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07〈虺王．蚩朔黎〉

虺役宗的內谷，比外院安靜許多。

穿過兩重藥房後，耳邊那些問診、搗藥與搬運木箱的聲音便漸漸淡了。石階沿著山壁往下，盡頭是一條被藥田圍住的窄谷。谷中沒有大殿，只有幾排青瓦木屋，屋前曬著洗淨的白布與成束藥草。

領路弟子走到其中一間屋外，沒有立刻敲門。

屋內有人正在說話。

「手抬起來。」

聲音不高，沉穩而清楚。

片刻後，屋中傳出一名男子壓抑的喘息。

「疼就說疼，不必忍。蠱入了骨縫，越忍，氣血鎖得越緊。」

那男子低聲道：「疼。」

「很好。能疼，便還沒有壞死。」

又過了一會兒，房門才從裡面打開。

兩名虺役宗弟子扶著一名礦工走出來。礦工右臂夾著木板，臉色仍白，原本腫得發黑的手指卻已恢復幾分血色。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向屋內行禮。

「多謝黎老。」

屋中人道：「七日內不要下礦。藥蠱每日換一次，若再發熱，立即回來。」

礦工連聲應下。

領路弟子這才上前。

「祖師，寸寨主到了。」

屋內安靜一瞬。

「請進。」

四人依次入屋。

屋裡沒有多少陳設。

一張診案，兩只藥櫃，牆邊放著幾排大小不一的木匣。窗下生著小爐，爐上煮著水，淡淡藥氣混在茶香裡。

案後站著一名老人。

他身形高大，鬢髮已白，穿一身洗得很乾淨的灰袍。袖口捲至手肘，手上還沾著方才替人接骨時留下的藥泥。

老人先淨了手，才向寸保山拱手。

「寸寨主，多年不見。」

寸保山還了一禮。

「黎老。」

蚩朔黎看向阿鈴，目光在她腰間銀鈴上停了一下。

「銀鈴寨的孩子？」

阿鈴點頭。

「阿婆叫我來的。」

「茶婆近來可好？」

「身子骨好得很，罵人也有力氣。」

蚩朔黎笑了笑。

「那便好。」

他的目光轉向青鴴與鴆羽。

青鴴上前半步。

「易水台，青鴴。」

「鴆羽。」

蚩朔黎沒有因易水台三字多問，也沒有失禮打量，只向兩人鄭重拱手。

「二位遠來辛苦。赫羅在外惹出的事，我已聽說一些。如今還勞動易水台入山，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有管教好他。」

青鴴道：「此事尚在查證。牽涉多少人、因何而起，都還不能只憑傳聞定論。」

「應當如此。」

蚩朔黎請四人坐下，又親自提壺斟茶。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既沒有一宗祖師刻意擺出的架勢，也不顯半分怠慢。屋外偶有弟子經過，見到他，只在門外略一行禮，便各自去做手上的事。

寸保山把十二寨所見說了一遍。

從茶棚外死後仍能行走的人，到兩名蠱染者體內同時響應的黑線；從螭王門在山門外索人，到那名傷者短暫清醒後親口拒絕回去，卻仍被子蠱逼得起身。

蚩朔黎一直沒有打斷。

聽到傷者嘴裡說出「我不回去」時，他握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

「人現在何處？」

寸保山道：「留在十二寨，茶婆封住了蠱路。暫時死不了，但也醒不過來。」

「茶婆既肯出手，他們便還有一線生機。」

鴆羽取出瓷瓶，放在桌上。

「這是從其中一人體內取出的黑血。外層已封，瓶身沒有活蠱。」

蚩朔黎沒有直接碰瓶。

他先取來一方白石托盤，將瓷瓶移到盤中，再以銀鉗揭開外封。瓶口只開一線，黑血便在瓶底極輕地顫了一下。

阿鈴下意識往前探頭。

寸保山伸手，把她往後擋了半步。

蚩朔黎以細針沾取一點黑血，分別滴入三只淺碟。第一碟放鹽，第二碟入藥汁，第三碟只添一滴清水。

前兩碟沒有動靜。

第三碟中的黑血卻忽然拉成一條細線，向著門外緩慢偏去。

青鴴問：「它在找什麼？」

「不是找東西。」

蚩朔黎將碟子轉了半圈。

黑線仍朝著同一方向。

「它在應母源。」

鴆羽道：「螭王門？」

「是。」

蚩朔黎重新封住黑血。

「這是赫羅的分脈子蠱。承蠱之人的力量來自母源，母源自然也能沿著蠱路催動他們。」

青鴴道：「所以螭王門所謂全門共強，從一開始便附帶控制？」

蚩朔黎沉默片刻。

「那要看赫羅如何對門人說。」

他坐回案後。

「分蠱並非一定用來控人。師徒、親族與同門之間，共承一脈蠱源，本是雲嶺早已有之的法子。受蠱者能借母源養身，母源也能替受蠱者壓制反噬。若彼此知情，進退皆由自己，便只是共修。」

「可一旦母源能命令子蠱，而受蠱者沒有拒絕的餘地，共修便成了役使。」

屋中一時無人說話。

阿鈴皺著眉。

「他明明曉得人家不願意，還硬把人拖回去。」

蚩朔黎看著桌上瓷瓶。

「他年少時，並不是這樣。」

那句話沒有替蚩赫羅辯解。

只像一名父親在很久以後，仍記得兒子尚未走到今日的模樣。

青鴴問：「他從何時開始改變？」

蚩朔黎抬起眼。

「從他得到一種古蠱之後。」

鴆羽道：「什麼蠱？」

爐上的水恰好沸了。

蚩朔黎起身將壺提離爐火，待水聲漸歇，才開口。

「葬神蠱。」

四個字落下，屋中仍只有藥氣與茶香。

青鴴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葬神？」

「古洞石刻上留下的名字。」

蚩朔黎道：「五年前，赫羅獨自進山採一味毒菌。途中遇上山壁崩落，崩開了一座封埋多年的古洞。」

「他在洞中發現幾幅殘缺蠱圖，還有一只封在石膽裡的古蠱。石膽被震裂時，那只蠱已經甦醒。」

寸保山問：「他把蠱帶出來了？」

蚩朔黎搖頭。

「是蠱把他帶了出來。」

阿鈴沒有聽懂。

「哪樣意思？」

「他回到虺役宗時，古蠱已經進了他的身體。」

蚩朔黎道：「他失蹤了四日。被人找到時，左腿骨折，肩背有大片擦傷，身上卻沒有多少血。等抬回宗門，斷骨已在自行接合。」

鴆羽問：「你試過取蠱？」

「試過。」

蚩朔黎答得平靜。

「可它不是伏在皮肉中的一只蟲。它進入赫羅體內後，便沿底蠱、血脈與蠱印散開，逐漸與他共成一命。強取一處，其他蠱路便會同時反噬。」

「當時我只能先替他穩住心脈。」

青鴴問：「古洞中的蠱圖，可有記載它的功效？」

「有一部分。」

蚩朔黎從身後木櫃中取出一卷舊紙。

紙上不是原圖，只是後來依石刻描下的拓樣。許多地方已經殘缺，能辨認的線條聚成一副盤繞人體經脈的蠱紋。

「葬神蠱會把宿主原有的肉身、內力與蠱印推到常人難以承受的地步。」

蚩朔黎以指尖點過拓樣上的幾處蠱路。

「力量、速度、反應、筋骨承受，都會隨蠱性增長。人在重傷之下，本該因疼痛、失血或經脈受損而失去行動能力；葬神蠱卻能暫時壓下痛感，逼身體繼續動。」

青鴴道：「這便是螭王門人不知疼痛的原因？」

「不全是。」

蚩朔黎道：「你們遇見的那些人承接了赫羅的分脈，能借到一部分強身與耐痛之力。但葬神蠱本身，目前只在赫羅一人身上。」

「它真正可怕之處，是修復。」

鴆羽看向拓樣。

「能修到什麼程度？」

「肌肉撕裂、筋脈折斷、骨傷與失血，都能在極短時間內止住。若蠱力足夠，連臟腑與經脈重創也能強行修補。」

阿鈴睜大眼睛。

「那不是打都打不死？」

「世上沒有不死的蠱。」

蚩朔黎的聲音仍然溫和。

「它修補傷勢所用的，不是憑空生出的血肉。小傷耗氣血，重傷耗壽元。傷得越重，它便從宿主尚未活過的年月裡取走越多，填進眼前的傷口。」

青鴴看著拓樣。

「以將來的命，換現在不死。」

「正是。」

「若是斷骨？」

「可能折去數月。」

「若是心脈或臟腑重創？」

「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數年。具體多少，要看傷勢與宿主自身。」

鴆羽道：「所以每修復一次，他都離真正的死更近。」

蚩朔黎緩緩點頭。

「我曾把這件事告訴他。」

「他不信？」青鴴問。

「他信。」

蚩朔黎將拓樣放回桌上。

「只是赫羅認為，只要自己夠強，便不會受需要折壽的重傷。後來他又相信，一人之力終究有限，若整個門派都能分到他的力量，便再沒有人能逼他走到那一步。」

寸保山道：「所以他立了螭王門。」

「是。」

蚩朔黎沒有迴避。

「他把自己的底蠱分出親蠱、支蠱與末蠱，讓門人沿同一條蠱脈修行。那是他後來建立的蠱網，不是葬神蠱原有的能力。」

青鴴道：「但葬神蠱強化了母源，門人便能從他身上取得更強的力量。」

「也把更多人的命繫到他身上。」

蚩朔黎閉了閉眼，神情中只有疲憊。

「我阻止過他。」

「最初是勸。後來是封他的蠱室，不許宗中弟子再承他的分脈。他認為我不肯讓他把力量交給旁人，只想用宗門規矩壓住他。」

「我們父子爭了很久。最後，他帶著追隨自己的人離開虺役宗，自立螭王門。」

阿鈴小聲問：「你打不過他？」

寸保山看了她一眼。

阿鈴立刻補道：「我就問問嘛。」

蚩朔黎沒有介意。

「真要分出生死，未必不能。」

他看著杯中已經涼下來的茶。

「可他是我兒子。那些跟著他的，也有許多曾是虺役宗弟子。若我帶人攻進螭王門，無論勝負，先死的都不會只有他。」

「我想把他帶回來，不是把他和整個螭王門一起埋在山裡。」

阿鈴沒有再問。

青鴴看著蚩朔黎。

面前的老人開宗立派，救人無數，也有足以與兒子一戰的本領。可父子二字落在其中，仍把許多本來可以一刀斬斷的事拖成了死結。

青鴴道：「你知道如何解葬神蠱嗎？」

蚩朔黎搖頭。

「不知道。」

他的回答沒有半點遮掩。

「我找過古洞，也整理過所有能辨認的石刻。上頭記了如何養蠱、如何引蠱入脈，也記了它能把肉身推到什麼地步，唯獨沒有留下逆轉之法。」

「這些年我試過換血、封脈、引蠱與分離底蠱。每一次只要逼得太深，葬神蠱便會護住赫羅，反過來吞噬他自己的氣血。」

鴆羽問：「殺蠱會如何？」

「很可能連宿主一起死。」

「只是可能？」

「沒有試第二次的機會。」

鴆羽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

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毒可以拿許多人試。

親子的命，只有一條。

青鴴問：「你希望我們做什麼？」

蚩朔黎將桌上的拓樣推到她面前。

「去一趟螭王門。」

阿鈴皺眉。

「我們就是從那邊的人手裡搶回兩個傷者，現在還要自己送上門？」

「不是送上門，是把事情問清楚。」

蚩朔黎道：「我手中的蠱樣，都停在赫羅離開虺役宗之前。如今他如何分出子蠱、如何維持整座蠱網、又用什麼法子把已經拒絕的人強行召回，我只能從傳聞與傷者身上推斷。」

「若要救十二寨那兩個人，便必須取得仍在運作的母源蠱息。最好還能找到他們承蠱時用過的蠱契、藥引或原始蠱液。」

寸保山道：「你想叫我們向蚩赫羅討？」

「先問。」

蚩朔黎道：「赫羅並非完全不講道理。他相信自己給出去的是力量，也相信承蠱之人既已受惠，便不該中途離開。若你們能讓他親眼看見那些人如今的模樣，也許他肯交出壓制子蠱的法子。」

青鴴道：「若他不肯？」

「那便依你們的判斷行事。」

蚩朔黎看向青鴴。

「二位來自易水台，想必比我更清楚，何時該問，何時該攔。」

青鴴沒有立刻答應。

「你不同行？」

「我不能去。」

蚩朔黎答得很快。

阿鈴道：「你不是他阿爹嗎？你去，他不是更容易講清楚？」

蚩朔黎苦笑了一下。

「正因為我是他父親，他才不會講。」

他走到窗邊。

窗外幾名年輕弟子正抬著新曬的藥草經過，見他望來，笑著行了一禮。

蚩朔黎也向他們點頭。

「赫羅離開時，認定我做的一切都是要把他帶回來，收走他的蠱，再讓他按照我的規矩活。」

「他若看見我，只會以為我又來逼他低頭。你們原本能問出口的話，我一到，便一句也問不到。」

「何況我若親自踏進螭王門，他的門人不會把那當成一名父親來見兒子，只會把它當成虺役宗祖師前來問罪。到時候，無論赫羅本來肯不肯談，都只能先與我分出高下。」

寸保山想了想。

「確實是這個理。」

蚩朔黎轉回身。

「所以只能勞煩幾位。」

他向四人深深一揖。

這一禮不是宗師對晚輩，也不是一宗祖師對外來客。

只是一個父親，請人替自己走一趟他已經不能再走的路。

青鴴起身，避開半步，沒有受全這一禮。

「我們去螭王門，是為查清蠱患，也是為救人。不是替你管教兒子。」

「我明白。」

「若查明蚩赫羅明知子蠱害人，仍以此奪人意志、逼人殺戮，易水台會依證據定案。」

蚩朔黎抬起頭。

「應當如此。」

他的目光沉靜，沒有請求寬免。

「我只盼你們在出刀之前，先替我問他一句。」

青鴴道：「問什麼？」

「他究竟是想讓所有人都能變強，還是只想讓所有人都不能離開他。」

屋外起了一陣風。

藥田裡的木牌彼此輕碰，發出細碎聲響。

青鴴看了看桌上的葬神蠱拓樣，又看向封在白石盤中的黑血。

「我會問。」

蚩朔黎點頭。

「多謝。」

他喚來門外弟子，吩咐準備一只封蠱匣、三瓶壓制子蠱躁動的藥液，另取一份前往螭王門的山路圖。

弟子領命而去。

阿鈴望著桌上那卷拓樣。

「這個也給我們？」

「帶著。」

蚩朔黎道：「螭王門若有人願意讓你們驗蠱，可以依圖比對。但不要照上面的蠱路行氣。殘圖缺了三處，錯一處便可能傷身。」

阿鈴立刻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來。

鴆羽將拓樣捲好。

「我拿。」

蚩朔黎又看向寸保山。

「寸寨主。」

「嗯？」

「茶婆肯讓你同行，是把幾人的性命都交了一部分給你。」

寸保山背起竹簍。

「我曉得。」

「路上小心。」

「你等我們帶消息回來。」

蚩朔黎看著他，緩緩點頭。

「我等。」

離開內谷時，暮色已經落下。

虺役宗各處點起了燈。藥房仍有人進出，外院等候求醫的人也沒有散盡。方才那名接骨的礦工坐在廊下，正由弟子教他如何替換藥蠱。

阿鈴走出一段，回頭望向內谷。

「他看起來，比蚩赫羅講理多了。」

寸保山道：「黎老本來就是講理的人。」

「那他兒子咋個長成那樣？」

寸保山想了半天。

「養孩子比養蠱難吧。」

阿鈴看向青鴴。

「是這樣嗎？」

青鴴道：「我沒養過。」

阿鈴又看向鴆羽。

鴆羽道：「別看我。」

阿鈴只好把問題收了回去。

四人沿著長廊往外院走。

明日，他們便要前往螭王門。

去見那個把一門之力繫在自己身上，也把一門之命握在手中的人。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1xkA17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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