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 Conflicts - 我們的極光

「我要離婚嗎？」

我看著手機，小聲地問。

「妳瘋了嗎？這也太荒謬了！」

妹妹在我身旁拔高嗓音：

「我真不敢相信，這年代還有人因為一個兩歲的小孩要鬧離婚！」

「為了小孩鬧離婚的人多的是。」

妹夫從餐廳特製的沙發椅上坐直身子，抬頭看向左右。

「還有，妳不要這麼大聲。」

「我能不大聲嗎？你沒聽見她說什麼？那小孩又不是她的，為了這個離婚真的太可笑了。」

「可是姐姐也說，她跟姊夫已經十天沒見到面，甚至連一則訊息也沒有。姐姐會這麼想，也很正常吧。」

「也是。」

妹妹整個人癱坐回沙發中，抓起抱枕放在自己腿上，瞪著妹夫。

「你要是敢十天沒有跟我聯絡，以後也別想再見我一面。」

妹妹嘆了口氣，看著我。

「所以，你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將手上的叉子插入盤子上的義大利麵中，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不知道。」

妹妹跟妹夫對視一眼，妹夫雙手向外一攤，拿起桌上的叉子與湯匙，自顧自地吃起義大利麵，簌簌有聲。

妹妹在他肩膀用力打了一下。

「沒看到姊姊正在難過嗎？你吃東西有點氣質好不好！」

妹夫雙眉一挑，低頭繼續吃，但確實聲音小了不少。

妹妹的手輕輕搭上我的手背。

「妳再仔細說一次，到底發生什麼事？不是好好的要去慶祝結婚周年嗎？怎麼搞到要離婚了？」

我停下不停轉圈的叉子，放過已經糾纏成坨的義大利麵，抬眼看向妹妹。

「妳姊夫說過，每年不管多忙，一定會陪我出國一趟，這妳是知道的？」

妹妹點點頭，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今年我想去冰島看極光，我問了他的意見。他那時候正在看書，聽我這麼說，皺起眉頭，沒回我的話。我以為他沒聽見，又再問了一次。」

「他這才放下手中的書，看著我說：『冰島沒有直飛，單趟可能需要三十個小時，妳知道嗎？』」

「咳咳……」

妹妹被咖啡嗆了一口，拍著胸口。

「冰島……這麼遠嗎？」

「嗯。我回他：『我當然知道。我已經做好功課，什麼時間去、怎麼去、要花多少錢，我都已經規劃好了喔！』」

「妳姊夫看著我，笑了笑：『看來妳是真的很想去，是嗎？』」

「我點了點頭。他把書本啪的一聲闔上，從沙發上站起來說：『那我們就去吧！』我高興的撲上去抱著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妹妹扶了扶那個大框眼鏡。

「是也不用說的這麼詳細，好噁心，我快吐了。」

妹夫突然靠過去，在妹妹的臉上啾了一口。

「這樣就不噁心了。」

妹妹又打了他的肩膀，拿起餐巾擦去自己臉上殘留的義大利麵醬汁，看向我。

「這根本是童話故事，妳是在不開心什麼？還有……那個兩歲小孩又是哪裡來的？」

我看了她一眼，才繼續說。

「姊夫摟著我的腰，撒嬌的說：『我上次回去老家，看到爸爸媽媽老了好多。爸爸又常常唸著自己大概沒多少時間了，很想到世界各地去走走。冰島這種地方，我們要再去一次也難，這次帶著爸媽一起去好嗎？』」

「欸？這不好吧？這不是你們夫妻的結婚紀念旅行嗎？」

「是啊。所以我當下面有難色，一句話也沒回，只是低著頭。」

「然後姊夫生氣了？」

「沒有。他又在我另外一邊臉頰親了一親，說：『好寶貝親親，妳想想，他們年紀都這麼大了，難得可以去看極光，當作是盡孝不好嗎？』」

「妳答應了？」

「嗯。」

「哇賽！妳也太好哄了。」

妹夫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對。哪有妳這麼難搞。」

「吃你的麵，沒人把你當啞巴。」

妹妹又看著我。

「這樣一來皆大歡喜，不是挺好的？雖然小倆口的旅遊被打斷了，但妳願意成全他盡孝的心意，他肯定會很感動。」

「對啊。但是隔天他在上班時，打電話回來給我，說他的好友聽說我們家要去冰島，也想跟著去。我問他，所以這樣又要多兩人？他說，人多反而好，以免爸爸到時候又把焦點都放在我們身上，念東念西。」

「我心想也好，公公確實看什麼都不順眼，多些人分擔他的注意力，也不錯。於是便答應了。」

妹妹拿下眼鏡，揉著自己眉心。

「你們這還真是越鬧越複雜。」

「更複雜的還在後面。我已經開始準備訂機票和房間，姊夫突然打來，說要再加一個小孩。我問他，幾歲的小孩？他回答，兩歲。」

妹妹兩手移到兩側，換成揉著太陽穴。

「兩歲的小孩去看極光……這對夫妻到底怎麼想的？」

「對吧？我聽到當下頭都暈了，在電話裡跟他分析各種不便。」

「兩歲的小孩已經會走，對什麼都好奇，卻還不能真正理解大人的安排。累了要睡、餓了要吃，冷了不舒服，誰也沒辦法勉強他配合。如果我們正準備出發去看極光，小孩卻想睡覺，要怎麼辦？」

「所以姊夫生氣了，覺得妳只想到自己的極光？」

「沒有。他不斷跟我解釋和保證，不會有這樣的問題發生。」

「這種事哪有辦法保證。」

「對啊，所以我問他，不只是小孩，你爸媽年紀大了，也容易覺得累，如果老人與小孩事到臨頭說不去了，我們兩個可不可以自己去看極光？你猜他怎麼說，他竟然說，這是團隊旅遊，大家應該要待在一起，不應該單獨行動。」

妹妹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不是吧？大家各取所需很OK啊。況且都去冰島了，因為這種鳥事不能出去看極光，那你們去旅行的意義何在啊？」

「姊夫說，重點不是極光，重點是大家一起創造的回憶。而且極光又不是只有一天，看極光很碰運氣，說不定大家一起反而更容易看到。」

「我聽他這麼說，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我對他說，你爸媽也就算了，那個兩歲小孩只要去，我就不去。姊夫說，他去協調一下看看。結果隔了兩天，他又說朋友很為難，因為那段時間沒人可以替他們顧孩子，再三保證不會讓孩子惹事。」

「那妳怎麼回？」

「我說，那我不去了，你們自己去。」

「如果妳不去，這趟旅行根本沒必要辦了啊。」

「姊夫也是這樣講，他說他是真的很希望看到極光時，我就在他身邊。我對他說，那你就去想辦法告訴他們，不要帶兩歲的孩子去。結果妳猜怎樣？」

「怎樣？」

「姊夫說，本來若不是我要去旅行，他根本不想出門，現在一切都上軌道了，我卻威脅他，這樣不去、那樣不去。他都已經跟爸媽和朋友說好，我卻這麼難搞，到底是要他怎樣……」

「我回他，我們的周年旅行加你爸媽又加你朋友，我已經很不開心了，現在多一個不確定因素滿滿的兩歲小孩，還要被你說難搞，你才到底要我怎樣。」

「姊夫看著我冷冷說，其實妳根本就是不想跟我家人在一起。」

「我說，我已經為你們讓了這麼多，你還這樣講。姊夫說，這麼委屈的話，你不要去好了。」

「我說，好啊。見到他那鐵青的表情，我又說，你跟你爸一樣，真的很龜毛，以後跟你們家有關的旅遊，都不要找我。」

妹妹跟妹夫，聽到這裡一片沉默。

過了半晌，妹妹才又開口。

「然後呢？」

「然後姊夫氣炸了，跟我一人一句的大吵起來。最後我問他，我剛剛說的，哪一句話不是事實？他說，那他也可以盡情說實話是嗎？」

「我回他，你說啊，我又沒阻止你。」

「他說，我不想說，說了根本不用相處了。」

「我冷笑一聲，『如果夫妻之間都不能說實話，要不要離婚好了？』」

妹妹啊了一聲，抓著妹夫的手。

「原來是妳提的啊！」

我點了點頭。

「妳知道嗎？姊夫竟然回我，妳想快活的話，我願意放妳自由。」

妹妹長長嘆了一口氣。

「再後來呢？」

「沒有再後來了。他當天晚上睡客廳，接下來十天，早出晚歸，不要說訊息，我連他的面一次也沒見到。」

妹夫突然開口。

「我怎麼覺得……妳們吵的根本不是冰島，也不是那個孩子？」

妹妹看向妹夫。

「可是姊夫的要求也真的很誇張。」

我也看向他。

「所以你覺得是我的問題？」

妹夫搖了搖頭，牽起妹妹的手。

「我是說，你們兩個都沒有錯。妳在意的是，這趟旅行到底還是不是妳們兩個人的；他在意的，是既然答應大家了，就不能只顧妳們兩個。」

我沒有說話，只是突然想起……

那天朋友送了他一包洋芋片，他拿到的第一時間就馬上打視訊給我，鏡頭裡的他，是笑得那樣開心，聲音是那麼溫柔。

「這種洋芋片很健康，就算妳在減肥也能吃喔！我帶回家等妳一起吃。」

那時多開心啊，怎麼會走到今天這步？

我又長長嘆了口氣。

妹妹將我拉起來。

「別再多想了啦。今天約在這邊，不就是為了看淡江大橋的煙火嗎？時間差不多，我們現在走過去剛剛好。」

我們三人一起趕到離河岸邊不到三百公尺處。

漆黑的夜空在劈劈啪啪聲中亮起花火，紅的、黃的、綠的……

水岸前的人三五成群，幾個小孩蹲在沙灘上，手裡抓著濕黏黏的泥沙，仰頭看著火光開出的花朵和星星融成一片。

妹妹的頭靠在妹夫的肩膀上。

我的眼睛酸酸的。

星花一朵朵在黑夜中綻放。

我再也忍不住，舉起手機拍下夜空裡綻放的光。

開啟通訊軟體，按下老公的頭像，點開附加檔案，選了這張照片。

我們的對話中，最後停在他的那句：

「妳想快活的話，我願意放妳自由。」

我的手停在照片傳送鍵上，遲遲沒有點下。

「嗡嗡！」

手機來了一通訊息提醒。

老公傳來了一張照片。

是那包洋芋片。

看著洋芋片的照片，我怔怔出神，不知道要回些什麼。

「嗡嗡！」

又一則訊息傳來，上面寫著……

「什麼時候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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