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05〈蠱道，共存共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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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又下了一夜的雨。

第二日清晨，老茶樹下滿是積水。

短褐漢子仍躺在火塘旁，昨夜被螭王門強催過一次，心口的黑紅蠱紋已經淡去，臉色卻比先前更差。

破甲邊軍仍未醒來。

兩人的呼吸一快一慢。

可每當其中一人胸口起伏，另一人皮下的黑線便會跟著輕輕動一下。

鴆羽坐在兩副竹架之間。

她手裡捏著一枚赤羽針，針尖輪流停在兩人腕側，沒有立刻刺下。

青鴴站在旁邊。

「還是一起動？」

「嗯。」

「相隔這麼遠，也能互相牽動？」

「不是互相牽動。」鴆羽道，「他們體內的東西，都在聽同一個地方。」

青鴴看向短褐漢子。

「蚩赫羅？」

「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他本人，還是更上層的子蠱。」鴆羽將赤羽針收回袖中，「但昨日那個人能催動他，便表示螭王門裡至少有人握著這條蠱路。」

茶婆坐在火塘另一側煮茶。

水開了。

她捻了一撮老茶葉丟進壺裡，連洗也沒洗。

阿鈴坐在一旁，抱著膝蓋看她。

「阿婆，這兩個到底中的是哪樣蠱？」

「哪樣都不是。」

阿鈴皺眉。

「又說聽不懂的話。」

茶婆提起茶壺，往四隻粗陶碗裡倒茶。

「他們不是中了哪一隻蠱。」

她抬眼看向地上的兩人。

「是進了別人的蠱命。」

青鴴道：「蠱命也分門派？」

「當然分。」

茶婆把其中一碗推到青鴴面前。

「中原練刀的有門派，練劍的有門派。雲嶺養蠱，也有各自的法。」

「有人把蠱當藥，有人拿來護寨，有人只求殺人快些。養法不一樣，規矩也不一樣。」

阿鈴指了指自己。

「那我們是哪一派？」

「十二寨不是一派。」

茶婆看她一眼。

「十二個寨子，各有各的蠱池、蠱譜與祖傳法。只是大家守著同一條規矩。」

青鴴問：「人蠱共命？」

茶婆點頭。

「人養蠱，蠱幫人。人吃哪樣，得分它一口；人要借它的力，也要替它受反噬。」

「人病了，蠱跟著弱。蠱傷了，人也不能當作沒得事。」

她端起茶碗，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一條命裡住著兩個活物。哪個都不能只拿好處，不付代價。」

阿鈴道：「但阿婆的蠱？」

茶婆瞥了她一眼。

「嘴多。」

阿鈴立刻捧起茶碗，假裝自己方才什麼也沒說。

青鴴記下了那個名字，卻沒有追問。

「螭王門不同？」

「不同。」

茶婆看向短褐漢子。

「十二寨養的是自己的蠱。螭王門養的，是一整座門派的蠱。」

鴆羽抬眼。

茶婆繼續道：

「蚩赫羅把自身底蠱分出去，門下人人承接子蠱。先入門的強，再把蠱力分給後入門的；上層蠱身養成，下層也能跟著得力。」

「筋骨弱的可以壯筋骨，氣血虧的可以補氣血。沒有武學根底的人，承蠱之後也能在短時間內練出一副能打的身子。」

青鴴道：「所以叫全門共強。」

「嗯。」

「聽起來並不全是壞事。」

茶婆沒有反駁。

「確實不壞。」

阿鈴愣了一下。

「不是壞事？」

「讓弱的人變強，有哪樣壞？」

茶婆道：「螭王門剛立起來時，投靠的人多得很。有人被山匪欺負，有人守不住藥田，也有人練了一輩子，還是過不了那道坎。」

「蚩赫羅肯把自己的蠱分出去，這點比許多把好東西藏到棺材裡的宗門強。」

鴆羽道：「可是所有子蠱的根，都在他身上。」

「對。」

「門人借到的力量越多，牽得便越深。」

「對。」

鴆羽看著茶婆。

「他給得出去，也收得回來。」

茶婆喝了一口茶。

「這就是問題。」

火塘裡的濕柴燒得很慢。

煙氣貼著棚頂散開。

茶婆道：

「十二寨的人蠱共命，是人與自己的蠱一起活。」

「螭王門的全門共強，是所有人一起變強，卻也一起長在同一條根上。」

她用長杖點了點短褐漢子的竹架。

「他承蠱時是自己願意的。可等他想走，才發現自己的腿、手、氣血，早就不只聽自己。」

青鴴想起昨日山門前的情景。

男人嘴裡不斷說著不回去。

身體卻仍往黑繩外爬。

「自願進去，不能代表永遠自願留下。」她道。

茶婆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要有人肯聽才有用。」

阿鈴問：「能把他的子蠱取出來不？」

茶婆放下茶碗。

「可以。」

阿鈴眼睛一亮。

「那就取嘛。」

「人也會一起死。」

阿鈴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住。

茶婆伸出兩根手指，按住短褐漢子的腕側。

皮下黑線像感覺到什麼，慢慢往手肘退去。

「這東西不是趴在血肉裡吃東西。它已經順著經脈長開，纏住心口，也纏住氣海。」

「硬拔出來，等於把他的筋脈一條一條扯斷。」

鴆羽道：「若先斷根，再解子蠱呢？」

「找不到根，咋個斷？」

「沿著他身上的蠱路逆查。」

「妳可以試。」

茶婆鬆開手。

「只是昨夜那人再催一次，他未必撐得住。妳查得慢，人先死；妳查得急，子蠱先炸。」

鴆羽沒有說話。

她知道茶婆不是在嚇她。

短褐漢子的心脈已被強催過一次。赤羽針能壓住蠱動，卻不能讓已經長進血肉裡的蠱路憑空消失。

青鴴問：「雲嶺有沒有人見過這種養法？」

茶婆重新提起茶壺。

「有。」

「誰？」

「虺役宗。」

這是茶婆第一次提起這個名字。

阿鈴原本捧著茶碗，聽見之後，抬起了頭。

青鴴問：「也是雲嶺的蠱門？」

「嗯。山外的大宗。」

「與十二寨有關？」

「有些舊關係。」

茶婆沒有往下細說，只看著火塘裡的炭。

「虺役宗整理過不少子母蠱與共脈蠱的養法，也救過許多蠱術失衡的人。螭王門這套東西，他們應該認得。」

鴆羽問：「應該？」

「世上哪有沒看見東西，就敢說一定認得的人？」

茶婆道：「真有這種人，通常死得早。」

阿鈴小聲道：「妳方才還說人家嘴多。」

茶婆沒理她。

青鴴道：「誰能作主？」

茶婆沉默片刻。

「蚩朔黎。」

短褐漢子的手指忽然顫了一下。

他仍閉著眼睛。

可這個名字顯然也進了他的耳朵。

青鴴看見了。

「他與蚩赫羅是什麼關係？」

「父子。」

阿鈴雖然早已聽過，仍忍不住往前坐了一點。

鴆羽的神情沒有變化。

「螭王門門主的父親，掌管另一座蠱門？」

「蚩朔黎是虺役宗開宗的人。」茶婆道，「雲嶺多數人叫他黎老。」

「蚩赫羅另立螭王門，在外面做的事，他知道？」

「知道。」

「沒有阻止？」

「阻止過。」

茶婆看著壺口冒出的白氣。

「沒攔住。」

青鴴問：「以他的身分也攔不住？」

「兒子長大了，手底下又聚了一整門的人。哪有做老子的伸伸手，便能把人抓回去的道理。」

茶婆道：「何況螭王門的子蠱已經連成一片。真要強破，先死的未必是蚩赫羅，而是下面那些承蠱的人。」

鴆羽淡淡道：「這也是蚩赫羅最好的護身符。」

「所以麻煩。」

「黎老現在還在管？」

「管。」

茶婆道：「螭王門在外頭收人、併小派、試新蠱，雲嶺都曉得。虺役宗這些年收過不少逃出來的人，也替一些被強行種蠱的山民續過命。」

「能救回多少？」

「不多。」

「既然不多，為何找他？」

茶婆抬眼看向鴆羽。

「因為這條蠱路從哪點來、改過哪幾次，最該曉得的人，就是他。」

鴆羽看著她。

「妳信他？」

茶婆道：「我信他以前救活過的人。」

「至於他說的話——」

她把最後一碗茶推到鴆羽面前。

「你們兩個有眼睛，也有腦子。叫你們去問，不是叫你們去信。」

鴆羽端起茶碗。

「這句還像話。」

阿鈴在旁邊小聲道：

「阿婆講了一早上，就這句像話噶？」

鴆羽道：「嗯。」

阿鈴撇了撇嘴。

青鴴看向兩名蠱染者。

「虺役宗離這裡多遠？」

「尋常腳程，三日。」

「他們撐得了三日？」

「人不能帶。」

茶婆道：「離螭王門的人越近，子蠱越容易被重新催動。留在十二寨，我還能替他們壓著。」

「你們帶血、蠱樣與昨日逼出的黑血去。」

鴆羽拍了拍袖中瓷瓶。

「都在。」

青鴴道：「那我們今日出發。」

茶婆看向山路。

「只靠你們兩個，找得到路，也未必走得對。」

阿鈴立刻放下茶碗。

「我帶嘛。」

茶婆看她。

「妳？」

「我把阿青、阿羽帶進來的，當然也能帶出去。」

「帶出十二寨以後喃？」

阿鈴張了張嘴。

茶婆道：「出了十二寨，雲嶺還大得很。妳認得幾條路，就敢說自己哪點都能去？」

阿鈴不服氣。

「那妳說叫哪個？」

茶婆拿起長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去後坡。」

「整哪樣？」

「把清水溝那個喊來。」

阿鈴愣了一下。

「他不是一早就在前頭修田埂？」

「那就去田埂喊。」

阿鈴放下茶碗，起身跑出雨棚。

她腰間銀鈴一路響過老茶樹，很快消失在山路轉角。

不到半個時辰，鈴聲又回來了。

跟著她一起出現的，是一名穿著粗布短衣的老者。

他褲腿捲到膝下，草鞋與小腿全是泥，肩上還扛著一把竹鏟。

青鴴認得他。

正是她們初入十二寨時，赤腳站在水溝裡清淤的老人。

老者走進雨棚，把竹鏟靠在柱邊。

「喊我整哪樣？」

茶婆道：「帶她們去虺役宗。」

老者看向青鴴與鴆羽。

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圈，又看向地上的兩副竹架。

「為這兩個？」

「嗯。」

「走哪條路？」

「莫過白水坡。」

老者點頭。

「那就繞黑石谷。遠半日，穩當些。」

鴆羽問：「你去過虺役宗？」

「去過幾回。」

「熟？」

「路熟。人不熟。」

老者回答得很乾脆。

「路不會突然翻臉。人會。」

鴆羽看了他一眼。

「這話我喜歡。」

阿鈴走到青鴴旁邊，小聲道：

「他叫寸保山。」

老者側目。

「我耳朵還沒背，妳不用偷偷講。」

阿鈴索性提高聲音。

「第十二寨寨主，寸保山。」

青鴴看向他腳邊尚未乾透的泥。

又是一名寨主。

寸保山察覺到她的目光。

「咋個？」

「沒什麼。」

「是不是覺得寨主不該清水溝？」

青鴴道：「先前已經有人問過相同的話。」

寸保山點點頭。

「那就不用再問。」

他走到短褐漢子身旁，蹲下看了看心口蠱紋，又伸手碰了碰竹架。

「今日能走。」

他起身。

「午後山裡還有雨，晚了黑石谷要起水。給我半個時辰，回寨取點東西。」

茶婆道：「把妳那件擋雨的帶上。」

寸保山皺眉。

「重得很。」

「重也帶。」

「要得。」

他扛起竹鏟，轉身往山路下走。

阿鈴立刻跟了兩步。

茶婆道：「妳留下。」

阿鈴猛地回頭。

「為哪樣？」

「這一趟不是帶人逛山。」

「我曉得。」

「也可能遇上螭王門。」

「我也曉得。」

「曉得還要去？」

阿鈴抿了抿嘴。

「那塊銀鈴布是我先認出來的。山外那些村子，有些人不信中原人，也不會跟他們講實話。」

她指了指青鴴與鴆羽。

「她們兩個一個看起來像來抓人的，一個看起來像來毒人的。沒得我，問路都麻煩得很。」

青鴴沉默了一下。

鴆羽道：「她說得不算錯。」

阿鈴立刻點頭。

「你看嘛。」

茶婆看著她。

「出了寨，跟緊寸保山。莫亂碰，莫亂跑，也莫覺得自己認得幾種蠱，就哪樣都敢試。」

阿鈴眼睛一亮。

「要得。」

「我還沒說完。」

阿鈴又坐了回去。

茶婆道：「真遇上打不過的，先跑。莫管別人咋個看妳。」

「那他們喃？」

「兩個易水判，不用妳救。」

阿鈴看了青鴴一眼。

「阿青還是會救我的，給是？」

青鴴道：「會。」

茶婆的長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青鴴補了一句：

「但妳要先聽話。」

阿鈴笑了。

「要得。」

半個時辰後，寸保山換了一身乾淨短衣，背著一只半人高的竹簍回來。

簍中裝著繩索、乾糧、藥草、火石與幾雙草鞋。

那件被茶婆特別交代的蓑衣，捲成一大團綁在最上方。

阿鈴也背了一只小竹簍。

她把銀鈴杖插在簍側，腰間鈴鐺用布纏住，只留下極輕的碰響。

鴆羽仍披著深色斗篷。

青鴴將命帳收入懷中，重新束緊劍帶。

四人走向山門。

黑繩仍繫在兩根老木柱之間。

昨日被短褐漢子手指抓過的泥地，還留著幾道深痕。

寸保山在黑繩前停下。

「過了這點，就不是十二寨的路了。」

青鴴道：「虺役宗在哪個方向？」

寸保山抬手，指向群山更深處。

那裡沒有寨樓。

只有層層疊疊的山脊，黑得像還沒乾透的墨。

「往東南。」

他道。

「翻兩道嶺，過黑石谷，再走一日山外官道。」

阿鈴問：「三日真能到？」

「妳少停下來買吃的，三日就能。」

「我哪有每回都買。」

「上次半日路，妳買了三回。」

阿鈴輕哼一聲，率先跨過黑繩。

寸保山跟了出去。

青鴴與鴆羽走在後方。

山門內，茶婆仍站在老木柱旁。

她沒有送得更遠。

只在四人即將轉入竹林時開口：

「青鴴。」

青鴴回頭。

「見到黎老，先問救人的法。」

「其他事喃？」

「看清楚了，再問。」

青鴴點頭。

「我明白。」

山風穿過林間。

阿鈴腰間被布裹住的銀鈴，仍發出一聲極輕的碰響。

四人沿著濕滑山道往外走去。

這一次，他們要找的人，不是螭王門門主蚩赫羅。

而是蚩赫羅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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