好，做什麼都不對。

在眾人的注視下，我奔回更衣室，將自己關起來。

這五年來，第幾份工作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剛有一點起色，要麼我開始犯了什麼錯，要麼他們不再需要我。

一想到回家要面對我老婆，頭就開始痛起來。

她是小學教師，很喜歡說教。

自從五年前跟她結婚，一切的清靜彷彿就被她吞併了。

我一次又一次像她說的一般，以一個失敗者的姿態回家。

我隨後執拾好東西，回到車子上，就起程回家了。

****

打開家門，老婆煮菜的香氣傳入鼻腔中。

我走進廚房裏，坐在餐桌旁。

「老公？怎麼在這個時間回來？」

她並沒有轉過身，繼續專心做飯，聲音相當冷淡。

我臉上的汗水慢慢滑落。

她這個問題，我並不想回答。

「又被解僱了吧，真是的」

她沒有質問，只是陳述。

她在烤箱內拿出剛烤好的烤雞，動作稍大一點。

「你知道我多久沒有真正相信過你嗎？」

她眼神中充斥着疲乏。

「剛結婚的時候，我單純以為你只是找不到方向」

「我等過、勸過、也啞忍過」

「現在呢？一次又一次，連最基本的穩定都給不了」

「當初承諾有多好，現在就有多差」

「看你吧，什麼都做不好，只能哭喪着臉回來！」

老婆拍了一下桌子，但力度不重，展露出她的無力感。

「當你老婆真丟臉，我明天都不想見到姊妹們了」

她轉過身，背向我，雙手在顫抖。

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疲勞。

拜託，工作不是想找到就找得到的。

我低頭看着自己雙手，即使已經離開了工廠，雙手也從來沒有停止顫抖。

這就是我的命運嗎？

剛從大學畢業時，我還很有氣志能找到好的工作，才會與老婆結婚。

在婚禮中，我答應會讓她過上好生活，那副自信滿滿的容貌，今非昔比。

經濟學碩士畢業的我，從來沒有找到一份跟經濟有關的工作。

「你沒有經驗」、「你沒有能力」，這種話，我已經聽過數千遍了。

門檻不停向下，勉強才找到臨時工。

永遠都是用完即棄的垃圾。

你說我不上進？我有啊，我比誰都想讓你過得更好。

我也不想當你口中的負累。

我默默扯下一塊雞腿，就往大門走。

「現在是怎樣？罵你一兩句就破防了？」

老婆還是破口大罵。

我再回望她一眼，就推門離開了。

****

我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我這個人，還有希望嗎？

為什麼最近，大家都跟我說沒有呢？

我來到附近的大型超市（Asda），來到停車場的電梯前，毫不猶豫地按了頂樓。

電梯門打開的那瞬間，寒風拍打我的臉頰。

這個感覺，真好呢。

風明明很冷，卻比家中更有溫度。

我來到停車場的邊緣，坐在上面，看着夕陽。

上一次坐下來看夕陽，是幾年前的事呢？

那時我好像還是大學生。

我黝黑的皮膚被紅霞照亮，為我這失去光芒的軀體增添一些溫暖。

「先生，你在幹什麼？」

我背後傳來一把幼嫩的聲音。

轉過頭，一個頂着一頭紅髮，瘦小的女孩子，站在我身後。

「不要阻止我，你過來我就跳下去了」

我將我的身軀更靠近邊緣了。

「我也是呢，沒想到這裏已經有客人了」

那女孩坐在我身旁，輕笑幾聲，笑聲相當甜美。

我仍然緊握着邊緣，不敢相信她剛才所說的話。

「你還很年輕吧，怎麼會這麼輕率地看待自己的生命呢？」

我壓低聲線，語氣不受控制地變軟了。

她個子很小，長得很精緻，綠色的眼睛閃耀着光芒，坐在我身旁就像一個人偶。

「嗯，我十五歲，你可以叫我E」

E對着我笑了笑，拉起了左手的衣袖，手上遍布瘀傷。

「你看你看，這些都是在學校被打的，那些小團體，很討厭我」

「為什麼呢？」

我張着嘴，呆在原地。

那些傷痕，剛用看的就覺得很痛了。

「我三十二了，比你大不少呢？叫我J吧」

我全力擠出微笑。

「人大了，無論怎樣努力，還是會不停被指責，我受夠了」

E眨了眨眼，望着夕陽。

「我能理解⋯」

「因為不論我做什麼，大家還是討厭我」

「夕陽好美吧！」

「我也只是想普通地活着，能像現在這麼自由，慢慢欣賞夕陽」

她眼框中充斥着淚水。

「但是，好像沒有人同意呢，不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中」

我也是。

不論是工廠中的經理，還是家中的妻子，都沒有打算給我空間喘息。

他們就像選擇性失明，忽略我的努力，卻放大我的失誤。

E緊咬牙關，淚水滑落她的臉頰。

「你看，在這麼高的地方，看着自己的葬身之地，是不是很可怕呢？」

「我還是沒有勇氣，踏出這一步」

我低下頭，向下望。

底下的人們像螞蟻般細小，地面感覺很遙遠，寒風繼續拍打我懸掛在外的雙腿。

「真的⋯很可怕呢」

E握緊我在顫抖的手。

「望着前面吧！」

「夕陽很美，對吧？」

「或許，這是一個訊號，我們其實都還怕，還是沒有勇氣跳下去」

「那就一起再試一天吧，為了看到明天的夕陽」

我先是看了E一眼，在望向前面的夕陽，眼淚不禁脫框而出。

「好啊，明天再來這裏一起看夕陽」

我們靜靜的坐在這裏，任由寒風拍打着，直到夕陽完全消失為止。

****

當我再次回到家中，老婆已經站在大門前，眉頭緊皺。

「現在幾點了？先不說你自己跑了出去，還這個時間才回來？」

她咆哮，即使大門是開着的。

「沒有，我只是去散散心，看看夕陽罷了」

我走進屋內，直接走上樓。

「一件正經事都不會做，就只會幹這種爛事，你這個沒上進心的混帳！」

她的叫喊聲在樓梯迴盪。

就像我的存在，就讓她眼冤。

剛才好不容易提起的幹勁被她徹底沖散了，甚至有點後悔沒有跳下去。

不過，既然都答應E了，就等到明天。

撐多一天就好了。

****

那天晚上，我沒有勇氣跟老婆睡在同一個空間，所以只是待在沙發上，徹夜未眠。

老婆早上起來，都沒有正眼看我，眼角閃着憤怒，便匆忙前往學校了。

失業了，沒工作，我也沒有地方要去。

也需要去政府的工作輔助機構報告一下，然後看看有沒有空缺。

於是我稍微梳洗一下，帶了一些文件，就離開家中了。

來到機構的大樓裏，工作人員核對了我的資料，並推薦了我幾份工作。

都不是一些有穩定合約的工作。

「基於你上一份工作的表現，要找到下一份工作應該都有難度」

職員用工作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

「不過你老婆應該可以覆蓋到你的經濟支出，所以政府不會批失業輔助金」

這是請我老婆養我吧。

我嘆了一口氣，又想起老婆憤怒的眼神。

在這種匆忙的工廠中多次犯下失誤，還有其他工廠願意雇用我嗎？

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默默走出機構，轉向大街，看看有沒有小店在聘請。

一家一家店去問，不論是餐廳還是雜貨店，都問過了。

沒有人願意聘請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幫助我？

我已經很努力了，也已經嘗試過無數個方法了。

E，我有嘗試過好生活的。

對不起，今天的J比昨天的J更差了。

我無力地跌坐在街道上，即使可能會沾到別人留下的口香糖。

身體不知不覺的走向了超市停車場，再次乘搭電梯來到頂樓。

走出去，任由寒風吹着我的臉。

E已經坐在那裏，回過頭看着我。

她臉上有明顯的傷痕，雙眼空洞。

「你還好嗎？」

「臉⋯怎麼了？」

我走上前，坐在她身旁。

「在學校被打了」

E低着頭，望着下面。

「小團體的人說我是巫女，我沒有回應她們，就被打了」

「我已經有喊救命了，有請他們停手了，之後也有找老師，也是徒勞無功」

「我媽把我接走之後，還在質問我，為什麼要打架」

「我想說，這根本不是打架，是欺凌，但是這些她不會聽進去」

「我有着一頭紅髮，皮膚比他們白，就是巫女嗎？這根本不對吧？」

說完，E開始嚎啕大哭。

我很心痛。

這不是一個孩子應該要經歷的。

她很努力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了。

只是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冷漠，一次又一次的無視。

一步一步將她推上頂樓，跟我坐在這裏。

我伸出手，摸摸她的頭。

「你已經很努力了，你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事了」

沒有錯，我什麼都給不了她，也幫不了她。

「你沒有錯，錯的是他們」

隨後，我為她遞上紙巾，讓她擦擦臉。

望着眼前的夕陽，我問E。

「你後悔嗎？為了看夕陽而承受這麼多痛苦」

「我不知道了，為了看夕陽而付出相當重的代價，真的很諷刺」

E搖了搖頭。

「我只是希望可以無憂無慮地欣賞這一片藍天，看着季節交替」

我嘆了一口氣。

無憂無慮，何嘗不是我的夢想？

「E，成年人的世界，什麼都跟錢掛鉤」

「沒有錢，即使你是一個多麼有趣、多麼有才能的人，都注定得不到幸福」

「我過去的這五年，不斷嘗試找不同工作」

「即使有着大學學位，都仍然幫不上忙」

「一次又一次被解僱，一次又一次帶來了失望」

「老實說，我不太想再嘗試了」

E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着眼前的夕陽。

她的眼神恍惚，不斷在夕陽和地面遊蕩。

「J，我問你，如果跳下去的話，會很痛嗎？」

「會比我身上的傷更痛嗎？我不想再承受更多痛苦了」

她擦了擦眼淚，露出苦笑。

「既然痛苦還歷歷在目，那不如忍耐一天，在明天忘記痛苦後，再跳下去」

我說，看着閃耀的夕陽。

「我有急救證書，要幫你包紮一下傷口嗎？」

E摸了摸她受了傷的臉，點了點頭。

我帶着她，回到電梯中，在超市買了一些繃帶與OK繃，慢慢為她包紮。

「這樣，就不會這麼痛了，至少可以撐到明天」

她眼泛淚光，看着我。

「謝謝你，J，謝謝你願意對我好」

我停住了步伐，靜靜地望着E數秒。

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被人稱讚，而不是被否認呢。

「這只是舉手之勞，我陪你走一段路吧」

我想多陪着E。

她是一個孤單的孩子，我想用行動告訴她，你有被看見。

「你送我到附近的一個公園就好了，怕被我媽看到」

E深深嘆了口氣，眼神憔悴。

我攙扶着受傷的她，一步一步走在入夜而逐漸昏暗的街道中。

直至公園裏。

****

來回走動花了不少時間，當我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了。

我打開大門，老婆已經站在門口，手上握着一條皮帶，眼框有點紅。

「你這傢伙，又跑去哪？」

她用抽打皮帶，手正在顫抖。

「一天比一天離譜，不找工作，在外面晃一整天」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回家看到空屋，內心有多難受嗎？」

我慢慢退出屋外，感覺再靠近一步，就會被打。

「老娘很辛苦，為什麼要嫁給你這個⋯」

她說到一半，把話吞了回去。

「我都不知道自己還在等甚麼」

「你知道嗎？我拿起這條東西的時候，我都認不出自己了」

她拿着皮帶衝了過來，我急急逃回車上，把車門緊緊關上。

皮帶用力抽在車門上，發出響亮的敲打聲。

「只會逃避，逃避，逃避，你這個垃圾！」

說完，她拋下皮帶，站在門口喘着氣，過了好幾秒才轉身鎖門。

我在車中大口喘着氣，只是默默把座椅向後退，躺在上面。

今晚，睡在車上好了。

****

早上起來，腰痛得直不起身，車廂終究不是睡覺的地方。

老婆已經出門，我洗過澡，又拖着腳步去了機構一趟，換來的還是同一個職員嫌棄的眼神，同一句「你不會找到工作」。

我知道我是一個成年人，我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所以我必須能屈能伸。

這樣才能成為像E這樣的孩子的後盾，因為她比我脆弱，比我更沒有自由。

要是看到E好起來，我大概也有動力了吧。

於是我跑了一趟伯明翰，花錢泊好車，換來的依然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絕，我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是他們不需要人，還是他們不需要我。

看準時間，我就回去跟E約好的超市停車場，泊了車，來到頂樓。

這裏並沒有E的身影。

我坐在邊緣上，吹着風，喝着在路上買的能量飲品，默默等着她。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猛地回頭，是個推着購物車的清潔工。

不是她。

我又轉回去看夕陽，跟自己說，她大概只是被媽媽拖住了。

風越吹越大，只剩下我。

我下意識想跟她說「你看，今天的雲特別多」，轉身後才發現，身旁空無一人。

我連她的電話都沒有。除了在這裏等，我什麼都做不到。

直到夕陽完全消失，她也沒有出現過。

我慢慢離開邊緣，坐在地上。

她怎麼了？

應該是她有事做吧？

不過，她要是知道不能來的話，昨天不是會說嗎？

難道她發生什麼事了？

不可能吧。

我坐着電梯回到地面，沿着昨天我們走過的路，一直找。

前面經過的每一個路人，都變得很像E。

你，在哪裏？

一直走一直走，東張西望，都沒有看到E的身影。

直到看到盡頭的公園，裏面傳來嘈雜聲。

我走進去，看到警察封鎖線。

裏面的警察在討論什麼，有鑒證科的人正在圍住什麼東西，不斷拍照。

走到邊緣，就看得到那是什麼。

那是人的屍體。

那人留着一頭紅髮，衣衫不整，身上有多處用繃帶包紮了。

個子還很細小。

拜託，拜託，不要是E。

這是幻覺，我實在太想見到E了，才把所有人都當成了E。

此時，有一個警察靠了過來。

「前面是警察封鎖線，先生，幹什麼靠過來？」

我深深吸一口氣，拜託，冷靜點。

問一問就好了，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我在找一個我認識的女孩，有一頭紅髮，綠眼睛，臉上有傷但有用OK繃貼起來」

那個警察瞪大雙眼，拿起對講機說了什麼，然後再慢慢放低對講機，看着我。

「先生，請跟我來」

我就被領進去裏面。

難道，真的不是幻覺嗎？

裏面的警探拿出一張照片給我。

「你在找的女孩，是這位嗎？」

那是一張對着屍體拍的照片。

那張臉，我不可能看錯。

那就是E。

她那頭秀麗的紅髮夾雜着泥沙，雙眼從未合上，卻只剩下空洞。

眼淚止不着地流。

「怎麼會？怎麼會？發生什麼事了？」

我雙手抓住警探的肩膊，使勁地搖。

「目前初步判斷是他殺，仍然在調查中」

我倒在地上，雙手遮着臉。

為什麼E要經歷這麼多呢？

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啊。

她還是一個孩子。

昨天的她，還在跟我說，不想跳下去，因為不想再經歷痛苦了。

換來的，卻是更大的痛苦。

我想像不了，她生前到底遭遇了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在來見我的路上，遇到這種事情呢？

勸她再撐一天的我，是不是也有罪？

讓她受苦的罪魁禍首？

我不停大聲叫喊，在地上打滾。

呼吸越來越急速，心跳越來越急。

周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只是隱約聽見警察呼喚我的聲音。

眼前突然就剩下一片黑暗了。

****

當我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

老婆坐在床邊，正在滑手機。

螢幕的光影在她臉上，顯得有些憔悴。

她沒有察覺到我醒了，直到我嘗試坐起身，拉開呼吸面罩，發出微細的聲響。

老婆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既有怒意，亦有疲勞。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病房門外。

不久之後，一個警察就走了進來，輕輕把門關上，拿着筆記，坐在我床邊。

「Jason M Johnson Junior，請你協助警方調查這件謀殺案」

他低下頭，在筆記上寫了一些東西。

「你是怎麼會認識死者Emma Smith的呢？」

啊⋯原來你的本名是Emma啊。

都來不及讓你親自說給我聽呢。

我嚥了一口口水，看着那位警察。

「那是幾天前事⋯」

「那天陽台上，我在看夕陽，她跟我搭話了」

「她那時自稱E，從來沒有告訴我她的本名」

「我們互相訴說，一起欣賞，僅此而已」

「我們說好了，每天都要在那裏見面」

「前天，她在學校被打了，所以我幫她包紮，陪她走到那個公園」

「所以，昨天她沒來時，我就沿路找她，看看她是不是單純很忙」

「沒想到⋯」

我咬緊牙關，眼淚止不住地流，雙手慢慢顫抖。

整個病房內我的哭聲在迴響，仍隱約聽見警察在做筆記的聲音。

「Jason，慢慢哭吧」

「我們已經有幾個嫌疑，正在調查了」

「請節哀順變吧⋯」

警察走上前，拍拍我的背，就離開了。

門再次被推開。

老婆走了進來，站在床尾，雙手抱胸。

她沒有開口，只是看着我哭。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很低。

「老娘真的不懂了⋯」

她吞下了在口中的話。

「這幾天這麼晚回來，我以為你只是出去喝酒、逃避」

「結果呢？你跟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混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麼看？」

「你知道警察說你捲入案件時，我整個人僵住了？」

「E就只是一個孩子⋯」

我聲音沙啞。

「我看着她，很心酸」

「我是一個成年人，她在我眼中，就只是一個需要陪伴的孩子」

老婆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裏面沒有任何溫度。

「她需要陪伴，那我呢？」

「我嫁給你五年，你說會給我一個穩定的生活」

「你老是說要給你多一點時間，我給了」

「換工作、被解僱、哭喪著臉回家，這些我已經看到麻木了」

「沒想到，我以為早就沒有事情能再嚇到我，你卻扯進一個女孩子的事」

她走近一步，聲音帶着一點顫抖。

「我問你，這幾天來，你找工作有進展嗎？」

「還是你把時間都花在小女孩上面？」

「你把自己當成什麼？聖人嗎？還是只是又一次用別的事情來逃避？」

我雙手用力捶打床舖。

「我有啊，所有可以問的地方都問過了」

「沒有人願意看我一眼，沒有人願意聽我說一句啊」

「就只有E願意跟我在一起啊，願意聽我說啊」

「你知道嗎？她死在了來見我的路上」

「一切都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積極有錯，我懶散有錯，現在甚至害死了一個小女孩」

「你覺得這一切是我想的嗎？」

老婆沉默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裏，失去一切光芒。

就像確定了，自己五年的等待，都是徒勞無功。

「你總是這樣，出了事就說一切都是你的錯，好像只要你承擔了所有罪惡，不用面對真正要解決的問題」

「我累了，Jason，我真的累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再回頭。

「你想哭就哭吧，哭完之後，自己想清楚」

「我不會像以前那樣，傻傻地等你了」

門被輕輕關上，病房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以及我自己的呼吸聲。

我坐在床上，雙手抱頭。

E，其實再撐一天，有意義嗎？

眼淚洗濕了我的臉龐，就這樣一個人坐着。

****

我坐上了回去的巴士，靜靜地坐着。

無論如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錯。

我掉了公司的肉，害公司損失。

我被解僱，害老婆丟臉。

我沒有穩定工作，害老婆要負擔一切的支出。

我跟E說明天再試，害她承受更多痛苦。

如果我徹底消失，這些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呢？

巴士到站後，我慢慢走向停車場，按下電梯，來到頂樓。

寒風拍打着我的臉頰，吹散了我的淚水。

夕陽仍然美麗，我坐上了邊緣，雙手緊握着。

彷彿能夠再次看見，曾經坐在我旁邊的女孩，說出「夕陽很美」。

只是，今次，E不會再出現了。

曾經，我們在這裏訴說痛苦，訴說對自由的渴望。

但是一旦離開這裏，一切痛苦又再次襲來，摧毁着我們的心靈。

對不起，老婆，我沒有守我的承諾，讓你失望了。

對不起，經理，我雙手不斷發抖，害公司損失了，讓你挨罵了。

對不起，E，讓你一個人獨自承受了這麼多痛苦。

我輕輕推，掉進深淵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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