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一場掀翻酒桌的鬧劇過後,滿屋人都僵在原地,誰也沒法繼續端著酒杯打圓場,再喝下去是不可能了。
分管農林的副鎮長端著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搓著手先開了口:「其實大家都是為了歡迎新同志,喝多了也難免,鬧成這樣,以後還要一起搭班子做事,別太往心裡去啦。」
另一個人大氣一笑,趕緊接過話頭和稀泥:「我說這都是小事,今晚這麼多杯酒輪下來,誰還沒有個頭昏腦脹的時候?」
「等明天醒了酒,大家一拍肩膀,什麼怨氣都散了,一笑泯恩仇嘛。」
旁邊有人皺著眉嘆了口氣,小聲嘟囔:「但願如此吧……」
話是這麼說,滿屋子在場的人,心裡其實都憋著笑,憋得肩膀都發酸,只是不敢當場笑出來罷了。
誰讓崔守業現在的模樣實在太過滑稽,滿頭滿臉都是潑過來的湯汁與菜梗,那件穿了沒半年的淺灰色立領夾克,整片前胸都被紅油湯底浸得透透的,深紅發亮,肩膀縫隙還卡著幾根黃嫩的豆芽菜,領口掛著一根細細的魚刺,整個人就跟剛從火鍋桶裡撈出來似的,連鼻子眼睛都被油膩糊得看不清楚。
崔守業這會兒的怒氣早就快把包廂的頂棚給掀了,紅油濺進眼睛,鑽心的刺疼,睜都睜不開,他一邊拿手亂蹭臉頰,一邊喘著粗氣,脑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能看清林遠帆站在哪,他今天就是拼了這鎮辦公室主任的帽子不要,也得撲上去跟這小子拼命。
可眼睛疼得厲害,霧濛濛的連人影都分不清楚,只能站在原地喘氣,滿臉通紅的模樣,反倒更添了幾分滑稽。
滿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鎮黨委書記江峙身上,等他拿主意。江峙指尖在茶杯壁上緩緩敲了兩下,才慢悠悠開口:「先送守業同志去縣第一人民醫院檢查一下,眼睛可不能耽誤。」
說完他轉頭看向宣傳部長孫秀芝,語氣平緩得聽不出半點情緒:「遠帆同志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安排一下讓他在酒店住下,明天縣府大院再安排機關週轉宿舍。」
「沒喝酒的同志,負責送一下喝多了的同志回去。」
話落,江峙拿起自己的黑色公文包,轉身就出了包廂,木門被帶上的瞬間,滿屋子緊繃的氣勢才終於鬆懈下來。
誰都看得出來,江峙這心裡怕是早就翻江倒海,崔守業原本想給新來的副書記一個下馬威,結果反倒被人家當場掀了桌子,這臉丟得可不是一點半點。
崔守業被兩個年輕同事攙扶著往外走,心裡咬著牙罵:林遠帆是吧?不管你是真耍酒瘋還是裝瘋賣傻,這事不算完,好戲才剛剛開始,你給我等著。
孫秀芝這會兒心裡也打著鼓,生怕林遠帆再當場發什麼酒瘋,趕緊走過來,半攙半拉把林遠帆拉出了包廂,穿過鋪著地毯的過道,一路走到停車場自己那輛二手桑塔納旁邊。
孫秀芝今年三十三歲,長得面容周正,身材高挑,紮著乾乾淨淨的馬尾辮,她今天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心裡一直在納悶,這新來的副書記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初來乍到就這麼生猛,一桌子資深班子成員都拿他沒辦法,還把崔守業整得這麼慘。
林遠帆拉開後座車門鑽進去,關上車門的瞬間,臉上那渾渾噩噩的醉意一下子就散了,連眼神都變得清亮起來,他靠在座椅背上笑著開口:「孫部長,酒店就不去了,你順路送我回三家村吧,我老家就在那邊。」
孫秀芝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心裡瞬間了然,原來這小子根本就沒醉。
她本來就是迷霧鎮人,老家就在隔壁孫家坳,石灘鎮這幫班子成員裡,她向來不摻和派系鬥爭,她男人在縣裡當分管醫療的副縣長,鎮上的人既不得罪她,也指揮不動她,一直以來都是中立態度,難道這點,林遠帆一個初來乍到的新人居然也看出來了?
「看來林書記剛才不是發酒瘋,當場動手是故意的啊?」
孫秀芝忍不住笑出聲,一打方向盤,車子緩緩開出了停車場,她腦子裡又閃過崔守業滿頭菜梗的模樣,憋笑憋得肩膀都輕輕抖動。
林遠帆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楊樹影,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天際,比城裡的月亮亮得多,灑得鄉間小路銀晃晃的,他緩緩開口:「我要不把事情鬧大一點,現在還坐在包廂裡被輪番敬酒呢,等到那會兒,可就真醉得起不來了。」
「等明天江書記問起來,你就說我換洗的衣服都在三家村,我回去換衣服,誰知道那酒店房間裡,給我安排了什麼好東西,我可不想平白無故往坑裡跳。」
這話說得直白,孫秀芝心裡又吃了一驚,這小子就這麼信任自己?
就不怕她轉頭就把這話賣給江峙?
她側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林遠帆,年輕人的輪廓在月光下輪廓分明,臉上半點慌張都沒有。
「林書記就這麼信任我?」
「就不怕我把你賣給江書記?」
「沒那必要,」林遠帆笑了聲,「最糟糕也不過就是我下車自己走路回三家村,孫部長從此多了個敵人,對你半點好處都沒有,不是嗎?」
孫秀芝沒再說話,嘴角卻忍不住揚了起來,心裡對這個年輕的新副書記多了幾分好感。
一路閒聊些鄉裡的家長里短,車子沒多久就開到了三家村村口,林遠帆推開車門下車,朝孫秀芝揮了揮手,轉身走進村道的樹影裡,進了自家的大門。
孫秀芝坐在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裡琢磨著,這年輕人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至於是真的胸有成竹還是年輕氣盛自大,就得往後慢慢看了。
車子剛開到孫家坳的村頭,江峙的電話就打過來了,開口就問林遠帆是不是安排住進酒店了。
孫秀芝心裡跟明鏡似的,那酒店房間哪是什麼單純的住宿,早就佈置好了美人計,只要林遠帆進去,明天早上紀委的人就會衝進來抓現行,當年有個新來的班子成員,就是這麼落入圈套的,最後只能乖乖聽江峙的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否則醜事一公布,官帽子立馬就沒了。
她之前還在猶豫要不要提醒林遠帆,畢竟都是鄉里鄉親,她也不想平白無故得罪人,誰知道這小子根本就沒打算往坑裡鑽。
她壓下心頭的思緒,平靜的說:「江書記,林書記說家離得近,換洗的衣服都在家裡,就沒住酒店,讓我把他送回三家村了。」
「原來是這樣,辛苦秀芝同志了。」
電話那頭江峙的聲音依舊平穩,說完就掛了電話。
孫秀芝抿了抿嘴,不用想也知道,江峙此時臉色肯定難看到極點,這不就是煮熟的鴨子飛了嗎?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林遠帆家的院子裡就飄起了麵香,父親林老根早早起來燒了開水,下了一把自家擀的麵條,煮了清湯,切了細細的肉絲,還給兒子煎了個金黃噴香的荷包蛋,喊林遠帆起來洗漱吃早飯,今天是他第一天到石灘鎮縣府大院正式上班。
此時的鎮黨委書記辦公室裡,崔守業正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眼睛還腫著,佈滿了血絲,就跟被馬蜂蟄了兩個大包似的,沾了紅油的頭髮亂糟糟貼在腦門上。
「江書記,你說這事是不是孫秀芝那娘们壞了咱們的好事?」
崔守業咬著牙,恨不得把林遠帆生吞了,本來按照計劃,昨天凌晨林遠帆就該被紀委帶走,案子直接報到縣裡,誰知道這小子居然回了三家村,除了送他的孫秀芝,誰還能壞事?
江峙坐在辦公桌後面,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他端著茶盞吹了吹浮起的茶葉,緩緩說:「孫秀芝向來只圖自保,不會平白無故壞咱們的事,再說,那小子昨天根本就沒醉,從一開始就防著咱們呢。」
「不過這樣也好,慢慢玩,才有意思。」
話剛說完,辦公室門外就傳來了均勻的敲門聲。
「進。」
江峙從容應了一聲。
門被緩緩推開,林遠帆帶著一臉誠懇的笑意走了進來,一進門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崔守業,連忙擺出一副驚訝又慚愧的模樣,拱手說:「喲,崔主任也在這啊,我剛到單位才聽大家說起昨天晚上的事,可我這人真不行,喝多了就斷片,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趕緊過來給崔主任道歉,實在對不住,我喝多了就愛鬧笑話,之前在城裡也是,喝多了開車還被查了,車子現在還扣在新塘交警支隊呢。」
林遠帆態度謙恭得不行,話說得滿滿都是誠意,潛台詞卻明明白白擺在台面上:我都喝斷片了,現在主動來低頭道歉,你崔守業要是還揪著這事不放,那就是你故意找事,不是我醉了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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