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08〈螭王．蚩赫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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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虺役宗的第二日下午，四人進入螭王門控制的山道。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92SmpGLd

路上沒有界碑。

最先出現的，是一座架在急流上的新木橋。

橋身寬得足以讓兩輛騾車交錯，橋柱外纏著浸過桐油的粗繩。兩名佩刀男子正在替鬆動的橋板補釘，衣襟上都繡著一道暗紅螭紋。

再往前，山路也比先前平整許多。

危險的崖段架了木欄，容易積水之處挖有引流溝。路旁偶爾能看見小片藥田與新搭的棚屋，往來挑夫、礦工與商旅不少，其中有些人身上也帶著相同螭紋。

他們並不像被押著做事。

有人說笑，有人搬貨，也有人坐在路邊替同行者包紮扭傷的腳踝。幾名原本筋骨有傷的苦力，行走時明顯比常人穩健，肩上扛的重量也遠超體形所能承受。

阿鈴看了很久。

「這些都是螭王門的人？」

寸保山道：「有些是。有些只是靠他們的路做生意。」

「看起來不像都想逃。」

「本來就不是每個人都想逃。」

寸保山看向遠處正在合力推車的幾名漢子。

「有人進螭王門以前，連自家藥田都守不住。承了子蠱，能打、能走，也有同門替他出頭，自然覺得這裡好。」

阿鈴道：「那想走的人喃？」

寸保山沒有回答。

他們正是為那些想走卻走不了的人而來。

黃昏以前，山道在兩座相對而立的黑石崖間收窄。

一道木石山門橫跨崖口。

門上沒有「螭王門」三字，只有一條盤繞成環的無角螭龍。龍口向內，長尾卻纏住自身，像一條首尾相扣、不容斷開的繩。

山門前站著六名守衛。

四人尚未走近，最前方那名守衛已經抬手。

「止步。」

青鴴停下。

「易水台青鴴、鴆羽，前來拜會螭王門主。」

守衛目光一動，又看向她身後。

寸保山道：「十二寨，寸保山。」

阿鈴跟著道：「還有我。」

守衛看了看她腰間銀鈴。

「銀鈴寨？」

「認得就好。」

阿鈴抬了抬下巴。

守衛沒有與她爭辯，只道：「門主已等候多時。」

青鴴問：「他知道我們會來？」

「四位從虺役宗出發後，沿途經過三處螭王門哨路。」

守衛側身讓開。

「若連幾位到了門前才知道，這座山門也不必立了。」

木門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幽暗洞窟，也沒有成排刑具與蠱甕。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座依山鑿出的寬闊練武場。

數十名門人正在場中對練。有人練刀，有人赤手拆招，也有人背著沉重石架沿階往返。場邊設有藥棚，受傷者自行走去敷藥，歇過一陣，便又回到場中。

這裡的人來處不同。

有穿舊幫派服色的江湖客，也有山中獵戶與礦工。幾名女子將長髮束得很緊，手臂上的螭紋一路延伸到腕側。更遠處，還有幾名年紀不大的少年，正在學習如何感應體內子蠱。

他們身上的螭紋深淺不同。

可每一個人走動時，氣血都比尋常武人更盛。

鴆羽掃過練武場。

「至少三種子蠱。」

青鴴道：「看得出來？」

「肩背寬而氣息沉的，養筋骨。步子輕、呼吸慢的，養伏息。受了傷還在動，傷口卻已經收住的，養恢復。」

前方守衛回頭看她一眼。

「鴆羽判眼力不差。」

鴆羽淡淡道：「你們也沒有藏。」

「門主說過，力量既然給了，便不必藏著。」

幾人穿過練武場。

沿途門人都會看向他們。

有人認出寸保山，也有人低聲說出易水台三字。目光裡有戒備，卻沒有畏縮。幾名方才還在交手的門人甚至停下動作，像很想看看傳聞中的易水判究竟是什麼模樣。

阿鈴往青鴴身旁靠近半步。

「他們咋個都在看我們？」

青鴴道：「因為妳一直在看他們。」

阿鈴立刻把視線收回來。

「我才沒有。」

寸保山道：「先看路。」

練武場盡頭，有一座沒有門扇的石廳。

廳內沒有高座。

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木椅，以及鋪在整面牆上的雲嶺山圖。圖上標著商路、水源、藥田與各處小派所在，許多地方用暗紅細線彼此相連。

一名男子背對門口，站在山圖前。

他沒有穿門主長袍，只穿一身便於活動的黑色窄袖勁裝，肩頭披著暗紅短氅。身形高大，黑髮束在腦後，露出的頸側與右臂上，各有一段暗紅螭紋。

守衛在門外停下。

「門主，人到了。」

男子轉過身。

青鴴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他的蠱紋。

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裡沒有陰沉，也沒有久居高位者刻意維持的冷淡。反而明亮、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興趣，像有人將四件早已聞名的兵刃送到他面前，終於能親手拿起來看看。

「寸保山。」

他先叫出寸保山的名字。

「行山蠱養了二十多年，能把最尋常的蠱養成縱天高位。十二寨裡，我最想見的就是你。」

寸保山道：「我沒得哪樣好看。」

「人好不好看不重要，夠不夠強才重要。」

男子笑了一聲，目光轉向青鴴與鴆羽。

「兩位易水判。」

「青鴴用雙劍，出手之前總要多看半息。鴆羽養毒血，能用自己的命毒死別人的命。」

他沒有問誰是誰。

只看了一眼，便已分清。

「很好。」

青鴴道：「哪裡好？」

「來的是強者，不是幾個只會傳話的使者。」

男子抬手按在自己胸前。

「螭王門，蚩赫羅。」

他報的是姓名，不是門主名號。

青鴴也道：「易水台，青鴴。」

鴆羽沒有再報一次名字。

蚩赫羅並不在意。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阿鈴身上。

「銀鈴寨的小姑娘，敢跟著三名縱天高手走進螭王門，膽子也不小。」

阿鈴道：「我是來救人的，又不是來送死。」

「有時候是同一條路。」

蚩赫羅笑意未減。

他示意四人入座，自己卻仍站在山圖前。

青鴴沒有坐。

「十二寨收治的兩名蠱染者，是你門中人。」

「我知道。」

「其中一人清醒時明確表示不願回來。你的人仍催動子蠱，強迫他起身。」

「我也知道。」

蚩赫羅答得乾脆，沒有推給部下，也沒有否認。

青鴴看著他。

「你承認便好。」

「我為何不承認？」

蚩赫羅走到長桌旁，拿起桌上一只尚未飲過的茶碗。

「他們進門時，自願承我子蠱。筋骨是我替他們養的，受傷時是門中替他們治的，仇家追來，也是螭王門替他們擋下。」

「如今得了力量，惹了禍，便說一句不想回來，從此與螭王門再無關係？」

他喝了一口茶。

「天下沒有這樣便宜的事。」

青鴴道：「人可以還你力量。」

「可以。」

蚩赫羅放下茶碗。

「回到門中，解去子蠱，清算門內供給，自然可以走。」

鴆羽道：「他說自己連離開都辦不到。」

「因為他沒有來向我辭門。」

「他逃了。」

蚩赫羅看向鴆羽。

「帶著門中子蠱、蠱法與力量，趁夜逃走。途中又替外人殺了螭王門弟子。妳若是一門之主，會把這叫作離開？」

鴆羽道：「我不收徒，也不養門人。」

「可惜。」

蚩赫羅眼中反而多了幾分欣賞。

「妳這樣的人若肯開宗，門下應當不弱。」

「也可能很快死光。」

「弱者死，強者留下，本就是一種養法。」

阿鈴皺起眉。

「人又不是蠱。」

蚩赫羅看向她。

「人確實不是蠱。」

「蠱不會自己選主人。人會。」

阿鈴道：「選過一次，就一輩子不能反悔？」

「可以反悔。」

蚩赫羅語氣平靜。

「先回來，把從我這裡拿走的東西還清。」

青鴴道：「他若回來，還能活著離開嗎？」

石廳外，原本細碎的練武聲漸漸停了。

不少門人已經聚到廳外。

蚩赫羅沒有回頭。

「妳不信我。」

「我只信已經發生的事。」

青鴴從袖中取出銀鈴布角，放在桌上。

「一名婦人抱著被蠱做成的假襁褓，死前還在找自己的孩子。茶棚外的人被子蠱催著殺人，死後還能繼續走。十二寨的傷者明明不願回來，身體卻不再聽自己的。」

「這些也是已經發生的事。」

蚩赫羅看了一眼布角。

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名婦人不是螭王門弟子。」

「她身上的蠱路與你的子蠱同源。」鴆羽道。

「同源，不等於出自我手。」

「所以我們才來問。」

青鴴直視他。

「交出解蠱方式，讓我們先救十二寨的兩名傷者。其餘的事，再一件一件查。」

蚩赫羅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石廳門前，看向外頭聚集的門人。

那些人沒有出聲。

可當蚩赫羅走近時，數十道暗紅螭紋同時微微發熱。不是命令，也不是催動，更像同一條血脈在彼此確認。

蚩赫羅抬手。

門人自行向兩側讓開，在練武場中央空出一大片地方。

他回過身。

「你們想要解蠱法，可以。」

阿鈴一怔。

「就這樣給？」

「當然不是。」

蚩赫羅走下石階。

「你們在十二寨山門外扣住我的人，又帶著我的子蠱殘血進了螭王門。問完想問的，拿完想拿的，難道說一句告辭，我便該讓你們走？」

寸保山卸下竹簍，放到牆邊。

「你想咋個辦？」

蚩赫羅停在場中。

暮光從兩座山崖之間落下，照亮他頸側的暗紅螭紋。

「很簡單。」

他解開肩上短氅，隨手拋給一旁門人。

「你們四個，選一個出來。」

「打贏我，我把解蠱方式交給你們，親自送你們下山。十二寨扣下的兩個人，我也不再追索。」

青鴴問：「若我們輸了？」

「把人送回來。」

蚩赫羅道：「此後螭王門如何處置門內之人，十二寨與易水台不得插手。」

青鴴道：「人的命，不是你我拿來下注的東西。」

「可妳今天來，不就是想用妳的判，改我門中的規矩？」

蚩赫羅看著她腰間雙劍。

「道理誰都會說。」

「強者說的，才有人肯聽。」

兩人目光相對。

場外數十名螭王門人安靜站著。

寸保山沒有動。

這是易水台與螭王門之間的交涉。蚩赫羅既把條件放到青鴴面前，便該由她決定接或不接。

阿鈴握緊銀鈴杖。

青鴴右手落上長劍劍柄。

她往前踏出一步。

一道人影先從她身旁走過。

鴆羽抬手攔下青鴴。

她邁步走進練武場，看向蚩赫羅。

「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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