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06〈寸保山與行山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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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十二寨後，山路便不再有人照看。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3eR7leoh

原本鋪過碎石的路面漸漸被泥水吞沒，兩側草木也長得更深。走不到半日，連最後一根刻有寨紋的木樁都被拋在身後。

寸保山走在最前。

他背著半人高的竹簍，肩上還橫綁著繩索與蓑衣，落腳卻沒有半點遲滯。哪塊石頭踩下去會鬆，哪一段濕泥底下藏著空洞，他看也不看便能避開。

阿鈴跟在他後頭。

青鴴與鴆羽並行在最後。

最初半日，四人幾乎沒有停過。

山路先沿著溪谷向下，再繞過一片長滿黑竹的濕地。途中偶爾能看見採藥人留下的草繩，或山民用白石疊出的路記，卻再沒有十二寨的木屋與梯田。

雲嶺仍是雲嶺。

十二寨卻已經留在山後。

午後，山勢開始往上抬。

阿鈴走得慢了些。

她原本還有力氣拿銀鈴杖撥弄路邊野花，過了兩道坡後，便只剩下低頭趕路。再往前一段，她索性把小竹簍卸下，抱在懷裡走。

寸保山回頭看了一眼。

「拿來。」

阿鈴立刻抱緊竹簍。

「我自己背得動。」

「妳再這樣抱著，等下連手都騰不出來。」

「背得動就是背得動。」

寸保山沒有跟她爭。

他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不到一刻鐘，山路忽然變陡。阿鈴才跨過一道凸起樹根，腳下便在濕泥裡一滑。

她還沒來得及出聲，手裡竹簍已被人提走。

寸保山一手拎著竹簍，另一隻手將她拉回路中。

「還背得動不？」

阿鈴站穩後，看了一眼已被掛到他肩側的小竹簍。

「……你搶得快，我有哪樣辦法。」

寸保山沒有拆穿她。

他多背了一只竹簍，腳步仍與先前一樣。

青鴴看了一會兒，開口道：

「寸寨主。」

「嗯？」

「我想問一件事。」

「問。」

「你體內養的是什麼蠱？」

寸保山停下腳步。

阿鈴也回過頭。

青鴴道：「接下來可能遇見螭王門，也可能碰上其他蠱患。同行之人各自能做什麼，先說清楚，遇到危險才知道如何應變。」

寸保山點頭。

「有道理。」

他抬起一隻腳，在旁邊石頭上磕掉草鞋底的泥。

「我養的是行山蠱。」

阿鈴睜大眼睛。

「你就這樣講了？」

寸保山看向她。

「不然喃？」

「蠱是底牌。」阿鈴道，「哪有人一問，你就把自己的蠱說得清清楚楚？」

「同行走險路，底細都不曉得，真出事才麻煩。」

「那也不用哪樣都說嘛。」

寸保山把腳從石頭上放下。

「男子漢坦坦蕩蕩，有哪樣不能說？」

阿鈴小聲道：「也不見得每個男子漢都像你這樣。」

寸保山只當沒聽見。

青鴴問：「行山蠱能做什麼？」

「不能替我認路，也不能讓山自己移開。」

寸保山重新邁步。

幾人跟了上去。

「它只是幫我把走過的路，留在身上。」

青鴴道：「留在身上？」

「人走一日山，腿腳、肩背與氣息都會磨出一點東西。歇幾日，散掉大半，再走又重新來過。」

寸保山拍了拍自己的小腿。

「行山蠱能替我多留下一兩分。」

阿鈴在旁邊補道：「就一兩分，聽起來沒哪樣了不起。」

「本來就沒哪樣了不起。」

寸保山道：「一日兩日看不出來，一年兩年也只比旁人耐走一些。可我養它二十多年，走過的山路沒有一萬里，也有幾千里。」

「它替我留下來的，不只在腿上。」

「背過的重物、受過的傷、喘過的氣，還有每一次累到不能動又重新站起來，都能多留一點。」

鴆羽道：「所以你的蠱不直接給你力量，只是不讓練出來的東西太快散掉。」

「差不多。」

「能治傷？」

「不能。」

「能解毒？」

「不能。」

「能在短時間內增長功力？」

「也不能。」

鴆羽看著他的背影。

「那你靠什麼打人？」

寸保山想了一下。

「靠自己。」

阿鈴忍不住笑了一聲。

寸保山回頭看她。

「笑哪樣？」

「沒哪樣。」

阿鈴學著青鴴先前的語氣。

「你看錯了。」

青鴴側目看了她一眼。

阿鈴立刻轉開臉，若無其事地看向林子。

寸保山沉默片刻。

「我應該還算滿厲害的。」

阿鈴問：「滿厲害是多厲害？」

「比魯大爺厲害一點。」

鴆羽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得比平常久些。

寸保山察覺到了。

「咋個？」

鴆羽道：「沒什麼。」

「妳不信？」

「我和他拆過手。」

寸保山點了點頭。

「那妳應該曉得，他還算蠻厲害。」

「所以我才看你。」

寸保山抬手示意了一下臂上的肌肉，

「現在看出來了？」

「沒有。」

寸保山也不惱。

「以後有機會再看。」

他說完便繼續走路。

語氣不像逞強。

也不像謙虛。

只是說了一件他認為很平常的事。

傍晚之前，四人抵達黑石谷。

谷底兩側盡是被雨水沖得發亮的深色岩壁。中間原本搭著一座窄木橋，此時已有半邊被水沖斷，只剩幾根繩索掛在對岸石樁上。

溪水不算寬。

水勢卻很急。

阿鈴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

「繞路？」

寸保山道：「繞路多半日。」

「那咋個過？」

寸保山放下竹簍，從中取出繩索。

他將一端纏在腰間，另一端交給青鴴。

「我先過去。」

青鴴看向水面。

「水底不穩。」

「所以才要我先去。」

寸保山脫下草鞋，綁在竹簍上，赤腳踏入溪中。

第一步落下，水便淹過小腿。

再往前兩步，已經逼近腰側。

水流撞在他身上，濺起大片白浪。他沒有以內力強行震水，只把身體壓低，一步一步找穩溪底石縫。

走到最急的一段時，腳下石塊忽然翻動。

寸保山身形一沉。

腰間繩索瞬間拉緊。

青鴴正要收繩，他的另一隻腳已經踩進更深處，硬是將身體重新定住。

片刻後，他走上對岸。

繩索被綁在石樁上。

阿鈴看著他重新穿好草鞋。

「你方才不是說，行山蠱沒得哪樣了不起？」

寸保山在對岸道：

「過條水而已，算哪樣本事？」

鴆羽聽見了。

她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當夜，四人在谷外一處廢棄獵棚歇腳。

寸保山生火，青鴴查看地形，鴆羽將從蠱染者身上取得的血重新封了一遍。

阿鈴坐在火邊烤草鞋。

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看向青鴴與鴆羽。

「你們兩個喃？」

青鴴問：「什麼？」

「寸保山都把自己的蠱講完了。」

阿鈴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你們易水判有哪樣底牌？」

青鴴還未回答，鴆羽已經抬起眼睛。

「妳真的想知道？」

阿鈴與她對視片刻。

又低頭看了看她手邊那只裝著黑血的瓷瓶。

「算了。」

「不問了？」

「每個人都坦蕩蕩，也麻煩得很。」

寸保山往火裡添了一根柴。

「妳方才不是還嫌我說太多？」

「我現在也嫌。」

獵棚外的雨又下了起來。

火光照著四人的影子，一直晃到深夜。

第二日，他們翻過黑石谷後方的長嶺。

山勢逐漸開闊。

路上開始出現運藥的騾隊、背礦的苦工與挑鹽入山的商販。再往外走，山腳甚至有一座不大的集鎮，街邊掛著收藥、換蠱與醫治瘴病的木牌。

這些地方不屬於十二寨。

也不屬於任何單一蠱門。

山民、小派、商隊與藥師來來去去，各自守著自己的生計。

虺役宗的名字，卻不時出現在路邊。

有藥鋪掛著依照虺役宗蠱譜配製的止血散，也有商隊販售經虺役宗改良的耐瘴香。連礦場招工的木牌上，都寫著承用護肺蠱者可以多領半成工錢。

阿鈴一路看著。

「他們管得倒寬。」

寸保山道：「不是管。有人願意用，他們就教。」

「不要錢？」

「當然要。」

阿鈴輕哼一聲。

「我就曉得。」

「藥草、蠱卵、養蠱人都要吃飯。收錢有哪樣奇怪？」

阿鈴想了想，沒有反駁。

第三日下午，官道離開集鎮，再次轉入山中。

這一次的山路卻比十二寨外圍整齊許多。

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避雨木棚，危險岔路立有警示木牌，沿途水溝也有人定期清理。路旁藥田分成一塊一塊，木牌上寫著藥名、年份與適合餵養的蠱種。

暮色將近時，山坳盡頭出現一片連綿屋舍。

屋舍不依險崖，也沒有高牆。

數十座木石建築順著山勢分層而立，彼此以石階與長廊相連。外圍是藥田、曬場與供商隊停留的棚屋；再往內，能看見藥房、蠱室與幾座正在冒煙的高爐。

山門前人很多。

有咳得直不起腰的礦工，有手臂纏滿布條的蠱師，也有抱著孩子前來求醫的婦人。

幾名身穿灰白短衣的弟子分別替人驗傷、登記與分流。

沒有人高聲驅趕。

也沒有人故作神秘。

阿鈴停在山道上。

「這就是虺役宗？」

寸保山道：「嗯。」

山門上懸著一方深色木匾。

匾上三字筆勢整齊。

虺役宗。

寸保山帶著三人走到門前。

一名負責接引的中年弟子抬起頭，看見寸保山後，神情微微一動。

「寸寨主？」

「是我。」

「多年不見。」

「前幾年來過一回，你不在。」

那名弟子笑了一下，隨即看向青鴴三人。

「這幾位是？」

寸保山道：「十二寨的客人。來找黎老救兩個人，也想問螭王門的事。」

對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不是敵意。

更像對這個名字早已感到疲憊。

「可有蠱樣？」

鴆羽取出封著黑血的瓷瓶。

「有血，有子蠱殘息，也有被催動後留下的蠱路。」

中年弟子沒有伸手接。

「請先封好。未驗明之前，不能帶進內院。」

鴆羽看了他一眼。

「規矩不錯。」

「蠱患入門，先隔活物。黎老定的規矩。」

中年弟子側身讓開一條路。

「幾位先入外院。祖師正在內谷替人診蠱，待他出來，我會立即通報。」

寸保山點頭。

四人跨過山門。

阿鈴回頭看了一眼那方木匾，又望向前方井然有序的藥房與蠱室。

她原以為虺役宗會比十二寨更陰森。

眼前所見，卻只像一座忙得沒有空停下來的醫蠱大宗。

而他們走了三日要找的人，此刻就在內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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